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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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一)

“我喜歡你。”

那一句話,宛如荒原點燃了枯草,頃刻間,火光沖天。

沈揚戈陷入了火海之中,半邊天被燒得通紅,他渾身沸騰起來,只見那人的眸子靜靜望著自己,一霎時,劈裏啪啦的迸裂音褪去,世界寂靜無聲。

他被蠱惑了,放緩了呼吸,雙手撐住身體,跪姿撐地,弓背湊近了,像是小狗般,鼻翼翕動,噴灑出溫熱的氣息。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流浪犬,在火刑架上差點被剝皮拆骨,機緣巧合下被人領回了家,餵了好幾年的飽飯,長得油光滑亮。然後,他們就把鑰匙交給他,說沒關系,剩下的你就要自己走了。

可小狗會幹什麽,他只會看家啊。

於是它叼著鑰匙,哼哧哼哧地闖出黃沙,闖過刀山火海,帶著一身傷回到了自己的小窩。

他用泥巴一點點捏回自己的家,像是女媧造人一般,最後一道工序,就是把自己的靈魂一點點碾碎,成為細細的粉末,揉進去。

於是他們活過來了,小狗又開心地翹尾巴,他咬著小繩歡快地轉圈,用毛茸茸的腦袋拱著主人的腿。

可主人的眼神卻一直落在屋外,那裏才有紅的花,綠的草,有鶯歌燕舞的熱鬧的春。

家裏有什麽呢?

黃黃的土磚房,間隙裏探頭探腦生了幾根狗尾巴草。

小狗趴在地上,無聊地撥著鎖鏈,他把項圈從主人手裏扯出來,自己叼著套在了門外的木墩上,又懶懶地攤成了毛餅。

從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再也沒有自我了,只拴在黃沙深處的小房子裏。

他是看家的犬。

也是一條喪家之犬。

可狗也會不甘心,在看到主人對旁人親昵,一而再再而三地避開自己時,也會嫉妒的。明明知道他有一天會離去,卻無法控制地嫉妒,恨到吃不下睡不著,追著自己的尾巴團團轉,會著急地嗚咽,卻不敢讓任何人厭煩。

還會嫉妒到,在甚至不敢觸碰衣角的時候,決心狠狠給壞心主人一點教訓。

“如果你躲開,我就不親你了。”沈揚戈大膽宣布。

他緊張註視著面前的人,似乎又料定他不會反駁,尾巴微微翹起,顯出幾分局促的得意。

寧聞禛只微微斂眸,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靜謐又純真,像是無欲無求的玉石雕成的神像。

沈揚戈又觸上了他的唇,先是輕吮,直到唇瓣泛起桃粉,覆上灩瀲水光,他才舍得進一步攻城略地,輕巧撬開唇齒,交融的鼻息變得熾熱,連帶著他的眸子,一切在瞬間失控,他幾乎無法克制欲望。

澎湃的浪卷起驚濤,狠狠砸在礁石上,像是摔到迸裂的玉璧,碎成無數雪白的浪。

沈揚戈從高高的山崖上墜落,摔在碎玉之上,血肉四分五裂,眼裏卻始終望著上方。

雲端上的神祇依舊拈花闔目,眸中空無一物。

寧聞禛連呼吸都不曾亂,平靜地看著腳下的螻蟻癲狂,看著它揮舞著細長的腿,一步步朝著火光奔來,噗呲一聲,漆黑的身軀就燃燒起來,血肉宛如枯柴,倏忽點著了,火越燒越盛,隱隱散出焦臭,不一會兒就化作一撚青煙,裊裊地散在風裏。

沈揚戈顫抖起來,他看著那人無動於衷的模樣,終於結束了這場荒誕的獨角戲。

他分開了唇,小狗一樣蹭了蹭他的鼻尖,柔軟的,溫熱的。

“我們兩清了。”沈揚戈道。

他半強迫地討來一個吻,作為一切的了斷,盡管還未發芽,那一丁點的希冀就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枯萎。

愛在緘默中沸騰,澎湃,最後悄然平息。

他擡起手,攬住寧聞禛的後背,往自己懷裏一帶,腰間枯枝飛起瑩瑩綠光,像是星光灑落,那人終於抵擋不住四荒的力量,緩緩闔目,靠在了他肩頭。

寧聞禛看著他將自己抱起,平放到了簡陋的石板上,脫了外袍蓋好,隨即將枯枝放在頭側。

“做個好夢。”

沈揚戈一步步後退到了另一頭的角落,脫離了神木庇護,致幻的靈息迫不及待地撲來,將他拖一個個層疊的幻境。

寧聞禛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不成想,才邁一步,眼前的景物飛速扭曲變換,像是被囫圇絞在一起的顏料,一時目眩,只覺天旋地轉。

等重新站穩時,眼前早已不是灰白的石窟。

發絲被涼風拂起,耳畔傳來了清靈的鳥啼,林間撲簌簌飛出幾只尾翼絢爛的杜鵑,在枝頭嬉耍。

入目處,是一棵巨木,下頭擺著一張石桌,兩側藥圃緊密密團著花卉,蜂蝶翩躚舞,順著小石板的路往裏看,是幾間草廬,半環繞地嵌在山腰裏。

這裏是——

邳川。

寧聞禛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一個念頭倏忽在他腦海裏驚現,像是為了印證什麽,他快步往裏走,越走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

衣擺旋起的風,將探出頭的草葉吹得暈頭轉向,驚起了采花的蝶,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草廬裏,木門吱呀推開,他恰好撞入那人眼眸。

“揚戈。”他脫口而出。

沈揚戈一楞,還維持扶門的動作,臉上滿是錯愕。

他楞楞掃過四周,視線又落定在面前人身上,眼眶有些紅,薄唇微啟,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湮沒下去。

“沈揚戈,知風草三錢,肉芝二兩,記住了嗎——”

屋內,傳來了清脆的聲音,是姜南扯著嗓子在交代。

“知道——”沈揚戈學著他,也拉長了語調。

他這才回過神,把門一帶,大步流星往外。

還不等寧聞禛反應過來,就見沈揚戈小雀一般直直撞入自己懷中,他一癟嘴,小聲撒嬌:“你對我不好。”

寧聞禛緊緊回環住他,眼睛有些熱,鼻尖漫上酸意。

“我知道的,你受委屈了。”他輕輕拍著沈揚戈的背。

“一點都不好。”

寧聞禛撫摸他的後腦,語氣溫柔:“對不起。”

“可我不怪你。”

寧聞禛感覺小狗在他脖頸側蹭了蹭,他小聲嘟囔道:“我愛你。”

他的手頓住了。

“我……”

他的聲音哽咽,淡色的唇劇烈顫抖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沈揚戈還在繼續:“聞禛,你再和我說一遍最後的那句話,好不好……”他的手勁格外大,好像要把他揉入自己的骨血,聲音卻很小,低低哀求著。

“什麽話。”寧聞禛一遍遍撫摸著他緊繃的脊背,一邊回憶著他說過的東西。

最後的那句話……

他回憶著他們的見面,是在幽都的,還是在……

他的視線落在了前方,草廬前掛著一串杏幹,小燈籠似的,一顆串聯著一顆。這裏是邳川,那麽,他們最後的話就是——

寧聞禛張了張嘴,眼淚卻比聲音更先落下。

“我會……永遠永遠……愛你。”

此時,他嘗到了鹹濕的淚,隨著每次開口,每個字,都沁入他的唇邊,竟比世上一切鴆毒都來得苦。

答對了。

他感受到了那人胸膛的震動,似乎在悶悶笑著,可依稀又夾雜著細微的顫抖,像在哭泣。

“我也是。”沈揚戈道,“我也永遠永遠永遠……都愛你。”

“聞禛……”他待了好一會兒,才舍得松開懷抱,眼睛亮晶晶的,噙著水色,忸怩中帶著小羞赧,邀功道,“我好像,能把你們分清了。”

話罷,他緊張地期待對方的反應。

分清……我們……

那一刻,望進他澄澈的眸裏,寧聞禛如遭雷擊,眼淚還懸在下巴尖,腦中響起了尖銳的哨鳴,幾乎要將頭顱生生撕裂。

他神思恍惚,死死扼住那人的手臂才能站穩。

對了……對了!

是他說的!

寧聞禛的喉中泛起腥甜。

是他以為自己為代替品後,在即將消散之際,便用最親昵的話,說出了最怨毒的詛咒。

他說的——沈揚戈,你要記得,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

他不會愛你。

只有我。

而現在,沈揚戈卻告訴他,我可以把你們分清楚了。

他說,我知道的,他不愛我,只有你。

寧聞禛胃裏翻湧,惡心的感覺從胸口直湧而上,似有無數雙手攥緊了心臟,它們一點點收攏、捏緊,將那顆黑到腐壞的臟器徹底碾成爛肉。

可我就是他。

突然間,他的脖頸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和曾經一樣,冥冥之中有什麽在阻止他說出一切。對上沈揚戈期待的眸子,所有的話卡在咽喉,掙脫無果,他就只能一遍遍流淚說著:“對不起。”

“你不用分清……不用……”

可沈揚戈不要對不起,他牽起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臉頰,一下下蹭著,又乖又溫順,像是享受擼毛的狗崽:“我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知道,原來我那麽自以為是,以為世上一切都要順我的意。可我還是把你弄丟了,甚至都沒帶你出過邳川。”

“你知道嗎,這世上還有很多很多好地方。有石鏡山、有燕落海……”沈揚戈掰著手指一個個細數,“他們說,在海的盡頭,還有一座蓬萊仙島——你該去看看的!”

他又笑了起來,目光繾綣,似有一萬句話想要說,卻來不及。

“我說過,如果有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我會放你走。”

寧聞禛埋頭在他的肩上,一個勁兒搖頭:“我不走,你也不許走。”

“求你了。”

沈揚戈眸子也濕了,他最後鄭重地抱了抱他,又指了指右臂內側,笑著告別:“時間不夠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聞禛,你再等等我吧,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松開了手,垂下眸,與寧聞禛錯身而過。

“沈揚戈!”

寧聞禛猛地轉身,卻駭然發現,自己的腳被定在了原地,根本無法動彈。手裏的衣袖被一點點地抽離,像是攥不住的沙,只能眼睜睜地看它從指縫間漏盡。

他什麽都留不住!

不能讓他走!

他拼命拉扯著,突然間,手心一空,連帶著整個心都空了,卻絲毫沒法阻止沈揚戈的腳步,只能目送那人頭也不回地往山道走,將溫柔鄉遠遠拋在身後。

“揚戈,你別走好不好……”

為什麽總在一錯再錯。

總以為能給他一個很好的未來,一條平坦無虞的坦途,可他們從來沒想過,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沈揚戈就沒有了未來。

他賭上一切,贏了一次的重來的機會,只想偷偷嘗上一口甜,可無人在意。

他成為了舊時代的遺物,跟在他們身後慢慢走,可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像是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蒸發在陽光裏。

突然,沈揚戈停住了腳步,寧聞禛眸裏燃起了光,他顫聲道:“揚戈,你不走了嗎!”

那人卻沒有回頭,拔高語調:“對了聞禛,你覺得赤心石是什麽樣子的呢。”

“什麽……”

“是不是一塊小小的,紅色的,小石頭。”沈揚戈捏起兩指,比了一個指甲蓋的大小。

寧聞禛說不出話來,他被禁錮在原地,一次次推搡著屏障,一個勁兒搖頭:“不、不是。”

它該是通明雀的模樣,是一塊小小的殘缺的翅膀,是他回家的希望。

“我知道的,你很好猜……那個人說它長這樣,在你心裏,它就該是這樣。”沈揚戈又笑了,他揮了揮手,走向路的盡頭,一步步消失在寧聞禛的視線裏。

昨日種種,宛如幻夢。

枯枝嫩芽雕零的瞬間,寧聞禛睜開了眼,他重新看到了光禿禿的石壁,以及坐在陰影裏,手捧一顆紅石的沈揚戈。

那人眉眼低垂,面無表情地看著赤心石,又輕輕攥拳,任由它硌入掌心。

電光火石間,天光乍破。

一切疑竇散盡——

在甘棠山獲取赤心石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是沈揚戈。

他得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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