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瓶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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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決定去拜訪一下黛西,這會為他帶來不小的麻煩。按照計劃帕特只有在明日上午十點才可禮貌的敲敲黛西的門。那時黛西的餐桌上會擺放著中國瓷器,菜單上會多一份精致的甜點,她的客廳也會暫時的為客人做出小小的改變,如果時間趕得巧,他還能聆聽黛西對新花瓶的讚美之詞,可帕特等不及了。與柯利弗德奇怪的對話在勾起他無限猜想的同時也消磨了他等待的耐性,為了早點得知所謂的“一切”,帕特覺得自己可以忍受一頓抱怨,現在只等五點一過,帕特就會像風一般前去解開謎題。

或許是看出了帕特的心不在焉,克洛伊收拾杯子時似是不經意的開了口。

“你和那個男人是什麽關系?”

帕特從自己的世界被拉回現實,他的身體不自覺震了一下,雙眼迅速望向克洛伊,見對方扔專心的擦拭杯子,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好笑的搖搖腦袋。

“沒什麽關系,怎麽了?”

克洛伊將幹凈的杯子放下,杯壁與光滑的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方才對著太陽發呆時,那男人就站在店外看你,他的動作十分明顯:雙手搭在玻璃窗上,整個腦袋探進手掌下的陰影中,就像這樣”,克洛伊做了個動作,這使她看上去有點搞笑,“他盯了你至少十分鐘。”

帕特什麽印象都沒有,他那時大概只關心自己手指上的觸覺了。

“我們並不認識,我母親或許知道他的身份,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克洛伊沈默了幾秒,隨即猶豫道:“店裏看樣子不會有什麽客人了,你知道的,休息日下午大家都願意窩在家裏看電視的,再不濟晚上約個電影也能打發時間,嗯,我想說的是,這裏少一個人也應付的過來。”

帕特有些驚訝的看著克洛伊,他從對方肯定的表情中確實了自己的猜測,木了一個下午的臉終於有了笑意。

“多謝。我......”

帕特本來想說些“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的客套話,可克洛伊不自在的表情令他猛的止了話頭,他差點越了距離的邊界。只要知道克洛伊是個善良的姑娘就好,她幫助任何人,不含有什麽特殊的意思。

“我就先走了。”,帕特起身圓了自己的話。

克洛伊什麽都沒聽見似的繼續擦著杯子。

帕特繞道去另一個街區的花店買了束漂亮的太陽花。店主是個南方小城來的中年男人,他手藝不錯,靈活的手指飛快的將簡單的緞帶擺弄出漂亮的形狀。帕特抱著花束便有了信心,他大步走向黛西的住所,花瓣上承著的小水珠一顫一顫的,隨著步伐的邁進而微微運動著。偶有活躍的幾滴抱成一團漏出了花瓣,便揮揮手告別漫天的雲霞,慢吞吞的順著花枝滑向神秘之處。

熟悉的大門就在眼前了,只要帕特走過去按一下門鈴,黛西便會慵懶的打著哈欠來給他開門。但事與願違,沒等帕特走到門前,憑空掉下來一個裝有泥土的花盆,它剛好砸在帕特面前。花盆本身以摔成四分五裂的碎片結束使命,盆中的泥土則散漫的趴在路上攔住帕特前行的腳步。帕特驚叫了一聲,本能的向後退了一步,怒氣的迅速上升使他擡頭的動作幾乎模糊成影。

“該死的貓,下次絕對讓你好看。”,黛西對著空氣咒罵了一句。

帕特強壓下怒火,語氣不善道:“喔,這可不太友好,母親。”

黛西向下看著帕特,她隨意的歪身靠在陽臺的欄桿上,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飽含輕蔑的意思。

“對於不請自來的家夥我還有更熱烈的歡迎方式呢。”

帕特搖搖頭長嘆一口氣,他舉了舉手中的花。

“我帶了禮物來。”

黛西哼了聲,向外伸出一只手,手腕上鑲著寶石的手鏈亮閃閃的。

“扔上來。”

帕特無奈的攤開手,他將花束放在窗臺邊,又從樓梯旁取了一個空花盆,他在黛西的註視中蹲下身去一把把將泥土捧進花盆,泥土是新鮮的,松軟的,散發著獨有的氣味。

“我彌補了過錯,現在我向你道歉,我可以進去了嗎?”

黛西塗得鮮紅的指甲在欄桿上有節奏的敲著。

“你為了什麽來?”

“一個兒子想看看他的母親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黛西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得了吧,帕特,我還不知道你。實話告訴你,你來的不是時候,我不想放你進來的,可畢竟血濃於水,我還是要顧念著親情的,不是嗎?”

帕特笑著彎腰將花束撿起,他走到門前,伸手扣了三下門,門內便傳來黛西咚咚的下樓聲。

“無論你看到什麽,不許發表任何意見。”

帕特點點頭,跟在黛西身後,令他奇怪的是,黛西沒有像往常那樣引他去客廳,相反的,他們直接開始上樓向臥房走去,那裏原本被母親用來放花瓶了。

帕特疑惑的探身向客廳望了幾眼,老天,他驚訝的快忘記了呼吸。那裏不是客廳,倒更像是花瓶的海洋!高低不同的花瓶站在老舊的木地板上,雕刻著小天使的木桌上,靠墊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十二歲時帕特親手釘的小架子上,有些個頭小的被塞在電視櫃剩餘的狹小空間中,收納箱整齊的格子裏,放堅果的盒子上,掛衣架大衣的口袋裏,真稱得上是無一處落腳之地。

黛西用腳踢開擋在門前的一個小凳子,扭頭道:“你的房間幾乎沒怎麽變。”

帕特想開口問點什麽,可黛西的目光令他生生將問題吞下肚。

“我很久沒來,不怎麽記得了。”

黛西走進屋中坐在鋪著毯子的床上,她用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帕特坐下。

“我沒有動過你房間的任何東西,僅僅放了些花瓶進來。今天你運氣好,趕上我曬花瓶的日子,否則你絕對進不來的。”

帕特一進門便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熱氣,或許是房間被太陽曬了一個下午的緣故,他覺得有些熱,於是他隨意的脫下外套放在一邊,親切的坐在母親身旁。床上鋪著他曾經蓋過的毯子,它柔軟依舊,隱隱喚起帕特在秋天裹著毯子暖和的同維克托一起看電視的記憶,這令他感到心安,同時開始認真的看起自己的房間。

書櫃上擺著雜七雜八的小說和漫畫;僅供寫作業用的桌子上放著一對木刻鴨子,一只走時略快的表,一個缺了口的作為獎品的帶把杯子;衣櫃裏掛著零星的幾件衣服,大多是曾經流行的款式,衣櫃把手上掛著一塊略微生銹的銀牌,那是他參加辯論賽時取得小小勝利的證明。

帕特的回憶被處處牽起,他整個人陷入對舊時光的回憶中,黛西就坐在一旁看著他。陽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他們都沒有說話。漸漸地,帕特從過往的牽絆中開始抽身,他生活在現實中太久了,自然不會對往昔有什麽留戀,偶爾的感慨一下,不會再有更多了。

“其實你可以把這些東西清走,我當初搬家時已經把需要的東西都帶走了,把這間房完全改成你放花瓶的地方也不錯。”

黛西伸手撥了撥額前的劉海,鮮紅的指甲在頭上撓了撓。

“我總還需要一個房間來展開回憶。”

帕特歪頭想了想,隨即起身去落了灰的書架上翻找了一會兒,再坐回母親身邊時,他手裏已經拿了一個相冊,這是獨屬於他的相冊。

“看看這個不就好了?”

黛西輕笑了一聲。

“誰告訴你我的回憶裏只有你的?”

帕特撅著嘴翻開相冊厚重的封面。

“我以為自稱與我相依為命的母親生命中只有兒子呢。”

黛西笑的更大聲,她扯過帕特腿上的相冊,兩個人一同看起來。

“你小時候長得真好看,眼睛又大又有靈氣,白白胖胖的,整天只會叫媽媽。”

“你那時多大?我猜不超過二十吧?”

黛西擡眼看了一下帕特,“剛好十八歲,花一樣的年齡。”

“這是在哪兒?周圍這樣多的羊?”

“應該是在鄉下的一個牧場,那時我和好幾個姑娘一起剃羊毛,雖然我幹活不如她們熟練,但是我特別討人喜歡,檢查的人每次到我這就說說笑笑過關了。這照片還是農場主的大女兒給你拍的呢,她們姐妹三個都很喜歡小孩子,你整天跟著她們一起玩,學了不少女孩子的歌呢。”

帕特心內覺得十分有趣,指著另一張照片問道:“那這張我為什麽在哭啊?”

“這是在火車上,同車廂的一個男人給了你一塊奶糖,你吃的滿嘴奶香,但是糖非常黏牙,你吃的很費勁。等你吃完糖時我發現你說話有點不對勁,仔細一看,原來你的一顆牙齒掉了,可是苦尋它不得,想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你吃糖時一起吞掉了。你當時嚇得不輕,無論我怎麽解釋你都覺得自己快死了,哭的非常淒慘。”

帕特笑的拍著自己的腿。

“哎呦餵,我還幹過這事呢,真有意思。”

“是啊,轉眼都長這麽大了,只可惜想法多了,人也不怎麽好玩了。”

帕特像是想起什麽事般突然合上相冊,他轉頭看向黛西。

“我想看看你年輕時的照片。”

黛西揚起一眉。

“看它們做什麽?”

“就是好奇,你記憶裏的故事那麽豐富,不妨給我分享分享。”

黛西撇撇嘴。

“恐怕我做不到。”

“為什麽?我已經成年了,你和我沒有什麽需要隱瞞的東西了,一切都可以放開說,不是嗎?”

黛西把頭轉向一邊看著窗簾上的花紋。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沒什麽好提的。”

帕特遺憾的低下頭,他當然察覺出母親的抵觸,並且他不願意強求,有些想要發現的事情還是以後再說吧。帕特打開相冊繼續看起來,語氣故作輕松。

“那我們還是繼續看我有趣的少年時光吧。”

黛西默默地湊過身來看著照片,這一次不用帕特發問她就主動開口了。

“這是在兒童匯演結束後拍的,當時你們排的劇是‘獅子王’,你在裏面扮演的是活了四十二歲的烏龜,龜殼需要把你的身體大多包裹起來,僅留你的小手小腳在外幫助行動。我們當時才搬到城裏的一間小公寓住,你的匯演可給我添麻煩了。我好說歹說借了裁縫店的一套工具,連趕了三個晚上才給你縫好龜殼,樣子雖然有點醜,但你就是穿著它在臺上慢悠悠的爬呢。”

帕特覆又微笑起來。

“那時我太小了,什麽都記不住,幸虧你還記得這些照片背後的故事,若是你老糊塗了可怎麽辦?”

黛西沒好氣的敲了敲帕特的頭。

“你脖子上的這玩意兒是擺設嗎?”

“唉,我也很苦惱,我所知道的往事正在化為雲煙逐漸消散,而那些我不知道的就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沒有了,太可惜了,我甚至不記得你芳華正茂時的模樣。”

黛西笑著搖搖頭。

“特意拿相冊,問許多舊事,還竟然想看我的照片,你不正常。你今天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帕特心中反覆衡量著,他猶豫著要不要將柯利弗德的出現告訴母親,可未等他開口,樓下傳來一陣門鈴聲,只聽得一個陌生的男人喊道:“黛西女士,您訂的晚餐到了”。

黛西眼睛一亮,她嗯的拉長聲音以示滿意,伸手推了推帕特的肩。

“去吧,為你青春已逝的母親準備一頓晚餐,這不是什麽難事。”

“你不招待我時就靠這個解決一日三餐?”

“我可不想一直被捆在廚房。人生風光大好,我還準備好好享受呢。”

帕特無奈的起身,蹬蹬踩著臺階下樓取餐了。送餐的男人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舒服感覺,他似乎經常給黛西送餐,溫和的同帕特聊了幾句黛西,他轉身騎著摩托離開了。

“你想用哪套餐具?”,帕特用背關門,雙手拎著食物向廚房走去。

樓上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帕特小心的將食物放在桌上,洗了洗手,靠在墻上耐心的等待回話。

將近一分鐘的時間過去了,黛西仍沒有給出回答。

帕特疑惑的向樓上望了望,自己的房門不知何時被黛西關上了,他不準備上樓去一探究竟。通常黛西呆在房間時只有兩個可能會關上房門,一是她要責怪房間裏的另一個人,二是她有極為秘密的事要說。

前一種情況毫無例外的可以被預見,即使不打開房門,帕特也能將房裏的情形猜個八九不離十。無非是黛西用嚴厲的批評,用粗俗的侮辱,用疼痛的巴掌,用無理的眼淚發洩憤怒與不滿,反正她的責怪總會在那人的身體和心靈中留下點痕跡。但如果是另一種情況,事情可就充滿了未知性,縱觀帕特與黛西同處一室的經歷,唯有黛西決定嫁給維克托那一晚,帕特迷糊之中發現自己的房門被關上了,其他的秘密還有待黛西生命裏的過路人一個個講述。

帕特又等了五分鐘,黛西關上的房門沒有再次打開的跡象,他直起身子踱步至櫥櫃前,挑出一套最順眼的餐具開始擺上桌。晚餐中果不其然有一道蘑菇湯,湯汁色澤誘人,湯底沈著各種蘑菇,這是黛西的最愛。帕特取出最大的碗將蘑菇湯一分為二倒入,他小心的用勺子攔截著隨湯飄動的蘑菇,一勺一勺全都舀到黛西的碗中。

黛西似乎是聞到喜愛的蘑菇香味了,她拎著帕特的外套大力的打開門,像一只紅了眼的牛般沖下樓來,只是光著腳的她動靜有點大,她的怒意盛放在遮不住皺紋的臉上。

“你做了什麽?”

帕特接過外套搭在椅子上,他不由得張嘴為自己解釋了一下。

“我怕食物涼掉才自作主張選了餐具,況且這套你也挺喜歡的嘛。”

黛西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瞪著帕特。

“你裝糊塗?你口袋裏的字條是哪來的?你從哪兒知道柯利的?你今天來就是為了他,你敢說不是?”

帕特猛地呆在那兒,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聽著,我今天下午見了柯利弗德,他只留給我一張字條,除了讓我來問你,他什麽都沒告訴我,你為什麽如此生氣?他到底是誰?”

黛西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她像一只發怒的豹子死死盯著帕特的雙眼。

“對我發誓,你的確什麽都不知道,你沒有騙我一個字。”

帕特從未見過這樣的黛西,他有些慌張的舉起手。

“我發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沒有騙你。”

黛西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垮了下來,她先是坐在椅子上失身的看著客廳,整個人像是溺水般大起大落的呼吸著,隨後她緩慢的顫抖著一步一步向客廳走去。縱使她身材瘦小,光腳在堆滿花瓶的客廳中行走也不是易事,可她像著了魔似的固執的向裏走,有的大花瓶被強硬的擠開,有的小花瓶則直接被踩碎,黛西終於走在花瓶之海中了。

帕特看的心驚肉跳,他遲疑的邁出左腿想要靠近黛西。

“別過來!”,黛西尖叫了一聲。

帕特立刻收回腿,他站在海岸上直面黛西,對方漸漸被淚水模糊的雙眼使她看上去越飄越遠。

“他是誰?”

黛西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盡數流入她腳邊一個透亮的玻璃花瓶中。

“他就是你一直想見的人。”

一個煙花在帕特的腦中炸開了,他的心急促的跳,身體像是被無形之手重錘了一下向後退步,他險些跌坐在地。

黛西低下頭去,小聲道:“是他。”

是他!帕特腦子轟的一聲不清醒了,他急急抓起外套向外跑去,可剛出門沒幾步,他又笨重的轉身跑到客廳。

“字條呢?給我。”,帕特伸手索要他聯系那個他唯一的線索。

黛西有些虛弱,她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擡頭對上帕特的眼睛。

“你有把那顆種子裹在泥土裏嗎?”

帕特緊皺眉頭。

“什麽?”

“摔碎的花盆裏種著我今日剛埋的種子,它是我從一個陌生人手中買的,他說它開出來的花無論如何都是好的。”

帕特急躁的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鞋重重踢在花瓶上,一道裂紋隨即產生。

“黛西,你在說什麽胡話?給我字條。”

黛西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算了,街道五點一刻就會有人來清理了,這麽多年,從未出錯。無論種子是就此消失不見,還是安穩的在泥土裏生長,一切都是未知了。”

帕特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既無助又哀切的呼喊母親的名字。

“黛西!”

黛西嗯的應一聲,她踢開花瓶向帕特走來,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母親的擁抱。

“去吧,我的兒子,他在貝克街16號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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