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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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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舊憶

◎那時,是謝驚秋第一次見到楚離。◎

耳旁女人的呼吸柔和而起伏綿長,謝驚秋眨眨眼,半天沒等到什麽動靜,松了一口氣。

想起老師,她穩了穩心神,試探道:“陛下,柳家在揚州一帶,可是德高望重的大族...”

說到“德高望重” ,她加重了語氣。

“不錯。”楚離側頭,一縷烏發蜿蜒在她的側臉,仿佛勾勒的筆墨。

謝驚秋心跳加快幾分,她移開眼,在極致靜謐的房間中,慢聲緩緩道:“陛下讓老師去,是因老師與柳家主是舊識且結仇已久吧,但僅憑老師一人,面對在揚州已成大勢的柳家,只是蜉蝣撼大樹罷了。”

謝驚秋的語氣突然顫抖起來,她闔上眼,似乎有一種無力感在心底蔓延。

老師此去,九死一生。

那在幾年前克扣災糧的官員,其實是柳家的手下。謝驚秋也是通過李清得知的,表面上救濟百姓的柳家,背地裏卻做著傷天害理的禍事。

否則,一向溫良的老師怎會與當時的摯友柳家主反目。

“孤的玄羽衛進不去柳家府邸,李清卻可入。”

楚離起身走到一旁窗前,長袖遮住大半光線,她似乎是默認了謝驚秋的話。

一只蒼白的手抓握上她冰涼的袍角。

楚離轉身,詫異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半晌,忽而柔聲笑了。

“你這是做什麽?”

“陛下,臣侍可否去揚州?”謝驚秋擡頭,一雙眼睛原本溫和,此刻卻無端透出些冷玉光澤,帶著些顯而易見的懇求。

“李清此人,你應比我還要了解她幾分,孤要她殺舊友,必先扼住她的軟肋。”

老師的軟肋是什麽呢。

謝驚秋張了張口,無聲笑笑。

是她啊。

楚離吻上她顫抖的眼睫,彎下的雪頸如同瓊枝,謝驚秋卻不知道如何去回應這個人自始自終帶有褻玩意味的掌控。

“陛下。”

她突然目光如實質地望向楚離,笑得極其散漫:“臣侍兒時,的確與陛下有過一面之緣。”

楚離的動作頓住。

“不過那時候,陛下疼惜姊妹,主動前往她國為質。”謝驚秋笑起來,眼眸微微彎起,弧度極美,卻是諷刺道:“今日,陛下留我於王宮挾持老師,莫不是想起了兒時,才有的主意?”

一雙手倏然扼住她的脖頸,窗前玉屏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將紫爐打歪,滿室濃烈的香氣在一聲輕弱痛呼中瞬間蔓延,幾乎浸染人的五臟六腑。

謝驚秋艱澀地呼吸著,她的皮膚本就生的白,是一種瓷玉般的冷雪色,此時被人狠狠扼住喉嚨,逼的她臉上泛起一片片血紅,如同雨中即將雕零的殘花。

“你找死。”楚離冷眼看著她,手下一松,把人甩在地上。

謝驚秋大口喘氣,感到眼中有些濕潤,她擡起頭,聲音暗啞道:“陛下此時不殺我,我便自己尋死。”

她賭扳倒柳家對眼前這個女人的重要性。

她,不敢…不,是不能殺她。

江南的女人男人被掠進宮中那麽多人,只有她被楚離留在身邊,為何如此?今日,謝驚秋全都懂了,是因為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價值。

她是楚離挾持老師,讓她為王族忠心做事的工具。恐怕,這件事情,從一開始,便是一場局。

“看在當年的事情上,我不罰你。”楚離蹲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

謝驚秋蹙眉,無數嘶吼聲夾雜著刀劍相撞的聲音忽然一齊湧入耳中,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披著溫和外衣的女人,呼吸一窒。

那是清虛七年。

她不過五歲稚齡。

西夏不斷在邊疆挑釁,先王楚乾忌憚野蠻外族,日夜難眠,擔憂其踏破黎國自勤關,攻入京城。為了安撫西夏,還地疆安定,她竟然將當時唯一的女兒親自送往西夏為質,直到三年後才接回。

那時,是謝驚秋第一次見到楚離。

女孩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人之氣,瘦到脫了皮相,高挺的鼻骨給人一種近似於嶙峋的病弱感,只剩一雙眼睛微微發亮,眼尾微挑。

如果不是長期處於饑餓缺食的環境,絕不會把一個原本意氣的王女養成這個模樣,謝驚秋當時頗覺這個小女孩可憐。

那是她一手牽著母親,一手提著花燈,長而細軟的烏發編成長辮搭在肩上,還是年少不更事的模樣,本想看個熱鬧,卻不妨遇見了刺殺回京王女的危機。

看似瘦弱的女孩破天荒地跳下車輦,身形靈活地躲著那寸寸往人要害處刺去的刀劍,面容冷靜地不像一個孩子。謝驚秋在一片混亂中,看不起誰推搡了她,也不得已放開了母親的手,被人推到了某處水缸旁,本想躲在後面,剛剛還在車輦上的王女竟然出現了,在她訝異的視線中,拉著她鉆了一個半人高的墻洞,很快來到了一座遠離人群的破廟。

謝驚秋看著那手心遞上的,黃燦燦的金子。

“給你錢。”

女孩眼睛亮若寒星,盯著她,手臂上纏著白布的褐色衣袍早已透出血來。

說完這三個字後,在謝驚秋大驚失色的面容下,她直楞楞暈了過去,同時那呢喃著幾乎聽不清的話湧入腦海。

她說:“......救我。”

謝驚秋也是孩子,當時只會些簡單的望聞問切,看著失血暈過去的人早已手足無措,多虧黃昏之即,老師終於找到了她。

看著睡在玉塑娘娘腳邊的兩個小小女娃,李清咧嘴,登時傻了眼。

.

“陛下,當年是老師救了你,不是我。”

謝驚秋的視線定定落在楚離身上,就差把做人不要恩將仇報寫在臉上。

天色漸晚,楚離坐在一旁悠哉下著棋,朦朧的光線似乎為她頭上的銀冠鍍上一層淺淡光澤,謝驚秋依舊跪在地上,膝蓋已經毫無知覺。

“謝順常。”

楚離轉頭,話說得平靜而篤定:“其實,孤應該殺了你們才對,但是後來卻改了主意,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最為有趣。”

見過君王的狼狽可不是什麽好事,最有可能招惹禍端。對於這樣恩將仇報的話,謝驚秋面不改色,只是眉眼卻沈了下去,透出些疏離冰冷的意味。

原來如此,恐怕在她的眼中,自己與老師除了“恩人”這層身份,最讓她難以忍受的,便是兒時的羸弱狼狽被人所窺得吧。

可既然厭惡她,又何必......

謝驚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五指驟然握緊。

“謝順常,你最好老實呆在王宮,至於尋死——”

楚離突然吧嗒落下一子,她起身來到謝驚秋面前,手放在狐裘系帶上,在徒然有些僵硬的身軀前,溫和笑道:“果真是十幾歲的小孩子,莫是忘了自己還有母父了?”

她的身形高挑,這樣站到謝驚秋面前,有一種隱隱的壓迫感,在加上她這句話中的威脅顯而易見,謝驚秋不適地往後退了一步,暗中咬牙。

深藍的艷色逶地而落。

“我......”

謝驚秋呼吸急促,看著逐漸覆過來的身軀,有些羞惱地側開頭,冷聲道:“我只要老師安好。”

楚離低頭極有耐心地吻上她的唇瓣,細細勾畫著,在兩人愈加不穩的呼吸中,輕聲笑出來。

“柳家自有百密一疏之時,孤......信得過李長史。”

夜深,雪靜靜在殿外飄飛。

昏暗的寢殿內,看似早已昏睡過去的謝驚秋緩緩掀起眼皮。

側頭看著一旁闔眼沈睡的女人,她忍著身上不可言狀的酸痛,悄無聲息地起了床,走到硯臺前,小心翼翼地在書櫃翻找著什麽。

如果沒有記錯,王上的寢殿內,放著整座皇宮的暗路圖,包括出宮的暗道。

啪嗒——

也不知道按到了什麽,謝驚秋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向床上看去。

沒醒。

她咬唇,緩緩吐出一口氣。

視線所及,一方檀木盒在書櫃突然在最下層中出現,謝驚秋眼裏露出一絲喜色,很快穩住心神,半蹲下身,動作輕巧地將盒子拿出。

上面的銅鎖泛著暗光,鎖身帶著一個圓形凹槽,裏面刻有梅花紋路。

玄玉?謝驚秋將腰間的玉珠嵌進去,毫無動靜,失望之下,餘光卻瞥見一抹冷澤。

——一顆圓潤的玉石,倏爾楚離的袖中滑出,悠悠滾到棉被上。

上面的梅花圖案在月色下熠熠生輝,泛著瀲灩光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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