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M.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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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M.15
網約車抵達，尤加架著趙夕往路邊走，不忘回頭看熱鬧。
她拉開後座門，把趙夕塞進去，自己跟著擠上車。車門未合上，餘光壓來一道高大身影，“哢噠”一聲，微鹹的熱風從副駕充斥狹小車廂，三秒之後又是“哢噠”一聲，隔絕了噪音和燥熱。
司機面無表情問手機尾號，尤加盯著前座高半截的後腦勺，機械報出四位數。
網約車疾馳在寬闊亮如白晝的道路上，尤加收到消息，來自酷哥。
酷哥：司機取消訂單了，介意厚臉皮蹭車嗎？
尤加繼續盯後腦勺，忽略趙夕在她耳邊呵呵呵的笑聲，在心裏腹誹：車子開半道上了，還能把人趕下車不成，顯得她有多冷血似的，就當......就當回了他修樓道燈泡的情了。
她推開沈甸甸的腦袋到另一側，開玩笑：/狗頭,得用一頓番茄牛腩來交換噢。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似乎聽到很輕一聲低沈的笑。像無意識從喉間滑到唇邊溢出，帶了點磁，沈入溪澗間。
酷哥：明天如何？還想吃什麽？
明天啊......
尤加輕輕舔過嘴角，指尖敲擊26鍵小鍵盤，又逐字刪除。
柏淮盯手機屏幕，對方輸入中持續了很久，最後停下，變回備註的昵稱。他疑惑回頭。只見尤加側著臉對車窗，不知在望哪一處街景出神。他發過去一個問號。
尤加碰了碰鼻子，回覆：改天吧。
酷哥：明天有事？
尤加：嗯。和男朋友約好了。
柏淮沈著眸子，看白色屏幕中的黑色字句。許久，墨色車窗映著自嘲的笑，嘴角勾著不明顯的弧度，很淡。
他早該想到的，不是麽？
臨下車前，他回：玩得開心。
手機震動，尤加垂眼一掃，心想，但願吧。她收好手機，費勁吧啦把趙夕拽出來，半蹲擺臂，將人背起。
柏淮從副駕下來，尤加背她同事走出去挺遠。他幾步趕上，“真的不需要幫忙？”
“真不用。”尤加將人往上踮了下，“沒多沈。”
看來尤加確實不需要幫忙，他安靜走在她身側，隔了點距離，只不過在上樓梯時，他落後在最後護著。他還真怕尤加一腳踩空，兩個人嘰裏咕嚕滾下樓。就跟昨天買的那兜土豆似的，袋子破了大洞，土豆一個接著一個沿樓梯滾到樓下，撞到紅磚墻邊，才停下。
柏淮站在門口找鑰匙，尤加扔下一句“晚安”，繼續背趙夕往三樓走。
一進屋，尤加扔下趙夕，攤在角落裏順氣。她背著趙夕，沒空出手開燈，屋裏黑著。她盯著天花板，後背靠在沙發沿調整呼吸，左右手輪流揉酸痛的手臂。
趙夕睡著了，不知夢見了什麽，一手揮過來捶在她肩頭。尤加捂肩“嘶”了聲，歪倒在地毯上嘆氣。
她到底在逞什麽能啊。真當自己還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尤加眼珠子朝右斜，幽怨看向沙發上的趙夕，不忍扔她在客廳餵蚊子，認命搬進房間。
醉鬼無知無覺睡得香甜，時不時蹦出幾句夢話，就是睡姿著實不好。尤加被擠在床邊一宿，腰酸背痛。
推開搭在腰間的腿，尤加睜著一只眼，看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好麽，沒到七點，比她平時上班起床的時間還早。她試圖閉眼重新入睡，感覺身旁的床墊凹陷，尤加差點又被那條腿砸岔氣。
她就是大冤種，昨天應該狠狠心，把趙夕扔在客廳。
尤加抓她小腿推開，坐起身。兩手搓臉醒神，啟動電腦之後，才開臥室門出去洗漱。五分鐘後，她頂著一臉濕意，端了個小木托盤進來。裏頭放一杯冰牛奶，一個抹了開心果醬的貝果面包。
趙夕皺巴著臉醒來，就見尤加坐在電腦前，右手握著鼠標不停滑動。她眼睛睜開一條縫，爬到床尾，覷見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大清早的，在幹嘛呢？”聲音還是啞的。
尤加咬著面包回頭，趙夕披頭散發跪坐在床尾。身上杏色針織背心歪歪斜斜，露出半邊黑色的布料，細肩帶耷拉在肩頭。“看稿子。”她勾住肩帶放回原位，轉回頭。
趙夕迷迷糊糊：“噢，弄電臺呢。”
“嗯。”
“現在多少粉絲了？”
尤加從私信界面切換到主頁：“快十萬，九點七八萬。”
趙夕忽然不困了，瞪大眼湊近，看頭像下方的數字，嘴裏連嘖幾聲，手不停拍她肩：“可以啊小尤同志，高低是個小網紅了，藏得可真夠深的。”
“這話說的，什麽藏不藏的，光明正大好吧。”
關於電臺主播的馬甲，尤加可從來沒藏過，但身邊除了趙夕和大學室友知道外，她也從沒主動提過。趙夕之所以會知道，還是因為過來做客的時候主動問的，尤加覺得沒什麽可隱瞞，便說了。
尤加其實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電臺主播。大二那年，為了完成選修課期末作業，在一眾視頻自媒體賽道中，她選了相對冷門的。結果當初硬著頭皮的選擇，竟陪她見證不少喜悅和沮喪，反倒一直堅持到現在，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粉絲數從最初的個位數，漲到了接近六位數，是她這些年意外又驚醒的收獲。不過尤加佛系習慣了，不愛宣傳自己，不愛立人設，只安安靜靜講故事，大眼賬號也只是偶爾登錄上去看看粉絲賣萌。
她大多時候只查看電臺私信，生怕錯過聽眾投稿。尤加覺得自己運氣挺好，碰到了一群會打滾賣萌可愛溫暖的聽眾，沒有烏煙瘴氣的糟心事兒。
趙夕籲了聲：“小尤同志，大可不必如此謙虛。”
尤加斜過眼：“謝謝小趙同志毫不吝嗇的誇獎，小尤給你一個建議，趕緊去洗洗吧，你現在像從酸菜缸裏爬出來似的。”
“你嫌棄我了，我們難道不是世界第一了好嗎？”趙夕逮著她亂拱。
“是，可嫌棄了，再不去就更嫌棄了。”尤加胳膊往後杵，隔開距離，“噢對了，一會兒出來記得換床單，上面都是你的酒味兒。”
趙夕撅嘴哼哼，跟回自己家似的，拉開衣櫃找衣服。隨手拿一身衛衣裙，嘴裏yoyoyo著不成調的自創rap去浴室。
聽到那句“爸了個根”的詞，尤加沒忍住樂兩聲，註意力重新挪回個人電臺，繼續翻評論。
她撿些投稿的私信回覆，回覆完，又接著往下翻。翻到時間線接近零點，視線微頓。她捕捉到一個眼熟的頭像。
黑色的，不是全黑，反倒像深邃夜空，綴著不顯眼的星。
TA一定是個長情的人。
這位小粉絲從她註冊成為電臺主播，只有個位數聽眾的時候，就成了其中一位，頭像也從來沒更換過。
尤加不知怎麽突然想到酷哥。
酷哥的微信頭像也是黑漆漆一片，右上角有一輪清冷彎月。但酷哥顯然不是深夜類感情節目的受眾群體，一想象到他一臉嚴肅聽小女生心思的電臺節目，她就想笑，違和又詭異。
喝完杯中的牛奶，她抿了下嘴角，點開頭像，認真看私信。
這次私信很短，只有短短一句話——
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尤加的大眼軟件第一條動態就是祝自己生日快樂，年年十八。還配了一張圖，一張她抱一捧鮮艷向日葵，和奶奶在安和巷牌坊下的合照。
夕陽逆光，但攝影師拍得很好，她挽著奶奶的手臂，笑得很開心。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吃到水果硬糖，眼睛、笑容、心間都帶著清新的甜。
那天，她和奶奶吃完一整個小小的草莓蛋糕。晚上躺進被窩，她突然端起了偶像包袱，覺得把大眼當成朋友圈發的行為不妥，電臺的號還是專註電臺吧。
尤加刪除照片，更改了虛假的生日資料，但還是被小粉絲看見了。沒隔多久，就收到第一條生日祝福。之後，來自小粉絲的祝福沒間斷過，一年接一年，今天，是第七年。
很簡單的祝福語，卻像冬日的溫水下肚，她回了個萌萌的小貓表情包和謝謝二字。
尤加退出電臺，起身拉開遮光窗簾。陽光帶著熱意透過玻璃窗，天不太藍，雲也不白，但不用去值班，看什麽都晴朗。她彈了下懸掛的晴天娃娃，靠在窗邊刷手機。
刷了一會，她點開徐逸成頭像。倆人難得心有靈犀，電話恰巧撥打進來。
“加加。”
尤加瞄了眼時間，挺意外，現在八點沒到。“你到樓下了？”她問道。
電話那頭，徐逸成遲疑一瞬。兩秒空拍的凝滯，尤加察覺到了。她微瞇起眼，隱約猜到了什麽。
他語氣有些不得已：“加加，抱歉，我今天可能——”
“不能過來了？”尤加接他的話往下說。
徐逸成放緩音調：“加加，今天省裏有領導過來，我也才接到通知。”他又急著問，“加加，你沒生氣吧？過兩天我再補給你生日蛋糕好不好？”
尤加垂眼，沒說話。似乎沒有生氣，甚至很平靜，平靜到事不關己。她知道徐逸成總有忙的理由，真的忙或是假的忙，又與她何幹？
奶奶在世時就常囑咐她，男女交往別太任性，該收斂還是得收斂。尤加自覺自己在這段感情裏足夠理性、知進退，可如此便是好的嗎？她不確定。
尤加其實有些厭倦這樣的關系。她和徐逸成算不上過得多激情，反而極平淡。一路走來，也算邁過第三年。至於未來如何，尤加沒想那麽多。
她對婚姻本就不抱期待。
一開始，她在心裏說服自己，人無完人，對自己好就夠了。再後來，又降低期待值，一輩子，差不多就行了。
也許她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愛徐逸成，只是當年，他是最好的選擇。現在之於她，也依舊是最好的選擇。
奶奶去世那段時間，尤加覺得自己成長了，回過頭發現，她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成長。她談過無數段感情，卻依舊是一個跌跌撞撞，只會紙上談兵的新手。她謹記男女之間相處的大道理，卻忘了該如何去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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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夕睡著了，不知夢見了什麽，一手揮過來捶在她肩頭。尤加捂肩“嘶”了聲，歪倒在地毯上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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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大冤種，昨天應該狠狠心，把趙夕扔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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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夕籲了聲：“小尤同志，大可不必如此謙虛。”
尤加斜過眼：“謝謝小趙同志毫不吝嗇的誇獎，小尤給你一個建議，趕緊去洗洗吧，你現在像從酸菜缸裏爬出來似的。”
“你嫌棄我了，我們難道不是世界第一了好嗎？”趙夕逮著她亂拱。
“是，可嫌棄了，再不去就更嫌棄了。”尤加胳膊往後杵，隔開距離，“噢對了，一會兒出來記得換床單，上面都是你的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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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撿些投稿的私信回覆，回覆完，又接著往下翻。翻到時間線接近零點，視線微頓。她捕捉到一個眼熟的頭像。
黑色的，不是全黑，反倒像深邃夜空，綴著不顯眼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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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逆光，但攝影師拍得很好，她挽著奶奶的手臂，笑得很開心。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吃到水果硬糖，眼睛、笑容、心間都帶著清新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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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的祝福語，卻像冬日的溫水下肚，她回了個萌萌的小貓表情包和謝謝二字。
尤加退出電臺，起身拉開遮光窗簾。陽光帶著熱意透過玻璃窗，天不太藍，雲也不白，但不用去值班，看什麽都晴朗。她彈了下懸掛的晴天娃娃，靠在窗邊刷手機。
刷了一會，她點開徐逸成頭像。倆人難得心有靈犀，電話恰巧撥打進來。
“加加。”
尤加瞄了眼時間，挺意外，現在八點沒到。“你到樓下了？”她問道。
電話那頭，徐逸成遲疑一瞬。兩秒空拍的凝滯，尤加察覺到了。她微瞇起眼，隱約猜到了什麽。
他語氣有些不得已：“加加，抱歉，我今天可能——”
“不能過來了？”尤加接他的話往下說。
徐逸成放緩音調：“加加，今天省裏有領導過來，我也才接到通知。”他又急著問，“加加，你沒生氣吧？過兩天我再補給你生日蛋糕好不好？”
尤加垂眼，沒說話。似乎沒有生氣，甚至很平靜，平靜到事不關己。她知道徐逸成總有忙的理由，真的忙或是假的忙，又與她何幹？
奶奶在世時就常囑咐她，男女交往別太任性，該收斂還是得收斂。尤加自覺自己在這段感情裏足夠理性、知進退，可如此便是好的嗎？她不確定。
尤加其實有些厭倦這樣的關系。她和徐逸成算不上過得多激情，反而極平淡。一路走來，也算邁過第三年。至於未來如何，尤加沒想那麽多。
她對婚姻本就不抱期待。
一開始，她在心裏說服自己，人無完人，對自己好就夠了。再後來，又降低期待值，一輩子，差不多就行了。
也許她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愛徐逸成，只是當年，他是最好的選擇。現在之於她，也依舊是最好的選擇。
奶奶去世那段時間，尤加覺得自己成長了，回過頭發現，她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成長。她談過無數段感情，卻依舊是一個跌跌撞撞，只會紙上談兵的新手。她謹記男女之間相處的大道理，卻忘了該如何去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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