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M.57

關燈
FM.57

柏淮喉結輕滾,手掌攥得很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只有疼痛能讓他醒神,只有疼痛才能克制住被扼住心弦的恐懼。

他無視半蹲在尤加跟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燈的光線,尤加被籠罩在陰影裏。

蹲著的人扭頭,抿了抿唇緩緩起身。尤加面無表情,同樣朝來人望去,以為又有村幹部過來核實信息。看清五官面龐後,怔楞的表情映在臉上。

尤加挺傻氣地揉揉眼,以為是自己靈魂出竅,出現了幻覺。

“你怎麽——”

被水泡了一天的冰涼身軀,被擁入溫暖的懷抱中,連人帶著披在身上的毛巾。一下子,從冰窟墜入暖春,身上的寒氣正在一點點散開。溫暖的擁抱,讓她安定,將出竅的靈魂,拽回現實。

尤加瓷白的臉沾滿泥漬。橫一道,豎一道,歪七扭八。像在玩真人csgo時,往臉上抹的偽裝。柏淮拇指抹了抹,沒抹掉。反倒沒個輕重,留下一道他印下的紅痕。

他未語,低著頭蹭蹭她的臉,吻在耳畔。尤加被動地感受越箍越緊的手臂,肩上的力道加重。細細的哽咽鉆入耳廓,還潮濕的衣裳承受滾燙的淚珠滑落。

尤加下巴仰著,抵在他的鎖骨處,眼眶漸漸發熱。手裏的姜茶不知何時墜地,垂在身側的手臂,緩慢擡起,觸到布料,緊緊環上後腰。

徐逸成一言未發,看著深情擁抱在一起的二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離開前,他再次回望。看這個樣子,尤加是和他在一起了。那又如何,他再後悔,終究無法重回舊時光。他早已沒辦法回頭了。

兩人擁抱了許久,沈悶的聲音輕聲響起:“那誰走了嗎。”

尤加眨眨眼,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柏淮口中的那誰是誰。她失笑:“合著在這裏演戲呢。”

“不是演戲。”感覺到懷裏的人輕輕掙著,他摟緊,“尤加,不是演戲。”

尤加輕拍他後腰,示意他放手:“我同事過來了。”

柏淮順從松手,附在她耳畔:“我去給你拿姜茶。”

重音在最後兩個字。尤加覷他背影,真是幼稚鬼,這也要比個高低。她沖胖子笑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哎喲,你都這樣了,還能開玩笑呢。”胖子的手重重壓在她肩上,“有夠狼狽的。”

“難道不是光榮的印記?”尤加打趣。

“是有夠光榮的,早上我那腿差點就融了,可真是把我嚇壞了。”胖子氣虛,喟嘆,“主任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差點就痛哭流涕了。”

尤加哂笑:“有夠誇張的。”她其實心裏清楚得很,沒釀成差錯都好交代。真出人命了,會牽連很多人。她這一跳,回去免不了要向上級寫報告匯報。寫就寫吧,救回一個祖國的花朵,值。

她笑容漸漸轉淡,心裏嘆息一聲。胖子反倒還在呵呵樂,他將掛在手腕的塑料袋放在她身邊。尤加打開看,都是些應急物資。牛奶、面包、水、壓縮餅幹、八寶粥,還有一板巧克力。巧克力看上去是進口的,不太像應急物資。

柏淮左手右手都端了一次性杯,兩人坐在臺階上,看他朝這個方向走來。

胖子斜覷她:“哎,你這男朋友可是著急了一天了。他捐了一車醫療物品,早上跟車過來的。我跟楊曉傑的奶奶過來的時候,他剛好幫忙卸貨。聽說你跳水之後,還跟著救援隊伍去搜救了。晚上那會兒,我給他拿了盒飯,也不知道吃沒吃。”

尤加靜靜地聽著,手指頭快攪成麻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個傻子默默無聞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尤加認識他以來,他似乎很少用假大空的話來邀功,反而是埋頭苦幹的行動派。不知不覺中,她早就被他的真誠,觸及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行了,不打擾你們,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就要洩洪了,單位派了同事過來,主任讓我們倆明天交接好,先回榕嶼。”胖子起身,自覺讓位,“我剛才碰到報社的人了,王哥她媳婦也來了,巧克力就是她給的。她說你真牛逼。”

尤加驚詫,想找手機說聲謝,往後兜摸去,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機早不知道掉哪裏去了。

“走了哈,我繼續去忙了。”胖子給自己打氣。

“要不我——”

“哎,打住。尤勞模,你得留點功勞給我吧。”

胖子調侃完,擺擺手,和擦肩而過的柏淮說了幾句話,轉而投入工作中。

“熱水和姜茶兜給你拿了。”柏淮貼著尤加坐下,“想喝哪一杯?”

“其實我都不想喝。被水泡了一天,都泡漲了。”尤加雙手捧著杯子,吹著霧氣玩。

“姜茶驅寒,多少喝一點。”柏淮將另一個杯子遞到她唇邊,溫聲哄著。

尤加慢吞吞喝著,喝完,她捏扁杯子:“哎,你......你今晚跟我擠擠吧。”

柏淮驀地看向她,他已經做好席地休息的打算,同那些前來救援的士兵一樣。

回招待所路上,柏淮開著手機電筒,另一只手緊緊牽著尤加,不肯再放手。

兩人安靜地走著,他忽然問:“尤加,你還好嗎?”

“啊,還——”

指節忽然一痛,柏淮懲罰般,執起她的手,張嘴啃咬,印下齒痕:“不準再逞強。”他就知道尤加不會如實告知。她獨立慣了,總習慣將情緒藏起來,無論是好是壞。

尤加被他牽著往前走,默了默,最後笑得勉強。

她其實不太好。

被救援隊就上來之後,她強裝著鎮定,看老人抱著楊曉傑抱頭痛哭,她便輕聲安慰老人,沒想到老人直直跪下磕頭。她驚得差點大叫出聲,好在旁邊有人扶著,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楊曉傑眼睛也紅彤彤的,跟老人說完對不起,又看向她,聲音細小:“謝謝阿姨。”

尤加笑笑呼嚕他腦袋:“以後可要好好聽話,好好認真學習。”

他揚起臉:“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尤加看著一老一小離開,脫力坐下,緩和了很久,可依舊克制不住不停發抖的指尖。她驚魂不定,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她就離開這個世界。

直到徐逸成出現在她眼前,她沒什麽表情,淡淡一掃,繼續放空。反倒是徐逸成主動說明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大領導過來視察,他必須鞍前馬後跟著。徐逸成過來沒多久,柏淮接著出現。

眉間一熱,柏淮把她擁緊,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背。無聲安慰她。

鎮上招待所的水壓不穩定,時冷時熱,還好現在天還熱。

尤加根本沒有準備,身上只有手機和隨身帶的小包,便被胖子接上,來了萊山縣。還好柏淮收拾了幾件T恤過來,不然她根本無法想象又再次穿上著草草晾幹的衣服會是什麽樣,估計跟鉆垃圾堆裏有得一拼。

草草擦幹凈,她套上件柏淮給她拿的T恤,穿好褲子。運動褲偏長,褲腳是抽繩,倒也沒有影響。

尤加出來時,柏淮席地而坐,他身上也是臟得不行。她扯了扯內褲邊緣,雙手稍微擋在胸前,頭發濕漉漉,還是很好奇:“你怎麽想到幫我把內衣內褲帶上的?”

簡直神來一筆。

柏淮見她出來,拿起一旁備好的毛巾,蓋住她腦袋,雙手溫柔擦拭:“我也沒想這麽多,只是從你行李箱裏拿出來,塞進了包裏。本來想給你帶衣服,但你行李箱裏都是裙子。”

尤加想起那套很透的睡裙,熱著耳朵噢一聲,想起什麽似的,又問:“哎,我屋裏的窗都關了吧?”

“都關著。其實昨晚給你打電話那會兒,我就在半路上了,小丁告訴我車子拋錨的地點。知道你要去萊山縣之後,我也跟著過去,只不過進山的路段塌方了,沒能通行。”

“後來被交警趕回去,回去之後,我就上樓幫你檢查,下樓時,鑰匙直接放在你鞋櫃上了。”他笑笑,“早上收拾東西的時候,就後悔了,早知道鑰匙就留在手裏了。”

尤加瞪大眼,嘴吧張著發怔,半晌,喃喃道:“你是不是傻。”

柏淮淺笑嗯了一聲,拿起只有200w功率的吹風機,耐心替她吹幹。

發絲幹燥,蓬松。柏淮將貼在側臉的發絲挽至耳後,捧起那張臉,左看右看,沒看見傷口,放下心。

“我給你用熱水溫過牛奶,喝點助眠。”

“嗯。”

柏淮揉揉她發頂,進浴室,將換下的衣服連帶尤加的,悉數洗凈,沖掉自己一身的泥漬。

柏淮出來,尤加已經躺床上。他走哪,她的視線就跟到哪。

看清柏淮手裏那件肉粉的文胸和配套的內褲,尤加拉高被子遮住鼻尖,竟羞赧閉上了眼,暗道糟糕。頭腦還混沌著,她脫下一身臟兮兮的衣服,就扔在地上,忘記清洗。

柏淮一一晾完,關燈,躺上另一張床。尤加在黑暗中睜開眼,柏淮背著她側躺,手機屏幕亮著。

人在險境時的潛力無窮大,腎上腺素讓她保持清醒。疲憊慢慢回籠,手腳酸軟,可卻毫無困意。尤加不知道現在已經幾點,估摸得有一兩點。柏淮那邊只看了會手機,便熄屏,陷入黑暗。

她強行閉眼,也無法入睡。腦海裏是漫長的白天和黑夜,和楊曉傑的聲音,眼前是翻湧的洪水。

尤加幹巴巴盯著天花板許久,小心掀開被窩,輕手輕腳鉆進隔壁床。

柏淮根本沒睡,他還處在劫後餘生的巨大洪流中。一會悲憫,一會欣喜。招待所的床墊劣質,一動就嘎吱響。尤加動靜再小,也敵不過外因影響。

“還不睡?”

柏淮要轉身,被尤加制止。真是狡猾,竟然沒睡,偷偷同床共枕的行動被抓個正著。她額頭抵著他的後背,假模假樣矜持問:“可以讓我抱抱嗎?一會兒,就一會兒。”

柏淮知道,她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胸腔微震,他輕輕應答:“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我遲早是你的。”

尤加挺想叫他一聲男朋友,看看他會是什麽反應。她是不想再浪費時間,可時間不對,地點不對,尤其還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不追求形式上的關系,兩個人只要在一起那就不叫浪費時間,不是嗎?

她晃晃腦袋輕蹭,手臂環過腰腹,身子貼上後背。柏淮和她一樣,用的是招待所配的劣質沐浴露,味道香得嗆鼻,但在他身上卻多了沈穩的氣息。

精神高度緊繃一天,尤加累,她是真的累了,大腦也漸漸昏沈。

呼吸變得綿長,緊摟在前的手緩緩松開。柏淮才轉身,轉而將她擁進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