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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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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游(二)

殺了饒昱之後,沈揚戈繞過青蚨石窟,憑借記憶找到了湫林秘境。

盛逢從睡夢中醒來,就見一個白面具扛著個麻袋踏進自己的領地。

“你是誰。”他目光不善。

無數藤蔓蜿蜒而來,它們像毒蛇聳起了身子,嘶嘶吐信,冰冷地註視著來訪者。

只見那人將鼓囊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撩起眸子,聲音平靜:“我要你的心,給你考慮五日,時間一到,我會來取。”

盛逢氣笑了。

這世上什麽時候出了這麽盲目自大的人?

他要什麽。

他的心?

也真敢想,只怕是有嘴說,沒命拿。

“你可以試試。”他挑眉,“看看究竟取不取得了。”

“饒昱為惡四方,我殺了他。”沈揚戈道。

盛逢的臉色沈了下來,臉頰微微抽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又緊抿著唇。

他如何知道饒昱的!他死了,那……

他心神大震,卻死死忍住。

“你快要死了,我會分一半你的心給紀安珣,另一半就是酬勞,還能額外答應你一個要求。”

紀安珣。

這徹底觸及到了盛逢的逆鱗,他眸光狠厲:“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

“你在威脅我?”隨著他的震怒,四周陰風簌簌,巨木的枝葉開始搖曳,連帶著整個湫林開始煩躁不安,林海無風喧嘩,翻起一波接一波的巨浪。

“是交易。”沈揚戈道,“你會同意的。”

“他怎麽樣?”

“還活著,你不是要把心給他嗎。”沈揚戈反問。

盛逢氣結,深吸幾口氣才壓下怒火:“你知道的可真多……”他一字一頓嘲諷道。

“這又是什麽?”盛逢看向麻袋。

“見面禮。”沈揚戈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盛逢生生氣笑了:“你覺得我會同意?”

“那我就自取了。”

“你能做到?”他冷嗤一聲。

沈揚戈扭頭就走:“你可以試試,胸口一寸,我可以剜出來。”

他又停住了腳步:“等我自己動手,紀安珣那份就沒了——這才是威脅。”

“你!”

霎時間,空氣有瞬間的凝固,此方天地似乎被禁錮了,宛如湖水頃刻結冰。盛逢眸裏劃過無數綠光,密密麻麻織成了網——寧聞禛知道,這是他在窺探因果。

“我勸你最好省點力氣。”

沈揚戈反手一劍,揮破了隱形的屏障,呯呤一聲,空氣瞬間流動起來。像是砸破了水缸,裏面的液體霎時湧出。

盛逢的木質化在胸口戛然而止,他楞了片刻,隨即沈沈笑了,再擡眼時眸光犀利:“沒有因果——鶴鏡生讓你來的?你究竟是誰。”

“……”

“餵!”盛逢叫住了他,他磨牙道,“你這人很奇怪,我明明應該很討厭,可偏偏討厭不起來。”

“我們見過嗎?”

沈揚戈頓了片刻,沒有回頭。

他道:“不認識。”

*

沈揚戈離開的這幾日,寧聞禛就守在他的位置上,像是等待親眷歸巢的雛鳥,每天就巴巴地往外看,或者陪著小雀玩鬧。

他托著灰雀肥嘟嘟的身子,抻了抻它的翅膀,引來它不滿叨叨。

“你的主人什麽時候回來?”

小雀不語,只一味叨他手指,力氣不大,小雞啄米似的,有些酥麻。

“他去哪兒了。”寧聞禛還在問。

小雀不知道,它歪歪腦袋,眼底劃過流光。

寧聞禛知道,這是在記錄——只要沈揚戈想,隨時可以調閱通明雀記錄的任何內容,包括聲音、場景。

可他卻不能知道那人的行蹤。

正煩悶著,偏偏有不識好歹的送上門來。

這幾日結界失去靈氣供應,早已破敗。陣法簡單,憑寧聞禛的能力自然能續上,可他偏偏憋著一口氣,任由它崩塌。

於是,隱晦不善的目光重新黏附上來,像是漆黑粘稠的淤泥,幾乎裹滿了整個洞窟。

他們在打量著,端詳著惡狼的寶藏。

那只無害的,孱弱的小羊羔。

一連幾日,寧聞禛都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自顧自地待著,不挑事也不張揚,低調得過分,頗有一種“靠山走了夾著尾巴做人”的感覺。

觀察數日,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最先跳出來的是一個滿身橫肉的光頭大漢,他袒胸露腹,右臂上紋著整片的刺青,紅黑交融,像蛇尾糾纏,妖艷又霸道,是歡喜禪的標志。

“小友。”他壓低了聲音,目光陰邪,“這位小友。”

寧聞禛循聲望去,他輕輕攥住展翅愈飛的通明雀,垂下衣袖將它攏住。

“何事。”他道。

誰知他的聲音輕靈,配上那張昳麗的臉,微微上翹的桃花眼,更讓光頭下腹一緊,腹中似有火燒。

“嘿嘿,你家那位不在呢。”他嘿嘿笑著,彎腰走了進來。

許多人看了過來,只見他身形魁梧,一身腱子肉,步步緊逼,在狹小的洞窟深處,宛如小山一般,幾乎將所有出路封死。

這人怕是完嘍!

不少人幸災樂禍起來。

誰讓他把自己的小姘頭留在這兒呢,還不給點防身的手段,這不是——怕是等他回來,人都給糟蹋爛了吧。

寧聞禛看著他邪笑著逼近,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穩穩安坐。

許是嚇傻了。

不少人換了個姿勢,準備開始欣賞難得一見的“活春宮”。總歸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等那位回來,同這個酒肉和尚掐起來,又是一場好戲。

“你越界了。”

“我看得出,你中意那個小子,你看他的眼神多不清白啊。”光頭繼續誘惑著,他咧開一口黃牙,“可那小子對你愛答不理的,男人吶,總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你想要綁住他,只需要用點小手段……”

他沒有發覺面前人愈發幽深的眸色。

“你看到了?”寧聞禛淺笑問道。

“什麽?”

光頭一楞,他回憶自己方才說的,突然悟了,又瞇起色瞇瞇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過來人都懂……”

“嗯。”寧聞禛沈吟著。

光頭以為他被說服,笑得粲然,蒼蠅搓手般開始扒自己的衣裳,只見寒光乍現,一柄開刃的匕首橫在他的面前,陰氣逼人。

在辭靈出鞘的瞬間,洞窟的溫度霎時下降了幾度,眾人只覺冷意順著外頭爬了進來,只道是變天,便繼續欣賞著好戲了。

“小賤人,你這是做什麽?”光頭獰笑著,他松開衣襟,反手一召,只見一板斧子破空而來,啪地一聲,穩穩落入他的掌中。

上面血汙未幹,斧背上還嵌著碎肉,早已腐爛發臭,滿是腥味。

酒肉和尚化身屠夫,他的嘴角咧開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弧度,幾乎要到耳後根,眼睛卻死死瞪著,滿是貪婪與猙獰。

“是想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清白的東西,不過是賣.屁.股的野兔子,老子看得上也該感恩戴德了。”

“你不會還等著那小子來救你吧,我就告訴你,今日我開了這葷,他也奈何不了我。我弄死的人海了去了,不差那麽一個兩個……”

“我會把他的腦袋剁下來,就放在這兒,看著我S你……以前那些人,他們多恨吶,不還得死了都眼睜睜地看著……”光頭越說,氣息越急促,他的鼻翼哼哧哼哧噴著粗氣,活像是發q的野狗。

寧聞禛松開手,辭靈霎時化作遁光消失在掌心。

他終於動作了,緩緩起身,眼神像是看死人一樣淡漠。

“我早說過,你越界了。”

他緩步踱前,光頭狂喜,以為是要妥協了,卻在下一刻僵住了。

“你!”他駭然發現,自己竟然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完全動彈不了。

黑暗中,所有人的影子都要更黑幾分,早有東西悄無聲息地潛入其中,它們虎視眈眈,只等著主人的投餵了。

嘻嘻,新鮮的,散發汙濁氣息的血肉和魂魄。

它們紅著眼,饞得涎水都要流出來。

寧聞禛不緊不慢地走近,在光頭的身旁停住。

他擡起手,恰好罩上那人的天靈蓋,掃視一圈,目光確定了一個地方,正是血斧飛來的方向。

“你看,這才是你的位置吧。”

隨著他的話,光頭的頭顱被一點點地擰過來,他的身子依舊朝裏,可腦袋卻被旋著往外。

“唔、不!別……放過我,放過我!”

皮肉緊繃,骨頭被緩慢撕扯的感覺讓光頭幾乎崩潰,他此時才驚覺踢上了鐵板,遇上了難惹的硬茬。

哢嗒哢嗒,是頸骨被擠壓發出的聲音,他嚇破了膽,涕泗橫流,喉間發出含糊的求饒,低低哀求著。

可寧聞禛充耳不聞,他彬彬有禮地為來訪者指路。

迷路了可不行,他得給他找到方向。

“救……”

聲帶被撕裂,大口鮮血從口鼻溢出,光頭目眥欲裂,宛如案板上脫水的魚,魚鰭翕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嘶……”有人小聲倒吸冷氣。

咯嗒。

清脆的一聲骨裂,脖頸徹底斷裂。光頭的眼睛失去焦點,鼻腔和嘴裏灌出鮮血,頭顱一百八十度旋轉,正軟軟地懸在寧聞禛掌心。

寧聞禛俯身下去,註視著那處空位,在屍身旁耳語。

“看清了嗎。”

霎時,整個洞窟內鴉雀無聲,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話罷,寧聞禛五指蓄力,往前走去,所過之處,眾人紛紛擡腳,蜷縮避讓。

光頭被拖曳在後,面朝下,身體仰天,一路被拉到了自己的領地上,沈重的身體宛如濕麻袋一般,重重砸在地上,濺起塵埃。

霎時,大團的黑影湧入,像是覆擁而上的沼澤,它們將龐大的身軀徹底淹沒,在地面隆起一個小丘。

活像是往惡狗群裏扔了一根肉骨頭。

它們一擁而上,大快朵頤。

“什麽、什麽東西!”有人眼睜睜看著黑影從自己身下躥出,嚇得牙齒咯吱作響。

咯吱咯吱……啃噬骨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嘰咕嘰咕,似有血液迸湧而出,又被什麽大口吮吸殆盡。

小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下去。

許多人紛紛吞咽著唾沫,卻還是抑制不住胃裏翻湧的惡心。

吃人啊!生吃!

忍受能力差的人,哆哆嗦嗦,游魂般地卷著包袱滾出了洞窟,其餘人假寐的假寐,打坐的打坐,絲毫不敢有任何異動。

小丘平坦的瞬間,黑影再度潮水般褪去,頃刻融入黑暗之中,而地面上幹幹凈凈,只留下了一身沾染了零星血跡的衣物。

裏面的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噓。”寧聞禛從袖裏撈出撲棱棱的通明雀,又用手掌擋住它的半邊身子。

他站在明明暗暗的焰光中,長睫微垂,一半光,一半影,宛如玉面修羅,目光溫和,語氣溫柔:“小孩子不能亂看。”

更不能讓他看到。

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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