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嚴教授 我會安排好時間。

關燈
第96章 嚴教授 我會安排好時間。

時間是最好的漂白劑, 三年的浸泡,再濃烈的過往,也終被漂洗成一片模糊的蒼白。

嚴堂又一次熬到了深夜。

走出實驗室大樓, 寒氣撲面。老舊路燈在頭頂掙紮著閃爍幾下, 終於“滋”地一聲,徹底熄滅。

黑暗瞬間吞噬了視線。腳下熟悉的道路陡然變得陌生崎嶇。

“砰!” 一聲悶響, 他被什麽狠狠絆倒,懷裏的文件天女散花般灑了一地。

膝蓋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他卻只是皺了皺眉,仿佛那痛感隔著一層厚厚的麻木, 遲鈍地傳遞進來。

汪汪汪——

桶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鉆了出來, 熟悉的嗚咽聲伴隨著溫熱濕潤的觸感, 輕輕舔舐著他膝蓋的傷口。

“桶桶”嚴堂緊繃的神經一松, “你怎麽跑出來了?”

他疲憊地將臉埋在桶桶溫暖蓬松的頸毛裏,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歉意:“抱歉啊,桶桶,嚴爸這幾天忙工作, 把你給忘了, 這個周末一定空出來,陪你去公園玩, 好嗎?”

桶桶急切地搖著尾巴,喉嚨裏發出委屈的哼唧聲,濕漉漉的眼睛盛滿了無聲的控訴。

嚴堂一下子就心軟了, 沖他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那熟悉的、毛茸茸的腦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暖和生命的脈動。

一下, 又一下……

忽然,手下的觸感變了。

蓬松的毛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細膩的皮膚觸感,甚至能感受到骨骼的輪廓……

嚴堂皺了皺眉,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熟悉的、哀怨的桃花眼。

哐當——

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突然炸響!

嚴堂渾身一激靈,驟然驚醒!

後背重重地砸在冰冷的辦公椅靠背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是夢......

他大口喘著氣,拇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空蕩蕩的無名指。

離開鼎峰後,嚴堂在商教授的推薦下,去了法國格勒諾布爾大學做了兩年博後,後來又相應國家海外人才引進來了武城大學。

一晃眼,三年就過去了,不知道那個人現在......

還好嗎?

死寂的辦公室裏,只有電子鐘發出幽幽的冷光:02:00。

他撐著發脹的額頭站起來,機械地收拾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疲憊的神經。

就在這時——

“吱呀……”

身後,辦公室厚重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道縫隙。一個模糊的人影,悄然探了進來,融入了門口的陰影裏。

“嚴教授,原來你也在還沒回去啊?”

來人正是同系的鄔教授。她利落的齊肩短發略顯毛躁,臉上帶著熬夜的痕跡,唯獨那雙明亮的眼睛,在燈光下卻依然熠熠生輝。

“鄔教授?”嚴堂也有些意外,放下手中文件,“你怎麽也……”

“我聽到這邊實驗室有動靜,就過來看看,嚴教授還好吧?”

“還好,還好。”

嚴堂有些窘迫地擺擺手,站起身,指向自己腳邊,“就是一不小心……在椅子上睡著了,胳膊肘帶倒了杯子。” 他腳邊散落著一小灘水跡和幾片反射著冷光的玻璃碎片。

“哎呀,小心點!”鄔廷嵐輕呼一聲,立刻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她二話不說,轉身快步走向實驗室門後,熟稔地抄起靠在墻角的掃把和簸箕,“我來幫你收拾。”

嚴堂也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撿拾著幾塊較大的碎片。

忙活了一陣,總算將地面清理幹凈。嚴堂松了口氣,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遞給鄔廷嵐。“辛苦了,鄔教授,喝口水吧。謝謝你了。”

“客氣什麽。”鄔廷嵐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才重重地靠坐在椅子裏,長籲一口氣。

“倒是你,”嚴堂看著鄔廷嵐那幾乎要溢出杯沿的倦意問道,“在忙什麽要緊事?這麽晚了還泡在實驗室?”

“別提了,”鄔教授擺擺手,走到自己桌邊倒了杯水,“還不是下周申請那個基金項目鬧的。“聽院長說,這次跟學校爭取的投資商可是大有來頭!”

“大有來頭?是哪家公司啊?”

“港市這幾年剛冒出來的新秀,東堂集團。”

不知為何聽到這個名字嚴堂身體不由瑟縮了一下。

“東堂集團?”嚴堂疑惑地歪著頭。

“是啊,嚴教授你才從法國回來半年,可能不知,東堂集團總部雖然在港市,但它的產線在貴城呢,就是嚴教授你的老家!”鄔廷嵐女士化身科普達人,跟嚴堂解釋.

“海帝你聽說過吧?就是去年不是宣布退出半導體市場,還裁了70%的研發骨幹。”

“知道。”

“那你知道佟氏集團嗎?”

聽到“佟氏集團”四個字,嚴堂的眼睛不自然的眨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邊緣。

“就是那個根深葉茂、手眼通天的京都佟氏!”鄔廷嵐語氣帶著一絲圈內人的篤定。

“聽說是得罪佟氏集團,直接發動了一場商業圍剿。那手段……嘖,海帝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股價腰斬再腰斬,核心客戶流失,供應鏈被掐斷,整個公司風雨飄搖,眼看就要被徹底肢解吞掉。”

她抽出一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海帝那個董事長,最後是拉下老臉,不知求到了哪位大佛面前說情,佟氏才勉強收了手,留了海帝一口氣。但條件是,海帝必須退出半導體這個核心市場,並且……”

鄔廷嵐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唏噓,“海帝的老總實際上已經被架空了,現在真正掌舵的,聽說是個姓孟的,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佟氏安插進去的代理人。”

“姓孟……”嚴堂低聲重覆了一遍,思緒有些飄忽。

“沒錯。海帝當年在SAW領域投入巨大,手頭那條工藝廠線,雖然不算最頂尖,但基礎紮實,潛力不小。按佟氏的作風,這條線本該是他們圍剿後的戰利品,順理成章收入囊中。”

鄔廷嵐話鋒一轉,語氣裏充滿了驚嘆和不解,“可誰也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是這個港市的東堂集團!他們動作快得驚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然以極低的價格,搶在佟氏前面,把海帝那條核心廠線給全盤收購了!”

“不僅如此,”鄔廷嵐走到嚴堂桌邊,手指點了點桌面,強調著後續的震撼,“他們拿著這條廠線作為籌碼和基礎,直接跟貴城當地政府敲定了十幾個億的投資,要在貴城本地,依托收購來的廠線和技術骨幹,新建一條更先進、更完善的SAW器件產線!”

她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臉上熬夜的痕跡更深了:“所以,院長這次真是撞了大運,不知從哪裏搭上了貴城政府內部的關系,居然爭取到了一次寶貴的接觸機會!讓我們學院能去和東堂集團,還有貴城政府方面,當面談談合作的可能性。要是能搭上東堂這艘快船,參與到這個新產線的研發或者人才培養裏,對我們集成電路學院,都是天大的機遇!”

嚴堂聲音平穩,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鄔廷嵐,“你確定這個東堂集團跟佟氏沒有任何關系?按照佟家一貫的秉性,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麽一大塊肥肉從嘴邊溜走,還被人另起爐竈。”

“佟家一貫的秉性?嚴教授你難道接觸過佟家的人?”

“沒......沒有。”嚴堂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避開。

“他們肯定沒關系!”鄔廷嵐打了個哈欠,“我今晚可是把東堂集團的發家史查了個底朝天,法人名字叫......”

鄔廷嵐輕捶著腦門努力回憶著:“叫什麽東來者。”

聽到這個名字,嚴堂的瞳孔驟然緊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擡起頭,看向鄔廷嵐,眼神覆雜難辨。

“他的名字裏有個東?”

“對,什麽東來者?”鄔廷嵐沒註意到他細微的失態,只是埋下頭翻找手機上的資料,“找到了,叫張曉東。聽說是從德國回來,對半導體生產頗有造詣,院長說讓我一定要把咱們院系的優勢總結好,下周一就出發去貴城爭取項目。”

“張……曉東?”嚴堂下意識地重覆,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

心臟在胸腔裏失重般地晃了一下,隨即重重落回原位。他垂眸,看著自己剛剛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甚至微微顫抖的雙手,它們正慢慢恢覆血色。

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如釋重負?還是更深沈的失落?最終,他嘴角牽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發出一聲短促的、含義不明的輕笑。

嚴堂擡起頭,看向還在揉著太陽穴的鄔廷嵐,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溫和:“既然時間這麽緊,鄔教授,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鄔廷嵐聞言,困倦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嚴教授!”她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走到自己堆滿資料的桌前,在一疊厚厚的文件裏精準地抽出一份。

“太好了!就這個工藝流程的細節優化部分,我卡了大半天了!您在法國讀博後就是研究的這個方向,能不能幫我看看,補充點關鍵參數或者優化建議?”她將文件遞過來,臉上滿是懇切。

“行,我看看。”

嚴堂接過文件,入手是帶著打印機餘溫的紙張。他原本打算收拾東西回宿舍的念頭被打消了。他拉開自己桌前的椅子坐下,臺燈的光線重新聚焦在密密麻麻的圖表和公式上。

鄔廷嵐看著嚴堂專註的側臉,有些過意不去:“嚴教授,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你每天都這麽熬也不是事,這個明天再說也行,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事,”嚴堂頭也沒擡,手指已經快速地在關鍵段落上劃過,“就半個小時的功夫,很快。明天我一整天都是課,從早到晚,根本沒時間弄。”

他的語氣平靜而堅持,仿佛用眼前具體的工作任務,才能徹底壓住心中那些翻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實驗室裏只剩下他快速書寫的節奏和儀器低沈的運行嗡鳴。

明明頭天晚上沒休息幾個小時,到了第二天,依舊如同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表,在講臺上連續奮戰了六個小時。

當最後一節大課的鈴聲終於響起,他只覺得喉嚨幹澀,身心俱疲。剛收拾好教案準備離開教室,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正是院長打過來的電話。

嚴堂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跳。他走到走廊僻靜處,接通電話,聲音帶著講課後的沙啞:“餵,院長?”

“嚴教授啊,下課了?”院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溫和與親切,甚至比平時更多了幾分關懷,“辛苦了辛苦了,連著上這麽久的課,嗓子還受得住吧?”

“還好,院長,習慣了。”嚴堂放松了些,以為只是例行的問候。

“那就好,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要多註意。”院長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和煦,卻帶上了一種鄭重的分量,“嚴教授,打電話給你,是有個非常重要的項目,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您說。”嚴堂的心又提了起來。

“就是下周鄔教授去貴城對接東堂集團和貴城政府那個合作項目。”院長語速平緩,字斟句酌,“系裏班子下午剛開了個碰頭會,大家仔細研究了鄔教授提交的材料,特別是你昨晚幫她補充完善的那個工藝流程細節……”

院長的聲音裏透出由衷的讚賞:“嚴教授,你補充的那部分,對關鍵參數的把握、對優化路徑的建議,尤其是結合貴城本地產業基礎和人才結構所做的分析,太到位了! 簡直是一針見血!”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嚴教授啊,你看,你是我們系的技術中堅,又有國際視野,更難得的是,你本身就是貴城人,在戰略溝通、資源整合和把握地方需求上,能提供無可替代的視角和支持。系裏經過慎重考慮,非常希望,也非常需要你下周能和鄔教授一起,代表我們院系去貴城走這一趟......”

嚴堂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院長溫和卻極具分量的話語。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他腳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貴城......

自從把奶奶接到身邊以後,嚴堂的確是很久都沒有回去過了。

“……好的,院長。”短暫的沈默後,嚴堂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我會安排好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