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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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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十)

自各宗遣人隨鶴鏡生入長陽漠後,珈惹殿便陷入了一種緊張的氛圍,弟子行色匆匆,擡頭交錯時總是特意壓低聲音,仿佛在警惕什麽“看不見”的敵人。

三千臺階三千殿中,壓抑著半開沸騰的悶燥。

劍閣最先率隊前來,隨即是凈世宗、墨陽閣……甚至各大魔門也派了長老。

珈惹主殿內,鎏金十二柱撐起高臺,本來輕歌曼舞的迷魂窟,如今卻點上了裊裊檀香。細細交談傳來,檀來坐在對面,微微闔目,手搭在腰間劍鞘上,有一搭沒一搭聽著。

白須老者戴著蛾冠,滿身金玉,撫須側身問道:“幽都可有消息?”

黑袍男人半張臉隱在面具中,只露出一雙豺狼般的眼睛,微微瞇起,魚尾紋深深鐫起:“墨老不必憂心,昨日便傳來了消息,鶴鏡生已經入城了。”

“昨日?”老者心下嘀咕,猛地想起昨日自己欣賞的曼妙舞姿,生生壓下回味,故作端方地咳嗽一聲,“咳,那倒是我手下的人沒及時回稟了……別的不提,就說那沈揚戈,當真會讓出轉經輪嗎?”

“君子不好利,不爭權,唯獨愛名。”黑袍人道,“也只怪那沈淮渡,無親無友、無依無靠,當年他威名盛,多行義舉得世人欽佩,可人死如燈滅,得過恩惠的,哪個不是寂寂無名之輩?這麽多年,早就一抔黃土,恩怨盡了,誰還能為他說話。”

“這些年來,風聲愈演愈烈——都傳是他為了與美人雙宿雙飛,故意編織了魔氣暴動的謊話,利用眾人的悲憫善心,先騙得轉經輪,又賺走了各派秘法,帶著方伽音去逍遙快活。”

“呵,聽著倒是滑稽。”老者放松身體,腆著肚子,將自己陷在椅子裏,篤篤叩著扶手,“他們沒見過那日異象,天崩地裂也不為過吶……”

他是沈淮渡入長陽漠的親歷者,時隔多年,仍對當年的慘相心有餘悸。

魔氣吞沒了一整座城池,頃刻間便將人熔煉殆盡,萬萬人的骨血化作一灘軟爛的血淤,四肢、軀幹、頭顱都融在一起,不辨你我……

那些眼睛,在絕望中血絲迸裂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像是索命的惡鬼。斷裂的咽喉發出泣喊,聲聲淒厲:“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探出的白骨手,活像是禿鷲的爪,要從他們身上剃下肉來。

老者無端打了個寒顫,他已經快想不起青年的模樣,只記得白衣負劍,非常年輕,可能比他的兒子還要小——

只有年輕的人才會如此天真又無畏。

想到這裏,他難得起了點惻隱:“你說,我們如此算計他,當真不會有事?那轉經輪興許只有沈淮渡能用呢……”

“墨老這話可不能讓他們聽見。”黑袍人往側前方瞥了一樣,意有所指,“凈世宗的法寶,倒是讓旁人染指了,這些年多有不快呢!”

老者順著看去,那些古板莊嚴的僧人正雙手合十,默念心經,似乎沒有聽到他們談話,便將心放回了肚子裏。

“自然,只是我擔心……”

“我知道墨老的意思。”黑袍人頷首,“可我們也沒說謊不是?沈淮渡取走轉經輪,此為真;幽都惡鬼現世,此為真;沈淮渡有一後人,在青蚨石窟使出了欲仙去,又習得了雪衣劍閣的畫水陣,此亦是真。”

“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呢?誰能肯定,當年沈淮渡是為了鎮壓魔氣而去,誰又能保證,他當年的斬的妖、除的魔,不是自編自導的一場鬧劇——區區化神,一介散修,占得‘聖人’名號如此久,各宗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如今人死了,這名頭自然也該換換了。”

老者搖頭晃腦,假惺惺嘆了一句:“可惜、可惜啊……”

“但關鍵癥結卻不在‘名’。”

黑袍人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如今,轉經輪高懸,大家親眼見著它將魔氣轉化為靈氣。當下靈脈雕零已久,新生脈源一經現世,就為大宗壟斷,長陽漠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地,沒人會放棄這塊肥肉——”

“可你是魔宗啊……”

黑袍人淡淡一笑:“我白骨門不與各位爭奪,倒是看中了裏面的魔戾之氣。魔道的天葬地只有金漆山、萬鬼窟幾處,幾大魔尊劃地而治,早就僵持住了,若是能借此次東風,分一杯羹,豈不美哉?”

“也是。”老者頷首,“幽都的魔氣源源不斷,轉經輪怕是也消耗不完,恰好夠我等分。”

他又道:“只是那沈揚戈真的會如我們所想,老老實實把轉經輪交出來嗎?那可是舉世罕見的聖物啊,現下為他一人所掌,但凡不是個蠢的,都不會同意。”

黑袍人不以為然:“但他是個好人,而好人,最易掌握了。”

“鶴鏡大人神機妙算,如今沈淮渡千夫所指,聲名狼藉,只需讓沈揚戈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他焉能安坐?交還轉經輪,乃是眾望所歸;若是他不讓,便坐實了沈淮渡盜寶的傳言,祖輩百年清譽,皆系於他一人之身,讓也得讓,不讓……哼。”黑袍人嗤笑一聲。

“報!”殿外傳令弟子步履匆匆,才一邁入,便重重叩首。

“長陽漠傳來消息,沈揚戈來了!”

“甚好!”眾人撫掌大笑。

一時間,殿內沈悶氣氛一掃而空,其樂融融。

*

沈揚戈乘雲鶴飛舟抵達珈惹殿時,正值深夜。

宮殿燈火通明,數千人黑壓壓地守在殿前武場,神情肅穆,目光宛如鋒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來人身上。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銀紋卷雲靴踏出,隨即映入眼簾的是青年挺拔的身姿。

來人身著淡藍煙籠圓領袍,袖上扣著銀色護腕,劍眉星目,高聳的鼻梁下是薄唇,一雙眸子瞥來,恰如寒星。

那就是沈揚戈。

所有人微微騷亂起來,許是沒想到他這人與想象中大為不同,沒有傳聞的飛揚跋扈,倒像好生教養出來的。

不過教養嘛,都可以裝出來。

誰讓他有個背信棄義、愚弄蒼生的賊先人呢?

遠處高臺上也零零散散站了不少人,都是宗門閉關不見的老祖。與那些低階的小輩不同,修為到了他們的層級,夜間視物也易如反掌。

此時,他們背手而立,紛紛瞇眼,神情不明——他們從那人的舉止中,品出了幾分似曾相識的味道。

果真是沈淮渡的後人。

像極了他該死的祖父。

沈揚戈被迎進了隱珠峰,才過山居院門,就見一個人影持燈候著,身側的侍童認出了那人,俯身見禮:“黎師兄。”

黎?

沈揚戈看向他:“你就是黎照瑾。”

那人從陰影處走出,露出了眉眼:“沈道友,許久未見,不妨一敘。”

“黎師兄……”侍童剛想勸阻,就被一個沈穩的聲音打斷了。

“照瑾,辛苦你領他去了。”說話的是劍閣佘晉,他一擺手,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便悄然繞開,“也好與沈小友聊聊,明日辰時,不可誤了。”

“是。”黎照瑾作揖,見佘晉帶著人馬離開,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掛了笑意,看起來真摯不少。

他往前做了手勢,“沈道友,這邊請。更深露重,山道濕滑,多留心腳下才是。”

沈揚戈踩著他擎出的燭光,拾階而上,他道:“你便是他們推舉的,承接轉經輪的人。”

黎照瑾低頭看著腳下,只勾唇笑笑,語氣卻帶著喟嘆:“是也不是。”

沈揚戈道:“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我將代替閣下,持轉經輪守幽都。”

沈揚戈擔心他不明白:“鶴鏡生說了,先得把魂魄分出來,因果刺會了斷我身上的因果,把它系在你的身上。”

“是。”兩人轉進了樓閣。

它建在懸崖峭壁之上,寒風料峭,吹動林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宛如海濤拍岸。黎照瑾踏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將沈揚戈引到了窗邊平塌上,上面已然備好了精致糕點,茶水被熨得溫熱。

“此處是風景最佳的地方,推窗便可見月。”黎照瑾介紹道。

沈揚戈看了一眼:“是不錯。”

圓盤般的月高懸在夜空,映著星子黯淡無光。相較於明月,他倒是更喜歡星星——畢竟月不是夜夜都有,可擡頭就有星星。

來之前他已經數好了,今日是兩千七百零四。

“我在游歷時,聽過這樣的故事——”黎照瑾沏了杯茶,推到他跟前,“治病於未有形者,醫術最高,能事先鏟除病根,卻被人認為是庸醫;治病於微毫者,常人就以為他只治小病;而病情嚴重時治病的,都認為其醫術高明。”①

“當年長陽漠魔氣暴動,還未真正顯現,就被沈城主平息,因此世人才不懂他究竟做了什麽……但我們都知道,一旦重來,地下攢了千百年的怨氣爆發,人間處處是幽都。”

“我知道自己實力薄弱,遠不及沈劍聖與閣下,但如今有心人煽風,無知者點火,沈劍聖的名譽一落千丈。世人無知,毀廟、汙名、尋故居、滅祖祠……他們甚至還塑了沈劍聖的跪像,立在長陽漠外。”

黎照瑾字句平淡,可眼底卻是淡淡自嘲:“世間因果,好像總是好人沒好報。”

“只要我讓出轉經輪,就可以替他正名嗎。”

黎照瑾定定地註視他,他沒法從那雙眸子裏看到任何熟悉的情緒,無愛無恨,就那麽平靜,像是月色下寂靜的湖面。

羊羔在被獵人捕殺之前,屠刀落下時,也會是這般澄澈的目光嗎……它就靜靜地看著,好似什麽都不懂,又像早就看透了一切。

黎照瑾知道,這是一場新的圍獵,沈淮渡的惡名是各宗煽風點火的後果,他們利用了無知者的狂歡,使上攻心計,就像在洞穴裏塞上一團燃火的稻草,用火用煙逼迫獵物現身而已。

如今,決定權就在他的手裏,他又成為了劊子手的一員,握住了那把刀,高高舉起。

許久的沈默後,他避開了沈揚戈的目光。

“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萬民詬病的,就是轉經輪此落在了沈家人手裏——他們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沈劍聖,只覺得沈家敲骨吸髓,享盡榮華富貴,吸盡了血。你只要將它讓渡出來,各宗出面解釋,至少能替沈城主證明清白。”

兩人再度無言,許久的沈默後——

沈揚戈點點頭:“我能感受到你的道心,沒有其他人那樣的欲|望,明日辰時我會來。”

“你究竟是沈揚戈,還是轉經輪?”黎照瑾追問。

沈揚戈一怔,沒有回答。

黎照瑾道:“你放心,我會對他好的。”

“誰。”

“一個沈揚戈在意,我也在意的人。”

沈揚戈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提醒道:“你要知道,永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希望你不會後悔。”他斂眸,眼尾微微下落,難得呈現一絲疲憊,“無休止地困在一個地方,見到同樣的東西,太陽東升西落沒有一絲變化。”

“我心悅他,就不會後悔。”

“心悅?”他低聲重覆一遍,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黎照瑾笑了起來:“那是人類特有的——你應該永遠沒法理解這種感覺,甘願為一個人付出一切,想要站在他的面前,替他擋住世上所有災禍。”

沈揚戈的眼神依舊淡淡,冷寂得像是雪峰上料峭的寒風。

“是的,聽起來確實讓人費解。”

但他忘了,他也曾那麽炙熱地愛過一個人。

愛到剖出他的骨,煉出他的心,守著一座空城從生到滅。

他曾愛到鮮血淋漓地倒在愛人的懷裏,至死不曾瞑目。

很遺憾也很慶幸的是,他忘記了。



夜深了,珈惹殿卻並不平靜。

“黎師兄,有人擅闖隱珠峰,您看……”劍閣弟子猶猶豫豫,一擺手,一個明黃的身影便被推搡進來。

“司幸,你不是在劍閣嗎,何時跟來了。”見到來人,黎照瑾似乎並不意外,他揮退了其他弟子,一雙黑眸沈沈望去,像是深淵。

封司幸梗著脖子:“只許你們來,我就不行嗎?”

黎照瑾雙指一並,一道劍氣掠過,堪堪斬落了她手腕上的繩結:“隱珠峰早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你還是歇了心思吧。”

“師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要做的事我都不會阻攔,可只有這次……”

“你是想要幫他還是幫我。”黎照瑾打斷道。

封司幸紅了眼眶,她幾度啟唇,最後聲音顫抖:“他們要害的是你們兩個!你還沒看明白嗎!”

她語氣激烈,指著門口:“沈揚戈做錯了什麽,你又做錯了什麽?他們無非就是控制不了轉經輪,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取而代之!你就是那個犧牲品!”

“七年了,沈劍聖的謠言傳遍大江南北,凡是想要辯駁的人,都會被針對、被打壓,甚至到最後銷聲匿跡……背後難道沒有人推波助瀾?難道只是因為他們在鎮魔脈,所以活該被守護的人背刺嗎!”

“他甘心把轉經輪讓給你,你也願意成為那些渣滓手裏的傀儡,可我不甘心,所有受過沈劍聖恩的人不會甘心……”

封司幸眸中噴出了火焰,字句擲地有聲。

“這世上,從來沒有這樣的天理!”

“天理天理,什麽是天理!聖人有聖人的命途,螻蟻也有螻蟻的活法。”黎照瑾厲聲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大勢所趨,非你我二人能夠抗衡。我存了私心也有我的道義,至少轉經輪在我手裏,我豁出命去也會守住幽都,不會比沈揚戈差!”

話罷,他冷冷看著:“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辦法嗎?”

“人言可畏,人心惡毒——你難道希望,多年以後,任何人提到沈劍聖,他都是陰險下作,愚害蒼生的鼠輩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封司幸啞口無言,只見黎照瑾大步上前,戳破了最後的遮羞布:“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沒有人能站出來替他說話了,沈劍聖幫的、救的,都是我們認為牲畜一樣低賤的凡人,他們是真正的弱者,而弱者的聲音永遠不會被聽到!”

“司幸,沒有人能救他了。”

封司幸被逼得步步後退,她癱倒在地,流淚擡頭,卻見那人站在光裏,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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