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M.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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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M.19

尤加耷拉視線,落在花花綠綠的野餐墊子上,食指勾著牛皮紙袋的提手,稍往上一提,紙袋從門把手挪到屋裏的鞋櫃上。

她頭疼地撓撓眉尾,握門把手的動作忽然僵住,樓下似乎傳來開門聲。接著房門合上,腳步聲漸弱,她聽見酷哥在和張姐打招呼。

她兩邊嘴角往下撇,順樓道縫隙往下瞧。直至聽不見動靜,松一口氣,靠回門邊。後背生出的薄汗,印在襯衫裙上,似一朵朵盛開的小野花。

“老頭子,別磨磨蹭蹭了。今天可是你寶貝孫女的生日,可別遲到了。”

尤加耳朵動了動,扭頭。

住在對面永和巷的大爺,正拿著把大紅色的塑料梳子,在陽臺對鏡梳腦袋頂上的稀疏頭發,嘴裏囔囔:知道了知道了,就來就來。

尤加收回目光,掠過晾掛的灰格子大褲衩,不小心掃到天臺木門,腦袋有些發熱,連帶臉也被熱意蒸紅。

她很久沒這麽慫過,也很久沒這麽社死過了。

尤加記不清昨晚是怎麽下來的。也沒刻意忘記,只是若要完整記起,需要費些功夫。

酷哥說想撬她墻角,她當即像被籃球兜頭砸在腦袋上,暈頭轉向宕機半天,滿眼震驚又意外。

手裏的蛋糕一下翻倒在野餐墊上,我我我了半天,她蹦出一句“我好像忘記關煤氣了”,緊接著起身。

下一秒,也不知左腳踩了右腳,還是右腳踩左腳,又或者踩到糊成一團的蛋糕。庫次一絆,直挺挺往下倒。

接下來的一幕,尤加恨不得臉皮跟著奶奶一起埋在地下。

她覺得這不能完全怪她,這並不是她的主觀意識能操控的。人在摔倒的瞬間,大腦會作出保護機制,下意識想撐住保持平衡的物體。如果不是酷哥也起身,事件大概還有挽回的餘地。

酷哥見她摔倒,也連忙起身,結果沒扶住。尤加控制不住往下栽,手抓到一片布料。出於本能,她沒有放手,反而拽得死緊。這一行為導致的後果就是——

酷哥的灰色運動褲活生生被她拽了下來。

尤加顧不上著地的膝蓋和手掌的疼痛,一擡頭,和那片黑色的輕薄布料對上了視線。

黑色顯瘦因人而異,不甚明亮的光線和黑色雙重加持,也難掩起伏的線條弧度。當時她腦子裏想的的不是別的,而是白天在公交車上,趙夕那一句啾啾的長度。

她不知道酷哥是什麽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臉瞬間被紅色顏料塗滿,在火爐邊烤著,連脖頸也是又紅又熱。

所有的動作發生在五秒之內,她卻覺得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這五秒片段不停被倒帶回閃,又重新播放,往覆循環。

她顧不上別的,蛋糕不吃了,披薩野餐墊蠟燭蚊香也不要了,甚至連八張紅票子也被遺忘。她猛地松開手,手腳並用動作迅速爬起來,跑得飛快。比所有學生時代的田徑比賽速度還要快。

尤加從記憶深處揪出不想承認的細節,補充完整個社死場面。她緩緩擡手,像左右智齒發炎那般捂臉,絕望閉眼。

如果有一鍵刪除就好了,或者有沒有可能來一場車禍,讓她失憶

可惜世界末日並不會降臨,地球也不會因為她扯了別人的褲子而停止轉動。尤加嘆氣,認命下樓。她已經在家門口磨磨蹭蹭五分鐘,龜兔賽跑的烏龜都沒她慢,她還要去單位值班。

尤加騎上小電驢,往外走。她打算到路口買飯團和一杯五谷豆漿,到辦公室慢慢吃。

早餐店離巷子口五十米左右,老板搭著一條白色汗巾在肩上,搓飯團搓得熱火朝天。門口的隊伍不算長,有三五個人排在鋪子前。

她慢下速度,往幾輛小電爐中間間隔的空地停,她剛踢下腳蹬子。排在隊伍最後的人,貼手機在耳邊轉身,似乎在找人。尤加拿鑰匙的動作一頓,定睛一瞧,手立馬擋住臉。

她沒下車,兩腳踩地,一點一點後退。倒退到適合往前開的角度,她擰油門,一溜煙跑得飛快。

那人分明就是酷哥,還吃什麽吃,直接喝三十八度的熱風吧。省錢還管夠。

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越野車主,看她進去又離開。蔣文探身往擋風鏡前湊,“咦”了一聲。

五分鐘後,副駕的車門打開,柏淮提著食品袋遞給蔣文。

蔣文挑了最大的飯團,打開包裝紙,往嘴裏送。飯團下去一半,他開口:“我剛才看見小房東了。”

柏淮手肘搭在窗邊,手裏拿一瓶剛擰開的水,耳廓不禁一熱,小腹莫名發緊,意義不明地“嗯”了聲:“在哪兒看見的。”

“就這前邊兒。”蔣文隨手往車前一指。

柏淮順他手的方向看,車前那一小塊的空地,正對著早餐店門口。蔣文嚼了口飯團,又道,“估計也要買早餐吧,但不知道為什麽沒買就走了。速度還挺快,看著挺著急。”

礦泉水瓶瓶身被擠壓,貼在瓶身的標簽紙吱吱響。柏淮視線放遠落在車前,並不聚焦,又虛又散。嘴裏喃喃:“可能去找男朋友了。”

“噢?小房東有男朋友了?”蔣文意外。

“嗯。”聲音很平。

“你見過?”他

“嗯。”這回情緒波動了些。

蔣文怪異地斜了他一眼,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語氣和表情都不太對。不過比起這些有的沒的,還是趕飛機更重要。

他將手裏的包裝紙團成團,扔進食品袋中,開了去機場的導航,掛擋點油門上路,和柏淮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路程過半,蔣文瞄了他這個今天異常沈默的兄弟一眼,疑惑“嘶”了聲:“你那邊項目不順利?”

“挺順利的,怎麽?”柏淮垂眸,手裏有一下沒一下轉著手機。

“看你今天話挺少的。”

“我平時不就這樣?”柏淮反問。

蔣文哽了一下。柏淮倒也沒說錯,平時他寡言、臉臭、嘴巴毫不留情,桃花們紛紛避之而不及。最近他笑容多了起來,讓他產生錯覺。這家夥,嘖,一點沒變。

“行,沒啥事兒就行。”他樂了兩聲,接著問,“這次去幾天?”

“看情況。”

蔣文不樂意了:“你別看情況啊。周末之前回來啊,之之都安排好了,周末去風林島。”

柏淮無語:“你們嫌太陽不夠毒辣,還需要個電燈泡?”

“哪跟哪兒啊,給你介紹妹子你還不樂意了。”蔣文說,“之之她朋友剛從國外回來,我這不尋思你倆有共同語言麽。照片我看過了,跟齊惠不是一個類型的。那姑娘家境在榕嶼這邊相當顯赫了,而且長得水靈靈白白嫩嫩的,和你在一起一定特別配。黑白配。”

柏淮沒忍住“呵”了聲,“關向之沒少罵你二吧,蔣媒公。”

“嘖嘖嘖,你這話說的,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我這是關心你,你還真一輩子打光棍啊?”

柏淮不搭理他,權當沒聽見。環抱胳膊,閉眼小憩。

下車前,蔣文不死心,降下車窗喊:“周末的事,別忘了。”

柏淮沒回頭,雙手揣兜裏,冷酷往航站樓裏走。蔣文看他走進自動門,在地勤人員過來趕人之前,驅車離開。

路上,他接到關向之電話:“餵,之之。”

“柏老師怎麽說?答應了沒?”

蔣文發愁:“噢,他呀——”

他這一遲疑,被關向之察覺出異樣:“他沒答應?”

“他那人軸得很,非要一條道走到底。”蔣文溫聲保證,“沒事,到時候就是綁,也會把他綁去的。”

關向之在那頭笑:“你是不是二。你要不給柏老師發照片?說不定看了照片他就回心轉意了。”

“行,有信兒了,給你說。”

蔣文掛斷電話,等紅綠燈的功夫,甩過去一張照片。照片特意編輯過,用熒光筆圈出姑娘。在他以為柏淮要磨嘰到抵達S市,又晾他幾天,才給他回覆消息的時候,他看見對面頭像彈出來的白色對話框。只有三個字。

知道了。

蔣文瞪大眼,謔,神了。他給關向之發去截圖,心情愉悅地給柏淮發語音消息:“哥們兒,出差順利哈。”

柏淮出差這件事兒,尤加也是下午才知道。

她慢悠悠騎小電驢從單位出來,就聽見有人叫加加姐,循聲望去,小卡他們四人正巧單位門從公交車上下來。

大頭熱情揮手:“加加姐,你怎麽從這兒出來了?”

“今天過來值班。”尤加問,“你們呢,怎麽到這邊來了?”

美紗一改暗黑風,穿了件嘭成一朵花的粉色lolita,指向街道對面:“在小紅薯刷到這邊有家店,鴨子做得特別好吃。”

尤加了然,點開地圖,給他們指了一家更正宗的老字號。

三人擠在一團研究路怎麽走,戴安走到她身邊,聲音一貫清冷:“加加姐,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嗎?”

尤加擺手:“不了不了,一會兒要和男朋友出門。”她可沒找借口,徐逸成中午給她發了消息,約晚上見面。她接著道,“你們玩得開心。”

戴安笑笑,不再多說,反而說起別的:“加加姐,想問一下過幾天你有空嗎?”

尤加眨眨眼,沒:“怎麽了嗎?”

“想你請當個導游,帶我們去吃榕嶼正宗的小吃,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你放心,到時候我跟老大申請導游費。”戴安說道。

導游費?尤加沒忍住噗嗤一樂:“那倒不至於給導游費。”

“要的。”戴安一本正經,“老大的錢不薅白不薅。”

尤加臨時想了件趙夕分手的傷心事,才止住不受控制上翹的嘴角。她繼續問:“大概周幾?我得看看有沒有時間。”

“周四晚上吧。”

尤加瞇了瞇眼。這幾個小孩挺好玩,不過尤加還是猶豫。單純幾個小孩問題不大,有問題的是酷哥。不提表白,光是扯褲頭這件事兒,她暫時還沒有心大到可以坦然面對他。她大概需要再糊上幾斤面粉,臉皮才夠厚。

她試探問道:“就你們幾個嗎?”

“就問我們四個。”

尤加點點嘴角,狀似無意開口:“那你們老大......不一起?”

“他今天出差去了,估計周末回來。”戴安解釋。

噢,出差了呀。出差了好啊!

只要他不在,一切都好說。

尤加點頭同意,給戴安留聯系方式後,返回安和巷。

回家之後,她忽略那紙袋離的東西,只拿出柏淮一並放在裏頭的錢,胡亂塞進包裏。腦子亂了一整天,她不想思考別的,給自己找事情做。看私信投稿,玩手機的無腦點點點放置類小游戲,等餓了,又掏袋薯片出來吃。

從太陽西下,等到天色漸暗變藍,徐逸成的電話姍姍來遲。

他的車停在對面停車場,剛走到車附近,她突然被捂住眼。清潤的嗓音落入耳畔:“surprise.”

突然來這麽一下,尤加差點揮拳,她壓下驚恐,調整呼吸:“什麽呀?”

徐逸成帶著她往後走,松開手後,一片粉的白的氣球映入尤加眼簾。

車子的後備箱開著,周邊擺滿氣球,正中間鋪著紅色的玫瑰花花瓣,星星燈帶一閃一閃纏繞生日蛋糕的透明盒子,盒子上方有兩張比巴掌長的紙。

她拿起一瞧,看清上頭的字。

兩張演唱會門票,是她學生時代曾經喜歡的一位歌手的巡回演唱會。地點在川南,是國內首場,時間在八月下旬。

“喜歡麽?”徐逸成笑得溫和,“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尤加指腹撫過票面燙金的字跡,心情有些覆雜,唯獨沒有沒有摻雜欣喜。她記得巡演消息才放出來時,徐逸成問過她想不想去看,當時她搖頭說不想,因為她已經不粉這名歌手了。

她握著兩張票,淺淺勾唇:“好啊。”

徐逸成訂了餐廳,剛抵達泊車位,電話響起。他指著手機,向尤加示意下車接聽,讓她在車裏稍等。尤加看他朝旁邊走去,離車子隔了一段距離。她翻動手裏的兩張演唱會門票,極輕地嘆了一聲。

她出門沒帶包,只拿了手機和鑰匙。她記得儲物箱裏有幾個空信封,剛好可以放著,免得弄丟了。尤加開了車內的閱讀燈,拉開儲物箱。

牛皮紙信封很顯眼,更顯眼的卻是壓在信封上,包裝完好的愛馬仕橙色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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