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心疑

關燈
29   心疑

◎“不是孤。”◎

清原城天光大亮, 正是日頭正盛的時候。

謝驚秋一身素雅青衣,衣衫輕薄,乘船來到了醫館近處。

水波蕩漾, 她看著擒槳的船婦忙活著靠岸,動作嫻熟:“謝娘子啊, 你阿母今天可能沒在醫館,你啊要白跑一趟咯!”

謝驚秋蹙眉:“王姨, 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 看她背著藥蔞,恐怕是去城外的苦蘭山采藥了, 你勸勸她,年紀上去了,別再那麽忙活,還是身體最為要緊吶!”

謝驚秋點點頭,神情微怔。

她摸了摸懷裏好不容易尋來的醫書, 有些疑惑,按舊例,阿母的生辰之日, 她都會留在醫館對過往病患免費行醫, 而今怎麽去了苦蘭山?

謝驚秋擡起眸子, 眸色漸漸沈下,看天色,今日必有春雨。

......

“你來做什麽?”

冬日剛盡,荒蕪的山野沒什麽翠色, 墳塋似乎靜靜佇立在這裏很久了。

看著眼前背對著她的人, 謝驚秋垂眸, 把薄大氅給她披上, 語氣淡薄:“阿母,要下雨了。”

女人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撫摸著碑上的石刻。

灰褐色的紋路冰涼堅硬,

刺了她一道細細傷口,疼的似乎刻入心肺。

她忽然笑道:“這些年白駒過隙,竟是老了。”

“阿母......”

謝驚秋跪下來,望著那被打掃的一根野草也沒有的墳塋,烏瞳輕動,鄭重地磕了幾個頭,“白姨,救命之恩,此生無以為報。”

“......”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青峰上雲霧翻騰。

前半輩子所有的愛恨,似乎都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過往的一切如鏡花水月一一在腦海中浮現,可究其所有,左不過是悔恨。

“秋兒,你知道麽,你躺在床上生死不知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阿母錯了,要是你真的死了,我會不會下半輩子都處在悔恨中,其實你那時候好小好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日日夜夜纏著我給你講話本,我卻不肯理你,還要兇你,你倒好,不哭,不怕,只是喜歡躲在李清身後,擔心地看著我。”

看著跪在地上一身狼狽的女兒,謝修蘭扯扯唇角,露出一抹無比溫柔的笑,“我夢見她啦,我都老了,那人在夢裏卻是烏發,和十幾年前一摸一樣,她嗔怪我,為什麽沒有好好照顧你,為什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老得不成樣子,其實她口上嫌棄,眼裏的笑,還是一樣柔和,靜謐,我看著她,忽然想來這裏和她說說話。”

“她應該是想我了。”

謝修蘭自言自語說了很久,久到謝驚秋被一股極其溫柔的力道扶起來,她神色一僵,隨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在她將要開口之時,脊背傳來冷意,陰森無比。

謝驚秋回頭一看,瞳孔一縮。

一根銀光閃閃的箭矢疾刺而來,她的身體下意識癱軟,隨之感覺到一股大力按住她往下壓,耳邊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讓她心跳幾乎靜止。

“阿母!!!”

左肩上透出的箭尾滴著血,又被雨水沖下,可怖又猙獰。

謝驚秋避著傷口把人幾乎整個扛起來,來到一旁的山腳邊。

她的眼珠中布滿血絲,雨滴在眼尾順著那抹暗影劃下,映出女人眼底陰戾的光。

可是箭矢來的方向,是一座矮山,上面都是些細枝野草,一覽無餘,放眼望去,什麽都沒有。

什麽人?為何會在此地殺她!

那撲面而來的箭矢,明明是沖著她的性命去的!

“阿母,你…”

謝驚秋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人側著放好。

“看著嚇人,死不了。”謝修蘭被她的力道撐著身子,搖搖頭,面容蒼白,心中極其混沌,不知道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她推謝驚秋,嗓子疼地咳嗽,急道:“快走!也不知是何人,你快走,莫管我!”

“別說話。”

謝驚秋顫著聲音。

她忍住眼底的濕意,打量著外面的天,雨還在下著,她又不可能把人放在這裏回醫館拿藥,背著人走不遠,血流的太多,會死。

死。

謝驚秋紅著眼,當務之急,只能先止血。

她把人扶到一旁的山洞內,裏面陰冷,卻也避雨。

不知道射箭的人是誰,也不知道如今是否安全。

洞內,看到那箭矢尾部的金色痕跡時,謝驚秋突然楞住了,血幾乎都在往上湧,她渾身冰冷。

這箭上的圖案,怎麽......

.

屋內,幾個身著冷甲的高大女人站在一旁,李清也在,看著眼前不分青紅皂白冒雨闖進來門的人,楚離挑眉,旋即低下眸子,冷聲道:“謝驚秋,你做什麽?”

衣衫濕透,就連發絲也貼在臉頰,袖口那裏的布料缺了一個大口子。

謝驚秋掌心緊緊握著一個血跡斑駁的箭矢。

楚離聽見她的聲音很啞。

“這箭,是不是你的?”

“秋兒,不得無禮。”李清走過來,見人狼狽成這樣,連忙脫下外袍給她蓋上,“發生了何事?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老師,我阿母在醫館,她被箭射中左肩,現在發著熱昏迷不醒。”

“什麽!”李清驚呼一聲,餘光這才看到她手心握著的箭矢,上面混雜著血水滴在地上,濺起血花。

“李清,你去,帶著龔清瀾一起,把太醫院的東西都帶去。”

楚離淡聲吩咐。

“是!王上,恕臣無禮,先行告退,秋兒莫擔心,太醫院的人尤會醫治箭傷,修蘭不會有事的。”

......

屋內恢覆寂靜。

“你們也下去。”楚離擡眸看著漠然盯著自己的謝驚秋,擡手將玄羽衛的人打發走。

“謝驚秋,你懷疑孤傷了你母親?”

謝驚秋不說話。

那箭上的痕跡她曾經見過,而且記憶猶新。

這天底下,沒有人敢在箭矢尾端刻上金燦燦的鳳紋。

除了一個人。

她掀起眼皮,徒然松手,冰冷的箭矢跌在地上,發出鐵器碰撞的冷聲。

謝驚秋聽見自己毫無情緒地開口去問:“是你麽?”

“不是。”楚離笑出聲,大步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顎:“我說不是,謝驚秋。”

“不是孤。”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謝驚秋的腿都站的酸麻,她似乎毫無所覺。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道恭敬的女聲在門外響起:“王上,謝娘子的傷已經得到救治,李大人說,只要修養幾個月,便無大礙。”

楚離坐在軟氈長椅上,擡眼望向一臉蒼白的謝驚秋,面無表情道:“下去吧,告訴龔清瀾,好好看著人,不得出任何差錯。”

“是——”

謝驚秋聽著耳邊的話,緊繃的力道這才松懈,仿佛魂魄一瞬間從身體被抽走般。

“聽見了,你阿母沒事。”

“她把你買了,你還這麽擔心她?”楚離搖搖頭,似乎覺得不讚同,她拿起桌上那寒光凜冽的箭矢,垂下眸子:“這事到底怎麽回事,你從頭到尾細細說來,莫要隱瞞。”

謝驚秋坐在她面前,聞言瞬間擡起頭。

“這般看孤做什麽?還是不信?”

楚離笑著望向她,眼眸一彎,一股冷意攝人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她的眸子光澤湧動,華彩流連,卻又讓人一眼望去,如臨深淵暗湖。

“殺一個半百老人,你覺得需要孤親自動手?”

“況且…她還算孤半個君母。”

楚離看著變了神色的女人,微微扯起一抹笑,“不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