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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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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怕她覺得疼◎

“思弦,你怎麽在這?”陸照霜怔怔問。

郁思弦呼吸還有幾分急促,沒有忽略陸照霜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望。

她期待的人當然只會是蕭燁,不可能是他,他早都習慣了,此刻更是顧不上這一點。

他死死盯著她額角斑駁的血痕,“誰做的?”

郁思弦聲線裏帶著幾乎難以壓抑的冷沈,攥著她的那只手緊到她都有些疼了。

好陌生。

陸照霜一時噤聲,下意識想避過他視線。

見她不答,郁思弦的手指徑自拂開她額前的發絲,仔細觀察著她額角的傷口。

片刻後,郁思弦目光下移,定定直視著她的眼睛,又問了一遍,“誰做的?”

任何吵架都與體面無緣,更何況是和最親的家人吵架,就更加醜陋不堪。

陸照霜眼睫微垂,含混道:“和我爸起了點沖突,沒什麽大事。”

“平白無故,什麽沖突能到動手的程度?”

郁思弦向來敏銳,若是鐵了心想知道,她必然是瞞不過的。

陸照霜無奈坦白:“吃飯的時候聊起樂團的事情,你知道的,我爸一直想讓我回公司工作,然後我們吵的時候提起了我媽,我說話也有點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們父女兩一提起章若華,就一定會吵起來,這已經是大家的共識。

郁思弦深吸了一口氣,忍了又忍,才沒有對長輩說出一些很不敬的話,又問:“蕭燁怎麽回事?他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不管嗎?”

陸照霜雖然正和蕭燁賭氣,但也並不覺得這點傷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必要,便隨口解釋了一句,“小傷而已,我想一個人散散步,所以讓他先走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話一出,郁思弦的表情好像更冷了。

郁思弦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別開頭,聲音放緩了一點,“走吧,去我家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她猶豫了一下,“你怎麽在這,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處理嗎?”

“只是回老宅找點東西,正巧看到你和蕭燁好像不太對。”他說到這裏,語氣又有點生硬。

陸照霜註意到,郁思弦額邊的發絲有點被汗水打濕了,像是過來找她找得很著急。

她有點不好意思,更不願拖拖拉拉給他再添麻煩,便說:“那走吧。”



蕭燁回到江源名苑,手機扔到一邊,仰面躺進沙發裏,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腔莫名的煩躁。

忽而手機鈴聲響起,他連忙去接,看到是母親的來電,不免呆了一下。

片刻後,他忽略心頭的異樣,接起電話。

蕭母問:“阿霜怎麽樣了?”

蕭燁隨口扯了個謊,“剛處理完傷口,已經去睡覺了,陸叔叔呢?”

“好點了,你爸陪著一起下棋呢。”

“那就好,”蕭燁放心了一點,轉頭又抱怨道:“以後別當著陸叔叔的面聊這種話題了,再說,阿霜喜歡玩音樂就讓她玩,礙著誰什麽了,逼她幹什麽?”

聽著自家兒子這種護犢子的話,蕭母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你們倆關系好比什麽都強,我早就跟你說過,結婚就得是阿霜這種知根知底的孩子,你非不信,老惦記著那個白斯榕——”

“媽,”蕭燁驀然打斷了蕭母的話,聲音凜冽,宛如寒冬臘月的雪。

他一字一句道:“她人也被你們趕走了,婚我也結了,事到如今,還提她幹什麽?”



陸照霜跟著郁思弦到了門口,身體不由自主緊繃起來。

所有這些家長裏,她最害怕的就是郁父。

郁思弦沒錯過她的反應,目光柔和下來,“我爸他們已經搬到別的地方住了,這棟房子過戶給我了,你不用擔心碰到他。”

他按下密碼解鎖,拉開門請她先進。

陸照霜訝然,“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聽你說過?”

“去年,反正也不怎麽回來,就忘了提。”

郁思弦找出沒用過的拖鞋拿給她,自己起身去拿藥箱。

陸照霜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郁家了,起先還有幾分拘謹,然而客廳內的裝潢卻越看越熟悉。

她驚疑道:“你是不是把這裏重新裝成了小時候的樣子?”

郁思弦背對她,身影微頓。

隨後,他若無其事地說:“嗯,我不太想看見那些人留下的痕跡。”

陸照霜了然。

郁思弦六歲時搬到南郊別苑,七歲時父親再娶,很快生下幼子,對郁思弦更加冷落。

他不想看見繼母和同父異母弟弟的痕跡,這理由再充分不過了。

她有點懷念地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

小時候她最熟悉的陸家和蕭家,現在一個只留下和父親爭吵的回憶,一個變成了地位尷尬的“婆家”,都變得越來越陌生。

反而是最害怕的郁家,卻退回了他們幼年時的狀態。

人生還真是出乎意料。

郁思弦提著藥箱過來,隨手扯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一邊打開藥箱往外拿碘伏,一邊示意她,“把傷口露出來。”

“其實貼個創可貼就好了。”陸照霜覺得他十分小題大做。

他平靜與她對視,顯然沒有讓步的意思,陸照霜只好用手把頭發撩起來。

郁思弦微微傾身,簡單清理過後,用棉簽沾著碘伏,動作很輕地擦拭著傷口,做這些時,他沒忘記觀察她的神色,像是怕她覺得疼似的。

客廳的頂燈被郁思弦的身影擋住,在她眼前投落一片漆黑的陰影。

陸照霜不由想起方才在街邊,郁思弦把她拽過去的那一眼。

高大、強勢、且陌生,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瞬間,她竟然覺得害怕。

興許是因為他們很少距離那麽近,身形高大的人總是更容易給人壓迫感。

陸照霜隱約覺得似乎還有什麽地方不對,但又沒有別的解釋,只能是因為這樣。

她心情覆雜地喃喃:“你怎麽突然比我高這麽多了?”

郁思弦這樣慣來八風不動的人,此刻竟也有些一言難盡,“阿照……我從十幾年前就比你高了。”

陸照霜歪頭打量著他,忽然想起一個說法,說人在0.1秒內就會對陌生人形成潛意識評價。

這一點在他們的關系中仿佛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證。

一直以來,陸照霜印象裏最深刻的,始終是二十年前初見郁思弦的那一眼。

那天從早上開始,搬家公司就一直在隔壁進進出出,吵鬧不停。

陸照霜新奇不已,在二樓抓著欄桿,踮起腳,越過兩家間的墻壁,試圖偷看她的新鄰居。

然後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一眼看到了郁思弦。

小男孩被高大嚴肅的男人牽著,跟不上成人的步伐,腳步踉踉蹌蹌。

然而他臉上卻沒有任何抱怨,只有一種無機質般的木然,很快就消失在了緊閉的大門後面。

那樣的表情,配上他漂亮精致、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簡直像櫥櫃裏供人展覽的人偶。

媽媽們在身後的茶室裏嘆息,斷斷續續傳來“槍擊”、“意外”、“說不出話”、“只活了一個人”、“可憐”等的字眼。

但她什麽也沒聽進去,只有那像極了人偶般的遙遙一瞥,久久留在她的腦海裏。

後來的很多個瞬間,陸照霜都覺得郁思弦如初見一般淡漠,與世界之間既沒有任何聯系,也沒有任何訴求,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就像這兩年來,他在她的生活裏逐漸淡去一樣。

但郁思弦也會惦記著一件她自己都不在意的風衣,也會一邊幫她處理傷口、一邊擔心弄疼她,人情味多到和人偶毫無瓜葛。

陸照霜再沒有見過像郁思弦這樣矛盾的人。

“思弦,你想不想知道,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麽?”她忽然生出好奇。

郁思弦捏著棉簽的手指一頓,語調沒什麽起伏,“不太想知道。”

他十分清楚,無論陸照霜的第一印象是什麽,都一定不會是他希望留給她的印象。

陸照霜也並未失落,“也好,反正你現在比以前好多了。”

郁思弦手上重新開始動作,聲音有點無奈,“雖然很感謝你還記得那麽早的事情,不過那時候我的狀態很糟,如果可以,還是忘掉吧。”

陸照霜笑了笑,又問:“所以,你早就不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時候了?”

郁思弦擡眼,好像困惑於她怎麽會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我記得,你和叔叔阿姨一起來的。”

“啊……你記得的是那天。”陸照霜恍然了一下。

“那次是我和蕭燁一起去的,你應該對我沒什麽印象了,”她聳肩笑笑,像在陳述一件無可奈何的定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大家總是對蕭燁印象更深。”

“不是。”

郁思弦執著又篤定地輕聲重覆,“不是。”

陸照霜疑惑地擡眸。

“不是”的後面,通常會跟一句解釋。

但郁思弦已經偏過身,把碘伏放下,轉而拿起了一支藥膏。

看起來並沒有想解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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