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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普羅透斯(十九)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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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普羅透斯(十九) 雨夜

後半夜一直在下雨, 第二天也沒有停。看這架勢,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黎謙就住在海邊兒,雨稍微大些就能把他房子沖了。他只好去安德魯家避一避。安德魯家離海邊遠些, 地勢更高, 淹不到。

以前還小的時候黎謙就是跟安德魯住在一起的。那時候他們住在安德魯父母家裏,雖然說是寄人籬下, 可安德魯的父母都把他當親兒子一樣養, 安德魯也把他當成親弟弟,處處照顧他。

後來兩個孩子長大了, 安德魯蓋了自己的新房子,讓黎謙跟他一起住,黎謙拒絕了, 安德魯就在家裏給黎謙留了間房。嘴上說著不打掃,等著黎謙自己來家裏打掃, 實際上黎謙來的時候每次都是幹凈的。

“黎!你可算來啦!你再不來我都要去你家找你!”安德魯聽見敲門聲,一開門黎謙就看到安德魯那張陽光燦爛的大笑臉, 紅撲撲的臉上容光煥發,感覺娶了媳婦兒都沒他這麽高興。

果不其然, 等進了屋,拉裏正窩在小沙發裏喝咖啡。

“哈哈哈哈!黎, 雨停之前我們可以住一起啦!”安德魯興奮地去廚房忙活。

“你要做什麽吃的?”黎謙把章魚泡在桶裏, 擡起頭見安德魯背對著他們搗鼓吃的。

安德魯做飯時好時壞, 黎謙很擔憂。

“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安德魯賣起關子。

黎謙索性由他去, 坐在拉裏旁邊的小沙發上熟練地找到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章魚在桶裏待不住, 自顧自爬出木桶,滑到黎謙腳邊,蹭著黎的大褲衩就爬上黎謙下腹熱乎乎的位置蜷縮起來, 像家貓似的,不知道以為哪家的貓咪變異了成了無毛八腳怪。

下雨前天氣熱得能把人蒸熟,下了雨之後氣溫又變得涼颼颼的。黎謙把濕掉的衣服放在小板凳上,拿到爐火邊上烤。

他來安德魯家裏的時候其實穿了雨衣,雨衣還掛在門口呢,雨水在那一處的地板上積成了水窪,但他還是被淋濕了。

因為昨晚章魚不太老實,他今天走路的時候腿軟直接摔水坑裏了。

拉裏看著黎謙無奈又溺愛章魚的樣子,低頭又喝了口咖啡。

這倆還以為沒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呢,連拉裏這個腦子裏不知道有沒有筋的人都知道了,就差擺在明面上說了。

不過幾個人都是好朋友,對於朋友的離譜行為都很樂意接受。

外人雖然不知道黎謙跟他養的魚有一腿,但船員們也都見過章魚變人的樣子,知道他們眼睜睜看到大的小孩兒也有了情人。

反正黎謙自己都不反駁。

“來啦來啦,來嘗嘗我做的!”安德魯端著他的傑作出來了。

“……”端上桌的那 一刻沒有人說話。

等安德魯給自己和黎謙倒了酒,給拉裏榨了果汁,拉開椅子椅子坐下的時候發現沒有人開動。

“呃……雖然看著不太好看,但是應該味道不錯的……吧。”安德魯搓搓手,等著兩人回答。

“吃這個跟我去茅廁撈點兒上來有什麽區別?”拉裏不給安德魯留面子,面無表情地說。

黎謙看著盤子裏的食物,也難以用什麽好的形容詞來安慰安德魯。

拉裏新調制了個拉面配方,但是盤子裏的面條呈現糊狀,很濃稠,蛋黃色,像給寶寶吃的輔食,或者拉肚子人肚子裏的東西。

黎謙很難想象吃進嘴裏的口感,於是先喝了水。這盤東西連讓他攪拌的欲望都沒有。

“呃其實,真的還行啦。我把打散的雞蛋液倒進鍋裏跟面條煮一起啦,沒有那麽難吃……”安德魯嘴上說著,自己也沒有吃下去的勇氣。

三個人僵持了一陣子,黎謙突然悠悠低下頭,看著懷裏的章魚:“你吃不吃?應該挺好吃的。”

“……”

最終,三個人窩在沙發裏啃幹面包,又給章魚餵了生魚肉。天色昏暗,如果不看墻上的時鐘,就分不清現在是傍晚還是早晨,雨越來越大,下得令人感到不安。

渾濁的潮水漫過碼頭,曾經的海灘早已汪洋一片。

黎謙從門前的空地上眺望遠處的海,自己那破舊的小屋子已蕩然無存,到處漂著木板和很多木質家具。

原以為大雨會就此過去,等潮水退了再重新建起來,可雨下了好幾天也沒有停的勢頭,反而愈下愈大。

鎮上的人開始生病,發熱、嘔吐、拉肚子接踵而至。

潮濕和暴雨的聲響如同急促的鼓點催促著時間,催促著生命。安德魯的父親說情況不太對,在海上幾十年沒遇到過這麽大的雨,這樣下雨恐怕發大水。

家裏人買了很多食物和要備著,身強體壯的幾個男人跟其他人一起去疏通水道,搶險救人。

……

十多天之後,暴雨終於停了。

潮水還沒褪去死魚垃圾混在一起,淤積在水窪裏發酵腐爛。

有人死了,後來得病的人越來越多,死神像是陰影那般籠罩著每個人。

黎謙和安德魯他們還住在一起,拉裏已經發起了燒,意識昏沈。

安德魯白天跟著其他人去外面疏通水道,黎謙去的時間少,大多時候在家裏照顧拉裏。

家裏沒有藥了,黎謙出去找藥,藥房也早沒藥了。

瘟疫傳播得非常快,安德魯的母親出去發食物也病倒了,黎謙就兩家來回跑,一邊照顧拉裏,一邊照顧兩位老人,幾乎沒有半刻休息。

……

過了幾天,安德魯也病倒了。鎮上健康的人寥寥無幾。有的人家裏都死光了,沒有人處理屍體,一具具泡大的、散發著臭味的身體就飄在水裏,到處都彌漫著臭味。

再這樣下去,整個小鎮都會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淹沒。

黎謙一個人照顧著他們,家裏的吃的所剩無幾,黎謙一直緊繃著神經不敢松懈,他要是病倒了,那他們就都完了。

……

安德魯的母親還是走了。

辦不了葬禮,黎謙帶著這個疼他養他的人上了山。

山坡上的泥土被雨水泡的松軟,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成群結隊地盤旋在小鎮上空,如同久久不散的烏雲。

黎謙小心地整理了老人的衣領,用草席裹起來,輕輕地放入土坑。

埋在了很高的地方,往山下看就能看到家。

回程時天色已晚,積水倒映著血紅的夕陽。黎謙有種想逃的沖動,生生抑制下來,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

等黎謙拖著疲憊的身軀給章魚餵魚的時候,手上的動作變得很慢,他拿著刀割下一小塊魚肉:“你少吃點兒,外面都是死魚,吃了要病的。”

黎謙蹲了會兒,把刀和魚肉放在地上,捏了捏眉心,接著用指關節鉆了鉆太陽穴,一不留神就瞧見章魚的觸手碰到了刀尖。

他還沒來得及制止,章魚脆弱的觸手尖就湧出淡粉色的液體。

“你幹什麽?!”黎謙把刀甩開,眉毛擰在一起,忙抓著那只割傷的觸手不知所措。他竟然本能地將那截受傷的觸手含入口中,舌尖嘗到鹹澀與鐵銹味混在一起。

章魚嗚咽著,卻沒有躲開,悄悄感受著黎謙口腔裏的溫熱,其他觸手開始抗議和羨慕那根被寵幸的觸手,不滿地拍打著地面,被黎謙理解為疼。

“吹吹,不疼不疼……”黎謙模仿著以前安德魯的母親抱著他安撫的模樣,給章魚吹著觸手。

流走部分血液的觸手尖兒變成了玻璃色,亮晶晶的。

“唔嚕嚕。”章魚把自己的觸手抽了回去,身上慢慢變白,變長,不停地拍打黎謙,想讓黎謙走。

黎謙看了一會兒啞然失笑,神經在此刻放松了瞬間。

章魚要變人了。

還有羞恥心呢。

作為家長,黎謙轉了身,去房間裏找衣服。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地板上跪坐著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少年,皮膚上還留著淡紅色紋路,慢慢退去之後呈現出陰郁好看的樣子。

盡管已經做好了準備,再一見還是覺得視覺受到了沖擊。

沒有瑕疵,精雕細刻的漂亮。每塊肌肉都精心雕琢,不愧是海的作品。

黎謙在他面前蹲下來,把衣服遞給他,正欲開口,發現自己蹲在少年腿中間,低頭就是天賦異稟少年天賦異稟的弟弟。

少年扶著他的腰一用力,黎謙就栽進他懷裏,壓得少年悶哼一聲。

黎謙撐著少年的肩直起腰來,那張好看的臉在他面前放大。

少年怯生生地伸出割破的手指,之間還帶著那抹粉紅色的血。

他輕輕拂過黎謙因為喘息而微張的嘴唇,磕磕絆絆地將血液抹在幹燥的唇瓣上。

“你,別難過。”少年緩慢地摩挲黎謙的臉頰,擦去他眼角不存在的眼淚。

瘟疫以來,黎謙從來都沒哭過,他只是覺得累,也沒有力氣哭。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撐著,他絕對不能倒下。

但少年知道,安德魯母親病倒的時候他就在哭,一直在哭。

“你疼不疼。”黎謙的聲音幾乎聽不到,止不住心疼的目光落在那根不停冒血的食指上,手開始顫抖。

“你別難過,”少年搖搖頭,用血把黎謙的唇塗得鮮紅,用不太熟練的語氣說:“我能,救他們。用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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