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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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在好奇和暧昧,變成愛情之前。◎

那種直覺又出現了。

蕭燁想, 那一定會是他非常、非常不想聽到的話。

“既然你今天累了,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改天再聊吧。”他敏銳地擡手去按車門拉手。

“哢噠。”中控臺把車門鎖上了。

蕭燁僵硬許久, 才梗著脖子, 慢慢地回頭去看陸照霜。

“有些事可能還是早點說清楚的好。”陸照霜淡聲道。

“你說你今天來是為了讓我高興,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坐在你身邊我覺得不高興;被別人開我和你的玩笑我覺得不高興;就算我再想躲,可還是要以夫妻的名義被綁在你身邊, 這一點讓我覺得最不高興。”

蕭燁腦子裏有點木, 眼神開始不知道往哪裏放,下意識去拉外套的拉鏈。

他心想,伊冬的夜晚果真是太冷了。

“還有……”她沈默很久後,才低聲補充:“和你坐在一起,被你碰到的時候,我覺得很不舒服。”

蕭燁的手指就那麽僵在那裏, 放大的瞳孔失去了焦點,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嗓音:“你說什麽?”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陸照霜別開臉,看向她那一側的車窗外,朦朧的雪山影子映在她的眼瞳裏,顯得有些空洞和虛無。

“知道嗎, 蕭燁,我今天才想通一件事。”

“什麽?”

“你以前為什麽那麽對我。”

蕭燁猝然轉頭, 卻只能看見她背對他的後腦。

她輕聲道:“不喜歡的時候, 看到對方使勁往自己身邊擠,一定覺得很厭煩吧, 難怪你躲了我兩年, 一見我就想捉弄我。”

蕭燁心裏冰涼一片, 不知道是因為她說他厭煩她,還是因為她這句話的意思,是指她現在有多厭煩他。

“昨晚聽大家說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其實我覺得很遺憾,我們有過那麽好的時候,全被我毀掉了,如果我沒有答應和你結婚就好了,起碼我們不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她微垂著頭,說這話時的語速比平時都要擠,透出一股顯而易見的焦躁。

她看上去很想咬點什麽,但她沒有抽煙的習慣,所以只是抓著方向盤的手指越越來越緊。

不知道是想把方向盤捏碎,還是把自己弄碎。

“阿霜!”蕭燁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後一根根掰開她的指節,把她僵硬的手指放進自己掌心裏緩緩按揉,一字字道:“既然你也覺得懷念……那為什麽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再試一試?”

陸照霜抽了一下手,沒抽開,便隨他去了,只是問:“你現在做這些事為什麽?為了和我覆合嗎?”

蕭燁一僵。

網上有句很流行的話,叫“告白是勝利的號角,不是進攻的沖鋒號”。

他對這句話深以為然,有些事只適合徐徐圖之,若是說得太早太清楚,只會弄巧成拙。

但她既然問了,避而不答就更是下下策。

“是。”他擡起頭,直視她的眼睛,坦白承認。

陸照霜眼裏卻沒有因為這句話有任何動容,只是冷靜地繼續問:“和我覆合是為了什麽?我們過去那兩年,好像沒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

說到這裏,她頗為自嘲地笑了一下。

蕭燁心裏像是紮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針,刺得他胸口酸痛,卻還是盡力忍住,順著她的手指,緊緊地拉住了她的手。

“阿霜,我承認是我的錯,讓我們走到了現在這一步,但我們還年輕,什麽都來得及去改正,難道你舍得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就這麽分道揚鑣?”

陸照霜恍然大悟一樣“哦”了一聲,然後自顧自點了下頭,“所以你只是不習慣。那去換個新的習慣吧,網上不是說二十一天就可以養成一個新的習慣嗎?”

“阿霜,你不是也留戀嗎?”

陸照霜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瞬車窗外的風把她臉側的發絲吹起,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清醒、也格外悲傷。

唯獨,不像是在註視著他本人,而像是在透過他,看著什麽幻影一樣。

“蕭燁……我懷念的,都是已經不會再回來的東西了。”

“你也,沒辦法,再把那些我懷念的東西帶回來了。”

車內陷入了久久的死寂。

直到陸照霜看了眼手機,重新解鎖中控臺,“回去吧,你該登機了。”

蕭燁抿著唇看她好半天,最後在下車前,悶聲說了句:“時間還長,我們之間還沒完。”

她下意識想反駁,但蕭燁已經摔上 了車門,朝機場走去。

這種自己說了一大通,卻根本沒有跟對方講通的感覺太難受了。

她和蕭燁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她真的不想他們之間難堪成這樣,就算有過歇斯底裏的崩潰和指責,就算往後再也做不成朋友。

但她也希望,當時間日久,他們偶然相遇,可以平心靜氣地互相打聲招呼,也算對那些形影不離的少年時光的交代。

絕非繼續這樣藕斷絲連,一點一點,把對過去時光的留戀也逐漸消磨幹凈。

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陸照霜伏在方向盤上,深深喘息了好幾口,才重新調轉車頭回家。

車在駛進陸宅之前,她卻猶豫了一下,在外面的車道上停了一會兒。

所有車燈都關掉了,但是銀白的月光還是把車內照得纖毫畢現。

陸照霜仰靠在車座上,註視著自己的手掌。

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有意或者無意,今天她和兩個人牽過手。

她不是木頭,那其中的差距,她不會察覺不出來。

無論是臺風那夜他抱起她時黑而沈的目光,還是港口忽然拽她入懷的那個擁抱,亦或是射箭館裏過分親密的靠近……還有今早的十指相扣。

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從何時開始、何時出現的,也許是他們這幾個月走得太近了。

但她想,她其實是……不討厭這種變化的。

否則,無論她對郁思弦的底線有多低,在他今早扣住她的手時,她早都一巴掌甩回去了。

因為不討厭,所以縱容到了現在。

但真的可以繼續縱容他、縱容自己這麽放任下去嗎?

愛情是件多麽容易讓人迷失的事情,她已經經歷過一遍了。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陪伴自己二十多年,宛如自己一部分血肉的朋友、或者說家人。

她還能接受失去另一個人的可能嗎?

十八年前,就在這條路上,她牽住了郁思弦的手,對他承諾,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但不只是陸照霜成為了郁思弦的家人。

他們一起去散步釣魚玩耍、他替偷偷溜出去散心的她打掩護、他在她幾欲崩潰的時候跑到申城音樂學院陪她練琴、他冒著大雨去機場接她回家、他陪她從頭到尾操辦完媽媽的全部喪儀、他陪她度過婚前每一個驚惶不安的時刻……

他們的記憶多到她根本數都數不清。

在許下那個承諾之時,她還不知道——郁思弦也會是陸照霜,無可取代、也絕對不願失去的家人。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臉,長長呼出口氣。

然後重新給車點火,在引擎啟動的剎那。

她想她該適時止步。

在好奇和暧昧,變成愛情之前。

……

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從外面就能看到,宅子裏很多屋子都已經熄了燈。

陸照霜推開家門,客廳裏只亮著昏黃的暗燈,空空蕩蕩。

她心裏反而覺得輕松,放下外套,就去飲水機前接水。

“阿照,你回來了?”

她頓了頓,轉回身,看到郁思弦就靠在樓梯口邊的陰影裏,難怪她剛才沒發現。

“思弦,你怎麽還沒睡?”她笑著問。

郁思弦卻並沒回答,目光從她臉上拂過,“送蕭燁的路上出了什麽事嗎?”

“喔,還能有什麽事?無非就是吵了吵,算不了什麽,”陸照霜端著水杯,從他身邊經過,“今天忙前忙後有點累了,我先去睡了。”

郁思弦下意識想去捉她的手腕,她卻恰在那時擡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一時落空,怔了一下。

陸照霜像是根本沒發覺,扶著樓梯扶手,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很抱歉地朝他笑笑,“對了思弦,我有點事得早點回去,機票改簽了,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阿照,你——”

陸照霜打了個哈欠,適時打斷了他的話,“我真的困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思弦。”

說完,她已經拾級而上。

郁思弦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她一級一級遠離的背影。

空落落的手裏,有什麽東西,像是還沒有握住,就已經從指縫間流失了。

陸照霜心情平靜地走到了臥室門口。

身後並沒有追來的腳步聲。

她知道,郁思弦是再聰明不過的那種人,只需要一點簡單的暗示,那很多事情都不言自明了。

只是握住門把手,要按下去、卻還是停住的那一秒,她說不清自己心裏突然空出來的那一塊該叫什麽。

第二天一早,陸照霜收拾好行李,叫了車準備出門。

因為她是臨時改簽的機票,並沒多少人提前知道,因此只跟習慣性早起的陸奶奶告了別。

“抱歉,奶奶,應該多陪陪你的。”

陸奶奶拉著她的手笑道:“你過年的時候陪我時間夠久了,以後有空再過來就行,工作要忙就去忙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有時候忙到過年連家都沒空回呢。”

陸照霜心中微動,要把她從申城交響樂團辭職,加入了逃出人間的事情告訴奶奶嗎?

掙紮片刻,最終還是沈默著沒有開口。

逃出人間這種樂隊,對奶奶的沖擊說不定有點太大了,還是能多瞞一陣是一陣吧。

“那奶奶,我就先走了,等下次有空再來看你。”陸照霜俯身抱了抱奶奶,就準備離開。

手卻被奶奶拉住。

就算經過再多昂貴的保養,這個年紀,奶奶的手掌也有種流失了血肉後幹癟的感覺,撫在她手背,那種粗糙的觸感,讓陸照霜心頭微酸。

陸奶奶輕輕嘆道:“我們阿霜是個乖孩子,別的孩子還在和家裏天天鬧脾氣的時候,我們阿霜就開始學著照顧爸爸媽媽的情緒了,那時候我也整天就想著工作,沒有插手處理。”

陸照霜驀地睜大了眼。

“是我沒好好對我的孩子們,所以我的兒子女兒,也一個個都沒學會怎麽對自己的孩子,你、小霖、笙瑜……”陸奶奶頓了頓,喉口忽然一哽咽,“小時候都過得不好,奶奶要是那時候,能照顧照顧你們就好了。”

“奶奶……”陸照霜死死咬住下唇,將頭埋在她膝上,才沒有把哭腔洩出去。

“有些事我已經救不了了,小霖他媽媽十幾年了也不肯回來看我一眼,”陸奶奶輕撫著她的發頂,“但有些事還來得及,我們阿霜想做什麽都可以去做,結婚了過得不開心就離,別的什麽都不用考慮,奶奶都支持。”

陸照霜不知道奶奶是怎麽看出來的,但這麽多天裏,只能瞞著長輩們的那種不安,就突然被輕柔地接納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顫抖著肩膀,埋在奶奶膝邊無聲地哭起來。

“還有……”陸奶奶的目光穿過庭院,落在獨自一人守在門口的那個清臒身影上。

“阿霜喜歡什麽人都沒關系,什麽都不用顧忌。到時候,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不管有多少人反對,奶奶都站在你這一邊。”

告別奶奶後,陸照霜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確認臉上看不出異常,才拉著行李箱推開了門。

然後腳步驀然一停。

門口的灰白石柱下,郁思弦穿一身黑色的風衣,靜靜站在那裏,朝她望過來,本就冷白的臉,在清透的晨光下,更顯得蒼白易碎。

她一直和奶奶待在一樓的茶室,能看到進出門的動靜,那他,是什麽時候下來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問,郁思弦輕描淡寫回答:“左右也睡不著覺,幹脆就出來等,你總不會比我出來得更早。”

陸照霜呼進肺部的清晨空氣,好像冷到讓她胸口開始疼了。

她收回昨晚對郁思弦的判斷。

他哪裏是什麽聰明人?他真的笨到家了。

“阿照,我再問一次那天晚上問過你的問題。”

郁思弦的目光透過薄薄的鏡片,不容拒絕地註視著她的眼睛,“你是在躲著我嗎?”

那些成年人之間,該不言自明的答案,他偏要她親口說出來。

陸照霜無法回答。

郁思弦深吸了一口氣,又問:“我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陸照霜艱難地搖了搖頭,“沒有,你別這麽想。”

“那好。”

郁思弦垂下眼睫,語氣十分平靜,卻正因平靜極了,反而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執著,“既然我沒有讓你覺得不舒服,那阿照,你就按你的步調走,我也會按我的步調繼續走。”

陸照霜倏然睜大了眼。

郁思弦已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率先拎到車邊,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轉頭打量著她的神色,自嘲般笑了一下。

“看來今天我非要送你去機場的話,你大概會覺得難受了。好,我不去了。過幾天我會直接從伊冬飛湘城,有些工作需要去處理,我們有段時間不能見了。”

他擡手把後備箱蓋合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扣響。

他沒有再來拉她的手,也沒有再來抱她,他只是站在那裏,銳利的目光卻叫她根本無法挪開視線。

“阿照,到時候《樂隊人》的現場見。”



回申城以後的日子非常忙碌,排練、選歌、改編、把日子填得滿滿當當。

他們只在擱淺做了一次演出,目的是為了推銷他們的官方賬號。

經過這段時間高若涵的認真運營,他們的賬號擁有了一萬多粉絲,在這個時代雖然是微不足道的數量,但足以證明,他們確實開始起步了。

在擱淺演出結束,有不少老顧客專門點了酒來為他們送行。

“加油,有機會我試試看能不能報名去當一次現場觀眾,到時候給你們投票。”

“要多留幾期啊!別給咱們擱淺丟臉!”

“我連你們當時鋸木頭的時候都聽過來了,就算是為了我,也不許灰溜溜地回來!要給我們大家長臉啊!”

“逃出人間!你們給我大火!以後我還要帶朋友去看你們,說在你們還根本沒人知道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看你們了!”

哪怕是只在擱淺演出了一個月左右的陸照霜,都有些控制不住眼淚,更別說其他四個人了。

高若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徐勿凡雖然沒有哭,但嘴唇也繃得很緊。

牧衡一反常態,正經地給他們每個人都調了一杯酒,默默陪他們喝完。

最後他們準備付錢的時候,牧衡笑著擋住了他們。

“就當我送你們的禮物,加油,去了那裏,就別再回到這裏了,這個舞臺對你們來說真的太小了。”

走出擱淺,陸照霜心中一片悵然。

她回頭看著擱淺這個不起眼的招牌。

第一次跟著郁思弦踏入這裏時的不敢置信、第二次跑進這裏時的心潮澎湃、以及後來每一次來到這裏時如獲新生的自由感。

恍若隔世。

她突然,就想去尋找一個,她一直沒去深究過的答案。

“你們先走吧,我回去跟牧衡說句話。”她匆匆跟逃出人間交代了一句,就重新跑回了擱淺。

牧衡還坐在吧臺後面,看她進來,誇張地挑了挑眉,“陸小姐,告別一次是傷感,告別兩次,那可就成喜劇了。”

陸照霜因為跑得急,還喘著氣,“為什麽要告別?就算以後不再來這裏演出了,我也還可以作為客人來這裏啊。”

牧衡楞了下,而後失笑:“說的對,是我一葉障目。”

“不過……”牧衡打量著她,“你來找我,不是來說這個的吧。”

陸照霜撫著胸口,平覆了一下呼吸,然後手掌挪到吧臺上,不自覺地攥成了一個拳頭,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牧衡,你什麽時候開始認識思弦的?”

牧衡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兩年前的5月16號,晚上,他第一次來我們酒吧,我記得很清楚。”牧衡肯定地回答。

陸照霜驀然睜大了眼。

“很奇怪我能記得這麽清楚?”牧衡笑了笑,“但真的沒法記不住,你應該也會有這種感覺吧?思弦那樣的人,看上去就不像來酒吧的人,就算是來,也不像是會來我這種酒吧的人。”

“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走進來,誰跟他說話也不理,就一個人坐在那裏,一直喝一直喝,我都要打烊了,思弦也沒有喝醉,還很有禮貌地跟我道歉,說打擾我下班了,然後叫了代駕走了。”

“他那天真的太奇怪了。不知道經歷了什麽,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就是覺得他很難過,好像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一樣,搞得後來我們兩都熟了,我也不敢問他那天是為什麽。”

牧衡趴在吧臺上,往前探了探身體,好奇地問:“陸小姐,你們兩這麽熟,你知道那天他是怎麽了嗎?”

陸照霜雙手捂住了嘴,像是做夢一樣搖了搖頭。

“這樣啊,原來你也不知道。”牧衡遺憾地嘆了口氣。

後來牧衡是不是還說了什麽,陸照霜記不清了,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從擱淺裏走出去的。

擡頭時,還是當時她和郁思弦站在一起等過代駕的櫻樹。

那天他對生悶氣的她說,“你比他們都重要,你不知道嗎?”

開玩笑一樣,那天他看起來一切如常。

所以,必須得是巧合才行。

他第一次來擱淺的理由,一定得是巧合才行。

兩年前的5月16號。

那是她結婚的第二天。

【作者有話說】

非常抱歉寶子們,錯別字一多,改一改就總是容易超出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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