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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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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宮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無大志。”◎

“謝驚秋。”

女人淡淡望向她,手下的力道分毫不減。柳映見打不到人還被鉗制,轉頭就要讓宮人幫忙,卻在回頭的瞬間,看見一張慘白的臉。

“程蘭,你怎麽回事?難不成被她嚇到了?”

她冷眼朝向謝驚秋,用力甩開她的手,後退一步,恨恨道:“冷宮的人什麽時候這般大膽?哼,進齊仁宮的無論男人女人,骨頭爛在這裏都別想出去,今日我便要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的宮侍治的了你!”

頓了頓,女人揉揉手腕,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像是嗜血的狐貍。

“程蘭,去關門,莫讓血臟了外面人的眼。”

之前她也在冷宮殺過人,陛下還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知死活以下犯上,她定要給這個謝驚秋一個教訓!

還有她這張臉……留著也是禍害。

“程蘭,你怎麽回事,怎麽不動手?去玄羽衛學的武都餵回狗肚子去了嗎?”

被她詰問的宮人聞言身體一抖,顫巍巍轉身,竟對著院門外跪地而拜,聲若蚊蠅。

“王上......”

王上?

柳映身形一僵,剛剛囂張的氣焰霎時熄滅,她慢慢轉身,看見宮門旁早已落了一方華貴車攆,身著寬大常服的女人姿態慵懶,曲肘搭在明黃軟墊上,正闔目把玩一塊玄黑晶石。

“柳良人。”

楚離垂眼,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笑意,高墻上斑駁的光影照得她半邊臉亮的驚人,另一邊卻隱藏在黑暗中,猶如白日虛幻的鬼魅。

謝驚秋一瞬間攥緊五指,感覺心裏湧上一股無言的澀然與不甘。

“言辭無狀,弒殺宮人。”

她聽見女人的聲音緩緩傳入耳畔,猶如那夜朦朧晦澀的挑逗。她衣冠斯文,居高臨下,而她被迫袒露,咬唇承受。

世上的事情果真荒誕,本以為往後不會再見到這人,畢竟她是王宮裏高高在上的君主,而自己卻是這偌大王城的囚鳥,飛不出去,只能慢慢尋覓生機。

可還是見到了。

謝驚秋跪地而拜,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聽到剛剛打算殺她的人被人所殺,聽到嘶啞聲音裏的不甘驚懼,質問自己也曾對王上有過救命之恩,為何不念舊情。

楚離不耐煩地揮揮手:“......聒噪。”

謝驚秋近乎虔誠地低下頭去。

原來如此啊……

她的命,只是別人一句話的事。

楚離的視線落在謝驚秋垂下去的烏發上,看著眼前的人低眉順眼的模樣,眼底似乎湧出一絲厭惡。

周圍恢覆了寂靜,她忽然冷聲問道:“你叫什麽?”

謝驚秋沒有擡頭,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微微一笑:“陛下,奴喚謝驚秋。”

“驚秋?”楚離輕嗤出聲,“名字倒是不俗,只是被一幫走狗送入宮中,還中了八步散這般致命的......藥——”

她轉頭望向已經直起腰的女子,視線散漫地在腰間打量了一會兒,輕挑嘴角:“依孤看,真是徒有虛名。”

八步散?這是什麽東西?

謝驚秋被她這句話透露出的信息驚了一瞬,但還是連忙把思緒拉了回來。她當然聽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不過面容卻未透出一分被侮辱的憤懣羞惱,而是平靜地垂下眼睫。

“回陛下,驚秋,不僅僅是生於秋日之意,在奴老家,它還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藥材,可治百病。”

“哦?”聽女人這樣說,楚離似乎來了興趣,鳳眸輕擡:“你說說看,能治什麽病?”

“發熱惡寒,嘔吐腹痛,紅目青眼及…失聲之癥。”

楚離把玩一時的手倏爾頓住,她瞥了謝驚秋一眼,但笑不語,直至謝驚秋的後背感到一股顫栗的涼意,她這才若有所思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草藥?”

當然沒有。

“王上疆域,珍奇藥草不在少數。”

謝驚秋握緊了拳頭,面上信而篤定,但自知這只是編出的一套說辭。

不過,在她老家揚州清原一帶,倒真的存在這種草藥,只是沒有這樣神奇的療效且數量極少,草藥的名字還是她母親身為赤腳大夫在漫漫山野中發現一根後隨意用自己的名起的。

謝驚秋賭王宮的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牙尖嘴利。”楚離擡眼,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相信了這套說辭沒有。她示意宮人放下車輦,大步走入齊仁宮中。

隨著宮門應聲而閉,整個院子就剩了她們二人。

謝驚秋依舊跪在地上。

她被兩根溫熱發燙的手指擡起下巴。

楚離俯下身,湊近吻了吻那紅的幾乎要滴血的耳垂,輕聲道:“在孤面前耍花招,也不知你有幾條命可殺。”

謝驚秋垂著眼,氣息倏然不穩起來,還在滴水的發梢染濕衣襟,她受驚似的往後退去,眸光閃爍。

“王上不妨讓奴試試,今日聽聞二殿下有恙,奴只是恰好想起有這麽一味草藥罷了,且還需要許多珍奇之物為輔,阿母是大夫,奴看得多了,也略懂些岐黃之術。”

她擡眼,眼尾恰到好處的淡紅讓楚離緩緩挑起眉。

“不敢欺瞞王上。”

“王宮的太醫治不了的病,你能?”

桎梏著謝驚秋的手動也不動,楚離突然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淡淡垂眼,緩而輕柔地摩挲手下著細膩的皮膚,面無表情。

“奴不敢作保,但求一試。”

在冷宮三年,剛剛的事情可能無數次接踵而至,宮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權柄,謝驚秋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活到出宮,即使活下去,三年的磋磨和擔驚受怕也會讓人喪失些必要的人性。

她第一次擡眼望向面前的女人,聲音雖低,語氣卻無比堅定。

“不過,奴有一個條件。”

楚離一楞,放下手,轉而笑出聲,看起來心情暢快至極。

“你說。”

她笑看謝驚秋,眼神卻不覆先前的厭惡,而是染上了一層莫名的興味,似乎再看一只被困在籠中想盡辦法重獲自由的鳥。

謝驚秋低下頭,抵在手背上:“若奴真的治好了三殿下的失聲之癥,可否放奴出宮。”

“若你真的能治好,莫說出宮,孤賜你金銀細軟,官爵美人。”

楚離看向她散在肩頸兩側的烏發,眼底似笑非笑:“不過,有一句話你倒是說錯了,患失聲之癥的不是楚阡,而是楚莫。”

她眸中光澤流轉,似有華彩萬千。

“是孤......好不易尋回的姊妹。”

“你的籍貫來歷,孤會派人去查,若有一絲欺瞞,你這條命便保不住,若是真的——”楚離看向她,寒聲道:“治好了人,便如你所言罷。”

謝驚秋雖驚詫於尋回王女的奇聞,卻也沒有多問,她再拜謝恩。“奴只要出宮。”

楚離蹙眉,一向俊艷的面容此刻顯得有些疑惑,沒好氣地道了一句:“那你還真是沒什麽遠志。”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無大志。”

謝驚秋起身,第一次發自真心地笑了下,不施粉黛的五官果真凝聚山川之秀,楚離突然被美色刺了一刀,突然想起那夜景致,眸色機不可察的暗下去。

她慢慢把玩著手中圓潤的玉石,悠然垂下眼眸,似乎在回味著什麽,良久,才慢悠悠道:“......也是。”

“箭傷好了麽?”

什麽?

話罷,謝驚秋發覺頸側一痛,繼而她神色一僵,面前的女人突然按住她的腰將她大力拖過去。

耳邊傳來一道驚疑的聲音。

“顧大人,你們站在這裏齊仁宮前做什麽?王姐呢?”

宮門外,楚阡正在質問隨行的官員,卻聽吱呀一響,自家阿姐從宮門施然而出,“王姐?”

她皺眉,餘光瞥見楚離下顎一抹鮮妍血色,連忙快步走過去,面容沈沈:“王姐,你......”

“被牙尖嘴利的貓抓了一下。”

楚離整理著袖口,眸底有些水潤光澤,似乎心情不錯。她漫不經心地拂平上面的褶皺,徐徐開口,溫聲道:“無事,回承乾宮罷。”

......

寂靜無人的庭院內,鳥鳴聲陣陣入耳。

謝驚秋跌坐在地上,神色恍惚。

唇角、頸側的酸痛仍未消散,肩上披的衣袍松散落在身後,堆疊如雲,她緊緊攥著掌心那塊冰涼的玉石,回過神來,一把將其扔到身旁不遠的竹林裏。

想了想,又起身撿了回來。

微腫的唇瓣泛著淡淡水色,仿佛雨中被打濕的玉蘭柔而可攀,她掩好衣襟,餘光瞥過肩頭傷痕,似乎才從剛剛的一幕中緩過神來。

屋外竹影搖曳,不知流年。

在王城的另一邊,一處華美精致的殿宇靜靜佇立,殿外走廊下,孟玉看著前面兩個宮人徐徐步入一間房,她猶豫片刻,終是咬牙跟了上去。

屋內,莫寧揮手屏退宮人。

過了很久,直至孟玉覺得這殿內殿外都寂靜無人時,面前的人開口了。

“阿玉。”

她坐在軟榻上,輕輕啜飲一口茶,轉頭對楞在原地的女孩笑了笑,柔聲道:“怎麽?不認識我了?”

莫寧一席淡青長袍,腰間的紫玉潤澤清透,說話時眉眼含笑。

“阿寧!你竟然可以說話了!”孟玉向前走了一步,回過神來,瞬間意識到她如今的身份,於是神色躊躇,終究是跪在地上,怯怯低下頭,小聲嚅囁道:“參加三殿下。”

莫寧走過去扶起她,抓著她的手,眉目認真:“你我之間不必如此,今日喚阿玉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已奏請王上把你收為我的義妹,以後,你便住在崇雲殿與我作伴,如何?”

孟玉聞言一楞,烏眸微亮:“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

“阿寧…沒想到你竟然是王上失而覆得的姊妹,如今回歸王宮,真是太好了——”孟玉看見女人與之前別無二致的神情,終於哭著撲到莫寧懷裏。“我、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不理我了......”

莫寧放開她,看著女孩淚眼婆娑的面容,輕輕一笑。“怎麽會......”

她輕輕拂去孟玉眼尾的淚,低聲呢喃。

“你我才是真正的姊妹,不是麽——”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走到青玉瓶前,一枝海棠正插在上面,開的正盛,她隨手摘下最上面的一朵,將淡粉的嬌嫩花瓣輕輕揉碎,汁水沾了滿手,冷聲道:“十三年前,本殿跟隨母王狩獵時,遇見了一只雌獅暴起襲擊,千鈞一發之際,王姐對著沖向母王的獅子射了一箭,這才救了她,而我卻被激怒的獅子撞下山崖......”

楚莫笑笑,“要不是那時正在采果子的你救我,我早已死在河邊。”

孟玉不好意思地抿唇:“我只是順手救人。”

“對了,我可以仍喚你阿寧嗎?”

“當然可以。”楚莫回身按住她的肩膀,“莫說阿寧,你喚我阿姊,也是名正言順。”

“好。”孟玉眼眸清亮,似一湖初秋的潭水,她輕快道:“阿姊,你的失聲癥......”

一根手指按上她的唇。

“怎......怎麽了?”

孟玉看看面前眸色驟然冷下的人,結結巴巴道。

莫寧放下手,幾步湊到她耳邊,說出的話讓孟玉的瞳孔慢慢緊縮,身形霎時僵在原地。

窗外樹影翩躚,抖落的一片長葉越過亭臺樓榭,隨風落到謝驚秋肩頭,仿佛冥冥之中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今日卯時,承乾殿有宮人來傳令讓她過去一趟,還送來了兩套價值不菲的衣衫。

一件是現在極興的文官打扮,玉簪銀冠,素雅輕便,風度翩翩,另一套則是秾麗的華裳,後宮的美人無論女男,都極其熱衷。

謝驚秋選擇了後者。

頭頂的驕陽曬的人薄汗透衣。

她已站在承乾宮前等待傳召兩個時辰之久。

“陛下,謝順常已在宮門外等候多時,要不要把人喚進來?”

楚離低頭落下一子黑棋,聞言看向楚阡:“怎麽?心疼?”

楚阡大駭,連忙站起身來:“王姐哪裏的話,王姐的人,我絕無一絲覬覦之心,我......我對女人沒興趣!”

楚離笑笑,沒有作聲,她側眸,示意一旁的宮人,“讓她進來。”

屋內熏香淺淡,兩人對坐繼續下棋,但白子還未來得及落下,便聽一陣慌亂腳步聲傳來,連帶著宮人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好了,謝順常中了暑氣,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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