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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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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七)

寧聞禛一直陪著沈揚戈,看著他回到家,騰出藏經閣,從儲物戒中掏出一本又一本典籍。

那些都是姜南的“私藏”,也是鶴鏡生贈予銹刀師煉藥的“回報”。

“沒有人知道如何控制轉經輪,可禦器之法無非就是屬性相合、你強它弱。”姜南曾這樣告訴過沈揚戈,他並沒有嘲笑那人的自不量力,反而給予了中肯的建議。

“轉經輪究竟是什麽來歷,有什麽作用,好像沒有誰能說出一二,它是個謎,你只能不斷嘗試,試著和它共鳴——只要你們能建立連接,隨著你修為精進,也許有一天,就能讓它低頭認主。”

不斷嘗試。

沈揚戈看著浩如煙海的典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沒什麽是不能的。

他打起精神,在偌大的藏經閣裏,開啟了修習的第一步。

寧聞禛成為了這段孤獨時光的唯一見證者。

他見到那個青年愈發挺拔,臂膀愈發寬厚,一舉一動都有時光沈澱的穩重。他摸索著往前,憑借自己一個人,摸透了四門八道。

他看著沈揚戈一遍遍來到轉經輪下,在自己期待的目光中,一次次地失敗。

轉經輪穩穩高懸,沈揚戈被拒之門外。

仿佛它曾經在天外給他鋪的路,只是曇花一現。

沈揚戈沒有氣餒,他平淡地接受了,下午繼續在藏經閣練習,可到了晚上,他一把合上了經卷,偷偷去沙棠樹下挖起一壇酒。

他抱著酒壇,一個人坐在樹下,一口口灌了幹凈。

月華冷寂,樹影嶙峋瘦。

寧聞禛知道他不會喝酒,只能看著他嗆紅了眼,越喝越兇,一邊咳嗽,一邊往嘴裏倒。灌不進去的就順著衣襟滑落,灌進去的從眼裏溢出來,就成了淚。

現實太過殘酷,他不知道怎麽走,也不知道該如何逃。

第十五年,沈揚戈試完了正道的術法,逐一排除後,他開始轉修魔道。此時的他穩重不少,也愈發沈默寡言。

不成想,除去一些殺人血練的法子,合適的術法所剩無幾,他挑挑揀揀,終於從五花八門的典籍中,選中了一本看起來靠譜的內功心法。

但也只是“看起來”。

寧聞禛在看清上頭的“合歡”二字時,已覺大事不好,他慌了手腳,急忙想撇開那本燙手的山芋,可徒勞無功。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揚戈中招,一腳踏入陷阱,落入危險的“溫柔鄉”。

剛開始,他的靈氣運行順暢,有如溫泉泡過一般,難得熨帖。

沈揚戈渾身暖烘烘的,不疑有他,繼續念起了第二段訣。

然後,事情就朝著不可控的地方發展了。沒一會兒,他就察覺到異樣。

四周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的額頭悶出密密麻麻的汗,連呼吸都變得沈重。

更不要提,其他地方的異常了。

沈揚戈停止捏訣,剛想站起來透透氣,卻手腳發軟,身體內的靈氣亂竄,腦中嗡嗡作響,眼前更是模糊一片。

說來好笑,他很少有欲.望。

在情竇初開的年紀,他就懵懵懂懂地失去了一切,此後更是將自己困在小小的空城裏。

沒有人教過他,什麽叫愛,什麽是yu。

如今卻被合歡宗的內門心法一點,宛如荒原濺上一顆火星,霎時燎起了熊熊烈焰,將他渾身血液沸騰,將他的血肉焚盡,榨幹他最後一絲生機。

沈揚戈茫然地扯開了衣襟,露出了結實的胸膛,肌肉線條流暢,像是獵豹一般,塊塊分明。他的臉燒了起來,渾身關節都泛起淡淡粉色,由白漸變為粉,像是蓮瓣的顏色。

就連指尖都在發燙。

他曾是青澀的,熱烈的,未熟的桃子。

如今外皮下卻裹著熟透的,鮮嫩的果肉,輕輕一抿,就能嘗到甘甜與汁水。

沈揚戈在海潮中掙紮,他不斷重覆著溺水與呼吸,每一口空氣似乎都滾燙,幾乎要燒盡他的肺腑,他亟需要一杯水,冰涼的,清冽的水。

他渾渾噩噩地想去找水,可轉了幾圈,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摔倒,他在地上摸索,妄圖從那些脫離地面淩空舞動的線條裏找到出口。

水,水呢。

沈揚戈無力躺倒,他再一次試圖撐起身子,可那些花紋卻宛若游蛇般,纏了上來,死死將他禁錮在地面。

他被燒得喉嚨幹涸,幾乎說不出話,連手都擡不起,指尖無力地摳挖地面。

可下一刻,一塊冰貼了上來。

他喟嘆一聲。

微涼的溫度覆了上來,像是火裏澆下的第一瓢水,他在致命熱意裏重新找回呼吸,大口大口汲取了新鮮空氣。

裹挾著水汽的清冽氣息,似乎很熟悉,但與記憶裏的又不同。

帶著一絲甜.膩,是想要狠狠咬上一口,再慢慢品鑒的氣息。

他的唇上覆上了微融的冰,格外清甜,他急切汲取著,雙臂不自覺攏住,又死死禁錮著。

冰太滑溜了,裹上水後更甚,他幾乎銜不住,只能強硬地壓住亂晃的冰塊,一遍遍摸索著,剝.奪著。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幾聲悶哼。

那又怎樣呢?

我的。

他垂著長睫,瞳孔中是一片不詳的漆黑。

*

寧聞禛在發現不對時,已經於事無補。

沈揚戈已經停不下來了,心法飛速運轉,幾乎帶動了他全身的靈氣,宛若驚濤拍岸,一路長驅直入,浩浩蕩蕩地沖破了最後一個關竅。

沈揚戈渾身都在發燙,他倒在了地上,神志不清地扯開了衣襟。

熱!熱得要瘋……

他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寧聞禛慌張地去扶他,可本該穿過的手,此時卻穩穩地按上了他的肩膀,像是摸上了滾燙的烙鐵。

沈揚戈眼神失焦,卻發出了舒服的喟嘆。

寧聞禛一怔,他的腦子轟地一聲,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像是軀體不受控制,他哆哆嗦嗦地解開了沈揚戈的束金腰帶,覆上了那人無力的手,十指交錯,隨即——

他俯身吻了上去。

在觸碰到沈揚戈的唇前,他就已經被那人滾燙的吐息灼傷了。燎了尾巴毛的兔子,依舊戰戰兢兢地湊前,翕動著三瓣嘴,繼續親吻火焰。

下一刻,他就被捕獲了。

寬厚的手掌重重按上了他的後腦,封死了他的退路,那人的攻勢愈烈,吞吐急切,攻城略地,他節節敗退,幾乎潰不成軍。

他的呼吸都被掠奪,在掙紮中無意瞥見了沈揚戈的目光,那人微微撩起眼皮,瞳孔一片漆黑,似乎沒有焦點,可裏面卻盛著兩個小小的自己。

倏忽間,他心軟了,不再逃離,反而微微垂眸,加深了吻。

他耐心安撫著那人淩亂的進攻,直到將雄獅哄成翻肚皮的小貍貓,才開始反客為主,以年長者的身份引導著他繼續在唇齒間探索。

他親手領著他攻.占領地。

等到那人微微饜.足時,他才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此時可憐的小貓又開始露出了軟軟的毛肚皮,沈揚戈的理智略微回歸,似乎認出了面前人,又顫聲喚了一聲。

“聞禛。”

寧聞禛沒有回答,他專註地用指尖觸碰著他的皮肉,從喉結一路往下,經過鎖骨,到了胸腔,然後是腰腹……

那人喉結幾番滾動,倉惶地攥住了他的手,目露哀求:“別、別。”

“不要什麽。”寧聞禛又俯身下去,用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又蜻蜓點水般碰著他的唇。

他與那人十指緊扣,強硬地壓制了所有反抗,再次封住了他的唇。



燈火搖曳,滿室昏黃。

在光影闌珊間,寧聞禛用指尖撫過他的眉眼,又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那人沒有回應,他垂眸,整張臉隱在朦朧的光影裏,像是覆了一層漆黑面具,看不清半分神情。

漸漸地,他的模樣和曾經記憶裏戴著白面具的青年重合了。

緘默終於在此刻有了雛形。

寧聞禛的手腕被一把擒住,他似乎聽見那人悶笑了一聲,緊接著,他的手被引導著放到了那人額上,撫上了鬢角。

一下又一下,就像是一只流浪貓不住地用腦袋蹭著主人的手心。

忽而,沈揚戈微微側頭,溫熱的吻落在了他的手腕內側,細細密密,體貼繾綣。

那個瞬間,他聽到了那人的囈語。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結發,長生。

說完,他又癡癡笑了起來。

在聽清的瞬間,寧聞禛心口一空,他幾乎顫抖著將手掌順著那人的額角往下落,卻摸了滿手鹹澀的濕意。

無數的淚從沈揚戈的眶邊溢出。

怎麽拭都拭不凈。

像是一捧化盡的春雪,水滴融在他的掌心,倏忽蒸發在時間的裂隙中。

他的心霎時空了。

*

綺夢的後果就是愈發的寂寞。

沈揚戈從夢裏醒來以後,格外沈默。他收拾了滿室狼藉,將所有典籍一本本放回儲物戒,擺好桌椅,最後關上了藏經閣的門。

他給藏經閣上了一把鎖,沈甸甸的,就墜在門環上,鎖住了自己的欲.望。

“我不會做夢了。”沈揚戈這樣告訴自己。

不再妄想,不再渴求,永遠不要陷在夢裏。

不能陷在夢裏。

你明明知道的,他不愛你。

他將典籍投入火中,將最綺麗的幻想親手焚盡,只給自己留下一個最為冰冷的現實與目標。

他的瞳孔裏倒映著灼灼烈焰,那點渺茫的希冀幾乎點燃了他眼底的光,燃燒著他的生命,幹涸的靈魂在其中發出枯枝燒焦的輕微劈啪聲。

這是一場漫長盛大的獻祭。

他交出了一切,只為了——

“我一定會讓你們回來。”

寧聞禛聽見他如是說。

噗呲一聲。

恍惚中,似有飛蛾縱身沒入火中,瞬化灰燼,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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