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M.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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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M.17

柏淮知道樓頂有天臺,他幾次上三樓,註意過那扇掉色掉漆的古早木門。只不過好端端的,尤加怎麽跑天臺去了?

他先去二樓放電腦和合同,拉開冰箱,碰上珍珠白絲綢綁帶的瞬間,收手合上冰箱門。似乎只是觸到寒意徹骨的冰棱,所作出的條件反射。

柏淮兩手空空,只攥八張紅票子,上三樓。

三樓再往上,有半層階梯,階梯盡頭的門虛掩著,門鎖上的鑰匙沒拔走。

他一步一步走得又沈又緩,停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柏淮推開門,那道冷白的光,從絲線緩緩展開,變成扇形。

天臺沒有想象中黑暗。有月光,有燭影,一抹猩紅的光燃著,空氣中飄來蚊香特有的氣味。目光所以之處,尤加的身影落在瞳孔正中。

尤加坐姿很放松,左腿盤著,右腿隨意屈起,腳指頭畫了銀色美甲,調皮動了下。她身旁有盒攤開的披薩,躍動燭光下,披薩上的菠蘿塊泛著令人垂涎的光澤。

尤加咬半邊披薩沖門邊的人笑,左手撚著剩下的一角,嚼得臉頰鼓起,咽下後,才打招呼:“來了?”

柏淮雙手插在後兜,抿唇點頭。他以為自己猜得沒錯,只有尤加自己一人。但看見可樂旁的一次性杯,心下無端一沈,又不確定了。

她一口吃掉剩下的邊角料,瞇了瞇眼。看似在回味美味,實則在心裏嘀咕。大晚上的,酷帥給誰看呢。

柏淮擡腳朝她走去,走進被照耀的暖黃光暈中,停在野餐墊旁。

尤加變了個姿勢,手臂搭在膝上,有些不著邊幅的痞氣,眼神如果再邪氣一點,就更像在道上混過的。

不過在熱風和蚊蟲並存的夏夜,還能在室外悠閑晃腳吃披薩的,也不是一般人。

“怎麽跑這兒來了?”他問。

尤加喝了可樂打氣嗝,擡手一指:“賞月。”

賞月也不是真的賞月,更像閱讀理解裏的睹物思人。這是兒時奶奶常哄騙她的招數。

爺爺去世那年,她撲在奶奶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奶,我不想你死。我要奶奶活一千歲。”

“哎喲,小祖宗,這你可難倒奶奶了。看來奶奶得變成神仙才能活一千歲。”

她懵懵懂懂,不停抽噎,眼角淚汪汪一片:“怎麽才能變成神仙?”

“人有人的規矩,神仙也有神仙的規矩。”奶奶手指窗外似銀盤,籠著瑩瑩白霧的月亮,“奶奶得到那兒去,才能當神仙。”

“真的嗎?”尤加歪著小腦袋,羊角辮歪歪扭扭。

“奶奶什麽時候騙過你?”奶奶慈祥笑著,拿溫熱的濕毛巾給她擦臉,反問,“加加,你剛才是不是偷偷吃糖了?”

尤加瞬間瞪大眼。

“奶奶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爺爺已經當上神仙了,他在月亮裏頭可是能看見你的,而且,他剛才偷偷跟我告狀了。”

她突然變得很緊張,有些結巴:“爺、爺爺,說什麽了?”

奶奶佯裝板起臉,模仿爺爺語氣:“老婆子啊,你可得管著點加加啊,她剛才吃了兩顆水果糖。記得叮囑她刷牙,咱們加加這麽水靈靈的小姑娘,一笑起來露兩顆黑門牙,可不好看吶。”

天真無邪的尤加被唬得一楞一楞,被抓包似的,趕緊捂嘴。她剛才真的偷吃糖了,兩顆!她深信不疑,爺爺真的變成神仙了!

那晚,奶奶抱著她,輕拍後背哄睡:“加加,奶奶總有一天會離開你去找爺爺。要是你想奶奶了,就擡頭看看月亮。”

墜入睡夢前,她小聲問:“那我可以和奶奶聊天嗎?”

“當然可以呀。”

尤加有時候挺想當個小孩子,可以無憂無慮活在大人隨口編織的謊話中。但以她現在這個年紀裝嫩,八成被戳脊梁骨罵缺心眼少二兩腦子。

她瞳仁微閃,往一次性杯裏又添了點可樂。

柏淮垂眼看她的動作,旋即仰頭遠眺懸掛天際的月亮。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現在既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月不圓,彎的。似剛才尤加一口咬掉,只剩括號形狀的披薩邊。

“八月十五提前了?”他勾了下唇。

尤加頗不讚同地“嘖”了聲,皺起鼻子:“狹隘了吧,誰規定只有八月十五能賞月。”

“你說得對。”他蹲下,遞過去薄薄的紅票子,“給,房租。”

尤加手指沾油漬,遂用無名指和小指夾著接過,放在一旁。

柏淮下巴輕擡:“不數數?”

“八百還要數啊?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尤加小指一劃拉,疊在一起的錢散開,再一劃拉,又攏起,“你怎麽知道我在家的?”

“燈。你家的燈亮著。”

昨天尤加說過,今天要和男朋友出門。剛才回來的時候,餘光粗粗一掃,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三樓的燈亮著。這是不是意味著尤加已經回來?他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也許尤加只是出門忘記關燈。

他該做的,是忽略細節,上樓回家,繼續忙碌,停止不著邊際的幻想。

可他卻像被釘住影子,邁不開腳步;三樓的燈光附上了磁性,如數吸附,無法輕易移開目光。

於是他找理由,找措辭。說到底,他和尤加之間的關系,只是房東與租客。唯有房租,是一個合理,且安全的借口。

尤加聞言,腦袋上下一點。能看見她家的燈亮著,莫非剛回來?她也真這麽問出口。

“嗯。剛從外邊回來。”柏淮回答。

“晚飯吃過了沒?”尤加斜瞄紙盒。

下單時她大概餓過頭,眼睛大肚子小,放著鐵盤和常規的六寸披薩不點,鬼迷心竅地點了12寸的。

她自己一個人肯定吃不完,多個人分擔,也不過分吧?雖然剩下的能熱一熱繼續吃,可一旦過了那個勁兒就不想再繼續想吃。

扔了又浪費,於是,她指著披薩解釋:“下單的時候貪心了,到了之後發現,對於一個人來說,量有點大了。給你分點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柏淮看向缺了六分之一的披薩,重點落在“一個人”的字眼上。

其實他和工作室的人吃過,但搖頭:“沒。”

“那——來點兒?”尤加把紙盒推向他。巴不得他跟工具人一樣,多吃點兒。

能吃是福呢。

“謝了。”柏淮也沒跟她客氣,直接拿起一塊,“剛才我還以為你男朋友也在,所以先發個消息,免得他誤會了。”

誤會?尤加往下撇了下嘴,只挑一半作答:“噢,他啊。他有事兒,今天沒時間過來。”

不可否認,她有時候覺得徐逸成比她更不可理喻。

她沒幹涉過他的社交圈子,他憑什麽幹涉她的?僅憑兩人是情侶關系,便不能有擁有屬於自己的朋友?

她從沒覺得愛情可以偉大到,放棄除了彼此之外的一切。

再者,誤會就誤會。

她和柏淮,一個房東,一個租客,清白得很。柏淮九月份房租到期,從此相隔天南地北。

哪怕她和徐逸成分手,柏淮也不會是第一選擇。雖說柏淮確實符合她的理想型。理想終究是理想,改變不了現實的骨感。

柏淮察覺出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眉頭飛快蹙了下,又展平。很短暫,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像平直的線條突然被提起一點,又很快抻直。

“是麽?”他對尤加男朋友的說辭存疑。而且從昨天徐逸成對自己的警告來看,他怕他對尤加有所圖,怕他搶走尤加。

輕易能搶走的東西,不更意味著從未擁有過?

“不說他了。”尤加訕笑,擺擺手。

柏淮垂眼掃過杯子:“是我誤會,沒眼力見了。那個一次性杯子,我還以為是他的。”

“這個?”尤加拿起杯子。

“嗯。”

“如果他在的話,應該是兩罐可樂。或者,可能不會在天臺吃披薩。”靜默幾秒,尤加笑得有些勉強,“至於這個杯子,說起來有點......怎麽說,有點矯情了,這個其實是我給奶奶準備的,她——”

流銀月光下,讀出了她眼底溢出的傷感,很快又被故作輕松掩蓋。他嗓子眼發緊,喉結輕滾:“節哀。”

尤加怔楞。

柏淮怎麽知道的?

“你還記得幫張姐修燈泡線路那天麽,你們離開之後,我從張姐那兒聽說了你奶奶病逝的事。”柏淮沈下嗓音,“抱歉。”

難怪。她不在意笑笑:“什麽抱不抱歉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都過去了。”

柏淮目光隨她而動。他也曾經歷過相似的傷痛,嘴上說著過去,便真的像薄薄書頁紙張一般,輕易就能揭開翻頁?

一道蝕骨傷疤沒養好之前,在潮濕的陰雨天,總會引發後遺癥,細細麻麻的疼,難以忽略。

“尤加。”他開口。

“嗯?”

“想不想吃點別的?”柏淮問。

“什麽別的?”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尤加挑眉:“這麽神秘?不會是什麽整蠱的黑暗料理吧。”

他依舊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收回凝在眉眼處的目光,稍微停頓後,他又道:“要不要玩個小游戲?”

“什麽小游戲?”她提出疑問。

“閉眼數到五十後,才能睜開。”

她噗嗤一樂:“捉迷藏嗎?不會數完了讓我去找你吧。”

“不會。”他會在50數完前,出現在她面前,“玩嗎?”

尤加不笑了,眉頭挑得高,被挑得更高的是她的好奇心,和在二十八歲這一天,失而覆返的童心。

她想看看酷哥到底在賣什麽關子,同意他的提議:“行。玩。”說完,她閉眼,眼球滾動,眼皮輕顫,“我開始數了。”

“1,2,3……”尤加閉眼數數,憑腳步聲辨認酷哥的動向。她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而後是下樓聲。她走了個神,忘記數到幾,擅自往上加,“2…”她嘴裏含糊,“30——”

豈料,酷哥聲音從樓下傳來:“尤加,我能聽見,你剛才數到21。”

哎呀,聽力這麽好呢?尤加悄悄睜開一只眼,又閉上,沖門口大聲說:“好好好,21、22、23……”

她非常遵守規則,繼續數著。數到39,她捕捉到上樓聲,數到45,酷哥回來了。

“47,48,49,50。”尤加問,“可以睜眼了嗎?”

“嗯。”

尤加睜開眼,慢慢瞪大。她就坐在墊子上,一動不動,嘴巴微微張著,被眼前的一幕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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