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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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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三)

沈揚戈風塵仆仆趕回小鎮,拍了身上的灰,一個人慢慢走在街上,小攤逐次亮起花燈,像是流水鋪開的星河。

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升騰起來,老漢口裏轟得吐出火龍,引得眾人喝彩。

他一個個看過去,眼裏流轉過絢爛的光彩,最後又在糖鋪前頓足。

是梨糖的味道。

黃澄澄的小糖球沁著蜜,緊簇簇地擠在簸箕小籃裏,裏面嵌著梨心,晶瑩剔透,像是琉璃一般。

他看得久了,小攤販便熱情吆喝:“客官,要不要來點!咱們家的梨糖最是甜了!”

沈揚戈這才回過神,他下意識捂住腰間的儲物袋,擺了擺手,笑道:“不用的,我有。”

“我還有。”

他說著說著,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語氣落寞下來,轉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奇怪。”小攤販嘟嘟囔囔,又換上笑臉,繼續扯著嗓子招呼邀客了。

沈揚戈逃也似地回到了院裏,正值月上梢頭,一點盈盈微光從花窗裏透出,拓在地上,便是拉長的花鳥紋,徑直鋪到他的腳邊。

裏面依稀傳來笑語,也許是姓黎的又在講了新奇的玩意兒吧。

燭火透過窗,映出暖融融的樣子,像是家。

沈揚戈踟躇著,卻還是耐不下性子,一步步走近了。

隨著他越靠近,那些字句就愈發清晰。

他聽見黎照瑾說——

“這次見到姜醫聖的機會,你一定要把握住。”

哦,這倒是事實。沈揚戈無動於衷。

接下來的話,卻不那麽動聽了。

黎照瑾道:“你不用受他恩惠、被他鉗制,你可以堂堂正正去做自己,做你想做的事。”

你算個什麽東西!你也配挑撥離間!霎時間,沈揚戈火氣沖天。

誰都可以指謫他,都可以讓寧聞禛遠離他,可唯獨黎照瑾,不行!

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怎麽不知道?”他大步邁了進去,從陰影中脫身而出,周身縈繞著暴虐的氣息。

“原來找姜南,是為了擺脫我啊。”

沈揚戈說這話的時候,字句像是刀片,硬生生從喉間剖出,他感覺唇齒間彌漫上鐵銹氣,卻生生壓下,眉眼帶著恨意,像是索命的修羅。

寧聞禛看著他一把扼住黎照瑾的脖頸,那人臉色漲得通紅,像是要抻爆皮的柿子,隨即紅得發褐,又轉為鐵青,喉間咯咯說不出話,唇角滲出血沫。

“住手!”他呵斥道。

沈揚戈的眸子又轉了過來,黑黢黢的,令人生畏。他伸出了手:“赤心石,不想他死的話,把它給我。”

“別、別……”黎照瑾還在掙紮。

寧聞禛二話沒說,掏出碎石就拋了過去,赤心石在空中劃出一道亮弧。

沈揚戈一把接住,他松開手,黎照瑾像是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地上,喉嚨發出破風箱的喘息。

他註視著寧聞禛,又垂眸,擡腳碾上那人的胸膛:“我有沒有說過,敢騙我,我會殺了你。”

黎照瑾卻咧開滿嘴鮮血,挑釁道:“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因為你的體質,要不是因為你那塊破骨頭,你以為誰願意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閉嘴!”

沈揚戈被踩了痛腳,像是暴怒的獅子,腳下愈發使勁,傳出肋骨擠壓胸腔的咯吱咯吱聲。

“你不知道吧……”那人還在斷斷續續道,血沫飛濺,竟還在笑,“他一點都不快樂。”

沈揚戈梗著脖子冷笑:“你又知道什麽。”

“他多想離開啊,他早就與我約好,想走遍五湖四海,看遍山川河流……”

“閉嘴!”

下一刻,銀光乍破,冷厲的劍鋒漾開月色,就直直落在黎照瑾的喉間。

寧聞禛大驚失色,反手召出辭靈:“住手!”

鏘啷一聲,火星四濺。他使了巧勁,挑開了即將見血的拂雪,為了徹底制住沈揚戈,又用辭靈抵住了他的胸膛。

那個瞬間,沈揚戈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目光卻順著鋥亮的劍身,一路怔楞往上,最後落在了寧聞禛身上。

他瞪大了眼,眸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唇角下壓,又緊緊抿著。

此時,在月色下,寧聞禛才看見了他眼裏的受傷。

辭靈的劍刃鋒利,挑斷了他衣襟上繡的團紋,沈揚戈沈默片刻,終是嗤笑一聲:“你又用它對著我。”

仔細聽去,他的聲音帶顫。

“揚戈,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

這頭的寧聞禛還在極力辯解,卻見曾經的自己冷靜開口。

辭靈沒有一絲偏移,他沈聲道:“你先放開他,我們慢慢談。”

還談什麽呢。

沈揚戈扯了扯嘴角,收了劍,一言不發,轉身往房間走。

“揚戈!”寧聞禛追了上去,他回頭看了眼待在原地的自己,恨鐵不成鋼地咬了咬牙。

當年他為什麽不追上去,不好好解釋呢!

為什麽總以為揚戈是自家人,就可以排後;總覺得要先一致對外,解決了外界矛盾,再去哄他。

可沈揚戈要的,只是一丁點的優先,一丁點的偏愛。

而不是排在一切之後的——“你很重要”。

他看著沈揚戈回到了房間,栓上了門,靠著門板坐下,從衣襟裏掏出了赤心石。

月色透過半開的窗,逶迤灑落,像是鋪了滿地霜。

銀白的光映襯著紅石,像是一滴血珠般通透。

“那麽輕易就給我了,其實也沒多重要嘛。”沈揚戈自嘲地笑笑,“我不給你了,反正你也不要。”

他以手攥拳,抵住了胸口。不知為何,那裏刺痛得厲害,像是被無數牛毛針細細密密地紮著,讓人鼻尖泛酸,嘴裏也陣陣發苦。

沈揚戈摸出儲物囊,數了數,往嘴裏塞了顆梨糖。

霎時,甜膩的味道壓下苦意,中和了胸口酸澀,他的呼吸趨於平穩,鼓著腮幫子,又系好袋口,輕輕掂了掂,眸光有些黯淡。

剩最後一個了,他只許難過一下,再多就不行了。

以前疼得緊的時候,他就喜歡咬一顆糖,甜滋滋的,想象那人親自洗凈梨,又親手熬糖,隨即十指一攏,澄黃的糖便包裹住一小塊梨,又一點點收緊,像給它補上了一顆心。

那時候,他把沈甸甸的心交到自己手裏,眸光溫柔又期待。

總讓他有種被愛的錯覺。

沈揚戈沈溺其中,他用梨糖的甜一遍遍麻痹自己,就好像不去想,傷口就不存在了。

那些潰爛的,腐壞的,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好像都不存在了。

他走在飛速坍塌的薄冰上,一顆顆咬著糖。哪怕冰裂已經到了腳下,咯吱咯吱,像是蛛網般皸裂,鞋底已經浸濕,衣擺拖在水面上。

只要不低頭,他就可以假裝不知道,不在意,繼續一步步往前走。

直至徹底沈沒。

忽然,他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摸出了一只小瓶,裏頭依稀透出五彩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盛滿了螢火蟲。

是琉璃熔。

“所以……”他將小瓶攏在掌心,又捧在心口。

“你也覺得黎照瑾不是好人吧——無論我是對是錯,你都會向著我的吧。”他臉上泛起紅暈,似乎想起了什麽,眼底透出懷念。

話音落下,卻始終無人回答,滿室寂靜無聲。沈揚戈仿佛已經習慣了自說自話,他緩緩伸手,接住了傾瀉而來的月色,任由它從指縫間淌下。

月光真溫柔啊,無私又殘忍。

“我想見你了,不是在夢裏。”他輕輕合攏手掌,像是與誰十指緊扣,“我想再見你一面。”

*

次日,沈揚戈帶著劍去了甘棠山。

與曾經發生的一般無二,他突然發難,用劍閣秘法反摘星刺傷了黎照瑾的肩膀,在自己持劍阻擋時,他反手一揮,竟是用拂雪劍啟動了畫水陣。

一時間,兩人被壓制,絲毫動彈不得。

黎照瑾認出了劍閣的法訣,目眥欲裂,口鼻湧出鮮血,一字一頓道:“你如何習得的。”

沈揚戈在他面前緩緩蹲下,無悲無喜,只是平淡陳述:“黎照瑾,你看清楚了嗎——你永遠都比不上我,我比你強,我比任何人都強。”

直到此刻,寧聞禛才知道,他在給曾經的自己一個答案——給那個在青蚨石窟被穿心,在金漆崗被剜骨的自己一個交代。

你不比任何人差,你能輕易勝過他們。

此後,過往恩怨,煙消雲散。

“你究竟要做什麽……”寧聞禛喃喃問道,他似乎已經有了猜想,卻始終不敢去想。那個念頭太過可怕,甚至仿佛想一想,就會潛入他的噩夢,在絕望中變為現實。

沈揚戈從腰間拔出了另一把劍,等待著老者到來,然後高高舉起了利刃。

果不其然,在看清劍身的瞬間,來人霎時定住了,不再反抗。

他任由那柄劍捅穿了心臟,枯瘦的指尖顫巍巍地觸碰上了劍柄的刻字。

少荏。

是他鑄的。

姜南的傀儡身倒在了血泊之中,沈揚戈松開手,眼下濺了一滴血,像是無情無欲的神,狠厲得動人心魄。

畫水陣撤銷,寧聞禛看見自己沖上前,去探老者鼻息,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氣息。

他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楞楞擡頭:“你在做什麽。”

沈揚戈召回了拂雪劍,輕彈劍身,泛起錚錚嗡鳴:“我說了,我會把與你有關的所有人都殺了。”

許久,寧聞禛聲音喑啞:“沈揚戈,你痛苦的源頭,是我嗎?”

他道:“是。”

得到了答案,寧聞禛楞楞點頭,他反應遲鈍了半晌,咬住刀鞘,舉起匕首,往身後探去。

他當著沈揚戈的面,將那塊五蘊骨生生剖下,隨手扔在地上。

碎骨沾血,骨碌碌轉了幾圈,滾到沈揚戈的腳邊,他沒有分去半分眼色。

站在第三者的視角下,他才看見,沈揚戈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在流淚,卻死死定在原地,腳步往前挪了一寸,又生生止住了。

“你就那麽在意他,甚至願意抵自己的命?”

寧聞禛沒有回覆,他的氣息衰微,意識昏沈,無數怨靈如鬣狗般湧來,撕扯著他的識海,疼得他渾身發抖,根本開不了口。

可他的沈默,放在沈揚戈面前,就是默認。

得到答案的瞬間,他有一瞬的崩潰,劍差點拿不住,又飛速斂眸,穩住了心神。

最後,他壓住哽咽,道:“現在拿起你的劍,同我打一場”

渾渾噩噩的寧聞禛舉起了辭靈,他下意識地撩劍,不成想,輕易切開了沈揚戈的手腕。

他沒收著力,眼睜睜地看著鮮血迸出,沈揚戈的劍頹然脫手,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於是,辭靈順勢架上了對方的咽喉。

“揚戈,沒事吧……”寧聞禛突然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心卻懸到了嗓子眼,踉蹌往前一步,想要看看那人的傷,下一刻卻天旋地轉,重重摔下。

恍惚間,他聽到沈揚戈緩緩開口。

“你贏了。”

這本就是一場不會輸的賭局。

也是他送出的——最後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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