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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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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暗湧

◎含情目,遠山眉。◎

冬日的雪生冷連綿,身弱之人極易受侵襲,至清原時,謝驚秋便不堪忍受地發起熱來,本就不硬朗的身子骨更是籠上一層淡淡病氣,煙霧似的繚繞著。

“本王從小到大,還沒見過你這麽能生病的人!”

楚阡坐在馬上一把撩開車簾,把整個腦袋都探了進去,她看著靠在車廂角落半闔著眼,就連呼吸都有些艱澀的人,視線在那張雪白的臉上轉了又轉。

果真是人靠衣裝,散發著淺淺光澤的雪狐裘裳深藍綺艷,卻壓不住那如玉無暇的好顏色。

楚阡嘖了一聲,對自家王姐喜在後宮嬌養美人的愛好多了一些意會。

此番姿容,就算是性子冷了點兒,單看著都心情舒暢。

她彎彎唇,喟嘆地補充了一句:“你來永安的路上竟然沒死,真是命大。”

被她斷定命硬的人沒有理會她毫無惡意的嘲弄,眼睫輕輕擡起,含著些病懨的神情卻並不給人柔弱之感,仿佛被雨打濕的玉蘭,雖看似濕潤無比承風雨之重,卻薄瓣清透,無一絲羸弱怯態。

謝驚秋牽牽唇,好脾氣地低聲應道:“二殿下,驚秋未足月出生,本就是弱胎,也許...真有什麽福澤相護,才能活到現在。”

一拳碰到軟棉花,楚阡輕輕哼了聲,繼而百無聊賴地放下車簾,騎馬繼續走在前面。

自來到揚州,她們一行人便與裝載糧食的車馬悄無聲息地分開了。

那夜,身形相似的人不知從何處而來,在驛站與她們互換衣袍,一晚過去玄羽衛還是那些數,但有的身份卻早已截然不同。如今留在身邊的只有原先一半玄羽衛,另一半則隨著那些假冒之人繼續護衛糧馬,直到州城清原內的安平倉。

而今日楚阡穿的便是商人服袍,就連謝驚秋都換上了京城貴女常穿的雅致裙衣,她們這些人對外自稱藥商,要去清原采購草藥。

這些事情太過詭異。

謝驚秋不由得心緒不安,覺得好似踏入了別人一早便設好的棋局般,破有些一招不慎就滿盤皆屬的恐慌。

“謝驚秋。”

耳邊清朗的女聲將她的神思抓回來。

隔著車簾,她聽見楚阡加重聲音提醒道:“前面過了美人橋,我們就到清原了。”

“聽說每年上元節,橋上便有心意相通之女男互換銀簪玉佩以表愛意,還有舞龍鐵花的盛景吶?之前,本王只是在書中偶有所聞,再過半月倒是能親眼見到,好極好極!”

車廂中,謝驚秋聞言不禁失笑,她撩開車簾,稍微探出些許目光,看見不遠處的官道盡頭,兩旁白雪映照處 ,一座彎起的精致石橋靜默佇立,其上雕刻的花紋奇獸只露出一角,上面融化的雪水亮盈盈晃人眼。

回家。

她終於回來了。

想起之前在這座橋上被七八個小郎,甚至還有幾位女娘堵住,瘋狂往自己手裏塞玉簪同心佩的情景,謝驚秋嘴角一僵,心中回歸家鄉的喜悅淡了很多。

今年上元佳節,她還是不來這裏湊熱鬧的好。

不過.....謝驚秋眉峰微微向上蹙起,忽然想起老師沒在,想來今年也沒什麽不通情理的人拉著自己,強要作陪才是。

.

起伏群峰間,清脆銅鈴隱約傳來,白月被雲遮住,山路都暗淡許多。杜凝將嬌貴但頑強的寶馬打理好吃食,聽見自家主子喚她,連忙來到身邊。

楚離正坐在一塊冷硬平整的石頭上,曲肘把玩著一塊玉石,謝驚秋完璧歸趙,絲毫沒有貪留它的意思,如今回到手中,除卻它無上身份的象征外,倒是添了些別樣的情愫。

——和權勢毫不相關。

女人看得認真,待回過神來,倒是把自己驚了一下,旋即自嘲地笑了笑,暗道如今,那人恐怕正沈浸在回鄉的喜悅裏不能自拔,恐怕心裏已是厭惡極了自己,生怕回宮。

一旁的火光將她的面容照的無比清晰,眼底落入的搖曳亮影,使她整個人更顯秀俊。

杜凝似乎有什麽事情,不時向這邊悄咪咪打量,一時不察對上女人的視線,察覺那雙眸子裏的莫名笑意,她連忙垂下眼來,結結巴巴道:“陛......楚少主”。

“何事啊,杜管家?”楚離挑眉。

“少主,還有十日便到清原了,謝順常那裏還沒傳來一絲消息,莫不是出了什麽事?還有宮中柳美人的......”

楚離垂眼,打斷她未說出口的話,淡淡道:“不必憂心,楚阡孤信得過,有她加上玄羽衛的人,與李清會合輕而易舉。至於王宮的人.......”

她望著暗雲後若隱若現的明月,嘴角彎起一抹弧度,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諒她不敢做什麽。”

楚離笑笑,隨意轉了話頭:“杜凝,你的老家便是清原,把這裏的風土人情都給孤講講,事無巨細。”

杜凝點點頭,有些謹慎地措辭,“其實,清原本是天子一脈的本家所在,但遷往慕城後,這裏便愈發沒落了,如今只靠著香料生意和草藥買賣得些名聲。”

“原來如此。”

“不過。”杜凝彎腰小心翼翼道:“清原有許多外來異族藥商,有的極擅毒術,用蠱用藥無一不通,加之最近江南一帶各地爆發疫病,尤以清原為重,少主,在這裏,咱們即使帶著名醫神藥,也要萬分當心才是。”

“百年前,顯赫一時的天子一脈便繁衍誕生於此。”

楚離將石頭扔進火裏,揚起些火星,轉瞬即滅,她的眼眸也隨之黯淡下來,寒聲諷刺道:“這兒的確是個風水寶地,可惜如今......聚的都是些蚊蠅鼠蟑。”

女人神態散漫,擺擺手:“這場病疫侵染的都是些身弱的老人嬰孩,你我只要小心些便可,只是......”

想起那人柔弱的身子,楚離突然覺得心頭有些沈悶,也不知是何緣由,她冷哼一聲,起身走到大帳中,話隨著寒風呼嘯湮滅,幾乎讓杜凝聽不清。

“也不知謝驚秋能否避過病疫,孤總不能大老遠白跑一趟,只瞧見她一條小命沒了。”

杜大人福至心靈,拱手一拜再拜,眼底閃著睿智的光澤。

“王上不必擔憂!二殿下帶著太醫院許多珍奇草藥,必然不會傷了順常貴體......”

“喊這麽大聲做甚?”

隔著一層門帳,楚離五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側頭不耐道。待外面恢覆寂靜,她和衣趟在床上,烏發便隨之蜿蜒在床邊,上面斜斜躺著形制清貴的發冠,在昏暗的光線中銀澤流轉,無端帶出些冷意。

似乎被腰間的玉石硌的有些痛,楚離稍微側身把它握在手心。

白皙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仿佛在籠中逗弄一只華貴賞玩。

女人唇瓣殷紅勝血,極緩極輕地吐出字來,像是在嘆息,又似情人低語呢喃。

“謝...驚...秋...”

楚離一字一頓,說完這句話後,她不知為何輕笑出聲,眸底映著指尖把玩的玉石,似乎翻湧這無邊濃墨,在夜色中,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

“咳...咳...”

一家客棧內,二樓的房間被一隊不知哪來的藥商包下,小二小心翼翼端著熬好的草藥,緩步推門而入。

“謝娘子,你的藥好了。”

店小二踮著腳,將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黑色藥汁的上方還升騰著白氣,隨著白霧慢慢地緩緩地散開,店小二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竟是個美人。

清原一帶多出姿色上乘的小郎,俊美秀麗的姑娘也是一抓一大把,不過眼前的女人確有些不同。

含情目,遠山眉。

明明是極為清絕的樣貌,渾身卻透著些文質彬彬的儒雅氣質,看起來比她年過半百的姥姥還要沈穩幾分。

“多謝。”

看來白玉那丫頭剛剛誇下海口,卻是沒說謊,店裏的確來了個姿容無雙的客人。

小二看待一瞬,呼吸都不由得放輕,回過神來嘻嘻一笑,殷勤道:“您慢用!我剛剛賭輸了,得快去賠個錢。”

賠錢怎麽還這麽高興?

謝驚秋點點頭,壓住心中疑惑,轉而想起正事來,於是屈指扣著藥碗,笑著問道:“向您打聽個事兒,您昨夜可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出門?”

“女子?”小兒擰眉,忽然一排腦袋:“謝娘子,你說的可是那個長得高挑俊俏,卻看起來吊兒郎當不著調的姑娘?”

謝驚秋眨眨眼,有些楞:“不著調?”

“可不是!昨晚騎著馬就威風凜凜出去了,說是見什麽阿姐,動靜大的,把客棧後院那些小馬嚇得可不輕!”

阿姐?

謝驚秋身形一震。

待回過神來,小兒已經關門走遠了。

謝驚秋卻突然起身跑出,從樓下直奔到後院而去,背影說不出的慌張,只留下剛剛出門的店小二看著消失在拐彎處的人影,驚訝地說不出聲來。

“青雲!”

大汗淋漓跑到後院,謝驚秋一把抓住楚阡手腕喚她化名,只是語氣焦急很多:“王...”女人平覆了一口氣,壓低眉眼,一縷烏發不經意落到楚阡手背,有些癢意。

她謹慎開口:“......陛下是否來了清原?”

楚阡似乎剛從外面回來,還沒把馬栓好,聞言面無表情,視線輕輕落到手背處散開的青絲上,耳邊感受著面前人不穩的呼吸,溫熱急切。

她幹笑一聲,牽唇道:“謝順常,你莫不是昨夜魘著了。”

女人語氣清朗,話卻平靜。

“清原這樣的偏僻地界,王姐怎會來。驚秋,你多慮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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