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城(十)

關燈
空城(十)

鶴宮之內,鶴鏡生展開衣襟,只見紗布下,一滴血痕洇暈開來。

他下頜緊繃,眼底蓄起風暴:“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再擡眸時,他臉上的表情變得陰狠又扭曲:“怎麽會殺不掉呢?局外的棋,就是廢棋。”

鶴奴戰戰兢兢地奉上瓊漿,卻被剜了一眼,他嚇得雙腿一軟,踉蹌跪地。

哐啷——金杯在地上打了幾圈,液體在毯上濺開大片深色。

“主人饒命!!!”鶴奴聲音打顫,不住地磕著頭,很快青黑一片。

鶴鏡生定定地註視著他,神色莫測。

他倏忽笑了起來,和藹伸手:“無妨。”

鶴奴動作僵住了,視線定在那只蒼白的手上,咽了口唾沫,顫巍巍地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還沒觸碰到,就感受到了一層無形的阻礙,它像是透明的屏障,隔在鶴鏡生的手上,讓人無法接近。

還好……碰不到。

鶴奴暗自松了口氣,他借力起身,想要抽手時,卻發現自己死死黏在那股力量之上,像是被蛛網捕獲的飛蟲。

“主、主人……”鶴奴哆哆嗦嗦。

鶴鏡生依舊彎了眉眼,他的聲音輕柔:“你替我去傳個話——就說,沈揚戈此人,留不得。”

“他必須死,而且必須立刻死。”

隨著他的每個字,鶴奴能聽到自己的手骨被攥得哢哢作響,他疼得臉色青白,嘴唇顫抖,整個人順著鶴鏡生的力度傾斜過來。

“是、是……”

他從喉間擠出了回答。

“唔!”劇痛襲來,他聽到了骨頭折斷的聲音,眼前陡然一黑,幾乎疼昏過去。

鶴鏡生終於施施然停了手,他擺擺手:“下去吧。”

鶴奴眼神渙散,臉上涕泗橫流,緩了片刻,才喘著粗氣,嘴唇翕動無聲,應了句“是”。

他捧著無力垂落的手腕退下了,只留鶴鏡生孤身坐在主殿。

世間無不知之者此時把玩著杯盞,掛起勢在必得的冷笑。

“金漆崗……我看你怎麽能走到那裏。”

*

收到鶴鏡生傳訊時,雪衣劍閣內氣氛微妙。

“南虞境這位,向來可不問世事,今日難得傳訊,說要立馬處決沈揚戈,諸位覺得呢。”佘晉將金羽展平,向著四周示出,最後恭恭敬敬地朝著主位作揖,“閣主,此子斷不可留吶!”

閣主不曾發聲,卻聽一旁有人嗤笑。

“呵。”

眾人看去,只見吳甲辰以扇掩唇,驚訝地瞪圓了眼:“都瞧我作甚?喉嚨有些不適,咳嗽了一聲。”

“你!”佘晉瞧出他的別有用心,狠狠剜了一眼,又繼續道:“各位可還有異議。”

眾人沈默不語,佘晉以為已經塵埃落定,嘴角笑意還未揚起,卻聽慵懶的女聲響起。

“若是我們現在殺了他,不顯得我們怕了南虞境。”酉峰尤飛瓊道,“而且,雖說我們已經散布了關於沈淮渡奪寶而逃的消息,但畢竟他聲名在外,依舊有人不信。現在處置了他的後人,豈不是有名無實,授人以柄?”

“尤峰主多慮。”佘晉不以為然,他搖搖頭,“關於沈揚戈的事,我們先前討論得很清楚。放出了那麽多消息,圍獵數月,無一人為他出頭,說明沈淮渡已是有心無力,至少他救不了沈揚戈。不過是拔了牙的老虎,死活尚未定論,我等何須畏懼?”

“倒是你……”他覷了一眼尤飛瓊,似笑非笑,“火急火燎地為沈揚戈辯解,莫不是封家小兒又在哭哭啼啼了?”

“你!”尤飛瓊暗自咬牙,卻被這一番不痛不癢的話堵了回來。

誰都知道封司幸偷放了沈揚戈,雖說在他們的計劃之內,但後來的脫逃著實意料之外,讓人大傷腦筋,他們也費了不少心思才抓回來。

其間劍閣甚至不顧顏面,向頗為不對付的南虞境低頭問路,現在鶴鏡生傳訊,要求處決沈揚戈,他們也不好推脫,不如將錯就錯,還了這份人情。

如今她的發聲,無疑像是為子侄謀私。

佘晉暗自勾唇,他攏著袖子,袖下暗自攥拳,只等座上人發話。

“不過……”

看戲的吳甲辰舉起了自己的折扇,他吸引來了眾人的目光,無辜笑笑:“諸位,可否聽在下一言?”

“你說。”還不等佘晉反駁,座上便傳來了低沈雄渾的聲音,檀來閣主一開口,眾人便一拱手,隨即安靜下來。

吳甲辰“啪”地將折扇攏在掌心,他起身踱了幾步:“雖說這些時日,圍剿沈揚戈並未遭到阻攔,似乎可以證明沈淮渡顧不上他,可我們同樣沒有問出幽都的消息……沈淮渡是死是活,沈揚戈又是怎麽走出長陽漠的,都毫無頭緒,若是貿貿然將人殺了,那這線索就斷了。”

“呵,幽都就在那裏,若是其間有什麽秘法寶藏,何至於養出個沈揚戈?”

他們先前還顧忌沈揚戈身上會不會攜帶秘寶,以至於能眼睛都不眨地浪費木石之心,可經過那麽次試探交鋒,劍閣得出了結論——

這人就是眼界短!

買櫝還珠的蠢東西!

誰會用木石之心救雲州的螻蟻?

他們謀劃數年,任由狼妖胡作非為,不正是為了鶴鏡生的那句箴言?沒想到,雲州大疫的確逼出了木石之心,可又殺出了個沈揚戈!

想到這裏,佘晉更是氣結:“看他一身窮酸樣,毀了我們數十年的謀劃,簡直罪不容誅。”

“此言差矣。”

吳甲辰道:“諸位可別忘了,還有一件至寶在他們手裏。”

“什麽?”

“轉經輪。”

“……”聞言,殿內響起了零星的低喃,眾人竊竊私語著。

隨即,躁動平覆,子峰峰主束魏瞇著眼睛,捋著山羊須道:“哦?轉經輪……老夫沒記錯的話,那是凈世宗的寶物,佛道不同修,與我等有和關聯?”

“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吳甲辰笑道,“恰巧我同隱秀大師交情甚篤,才得知其中秘辛——當今佛門第一大宗凈世宗,是憑轉經輪立派的。”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就連臺上的檀來真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吳甲辰胸有成竹,字句鏗鏘:“而且是只憑轉經輪立派。”

一時間,嘩然更甚。

“此言當真?”束魏追問。

“絕無半句虛言。”

要知道,能開宗立派,首先要有大能,其次大能有法寶,因此一般情況下,某某會被稱為開山祖師,他的法寶自然就是鎮派之寶。

但也有極少數的,僅憑法寶立派。

靈修較多此種情況,像是松雪門,僅僅憑借小眉山上的一棵雷擊木立派。松雪門的弟子原為小眉山上的靈修,為了守護自家雷擊木不被他人奪取,斷了修行之途,便自建門派。

他們依附雷擊木修行,而雷擊木也不為小眉山以外的力量驅使,兩者相輔相成。

可以說,所有僅憑法寶立派的宗派,其法寶定是稀世奇珍,且具有一定靈性,但也因法寶品階受限,一般都是小門小派,成不了氣候。

畢竟,能覬覦他們立派寶物的,一般是同等階級,而他們擁有法寶庇佑,旁人打不過;至於能搶奪的大宗派,壓根瞧不上他們的東西。

若是頂級法寶,那就另當別論了,還不等他們立派,早就被虎狼分食了。

據稱凈世宗是弦徽禪師開派的,真言凈世轉經輪為他的傍身法器,在禪師坐化後便自行封存,後續數百年再無一人能喚醒它。

眾人只知道弦徽禪師佛法精妙,卻壓根不知道,他只是個幌子,凈世宗真正的立派之基,竟是那柄平平無奇的轉經輪!

松雪門的雷擊木擇主,它的主人就是松雪門的掌門。

按照這個邏輯,若是轉經輪擇主,那麽……

“誰得到了轉經輪,就是整個凈世宗的宗主。”吳甲辰一語中的。

佘晉臉色鐵青,他恨恨咬牙,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你怎麽不早說!”

吳甲辰訕訕將頭縮在折扇後:“你也沒問吶。”

“你!”佘晉剜了他一眼,轉頭向檀來稟報,“閣主,沈揚戈還有大用!盡快將他押回劍閣,好生審訊!”

“你可得註意了,凈世宗可一直盯著呢……當年他們只是逞威風,拿轉經輪做個樣子,畢竟它自封後無人可以驅使,誰成想沈淮渡那個楞頭青,拿了就走,可把凈世宗急壞了。他們當天就派了金身羅漢前往要回轉經輪,可連第一層罡風都扛不過去……”

吳甲辰又扔出了平地驚雷:“極有可能,沈淮渡當年已經喚醒了轉經輪。”

“那……若是凈世宗知道了,我們這般對待沈揚戈,豈不是……”卯峰峰主猶豫道。

豈不是得罪了他們。

吳甲辰道:“倒也不至於,畢竟凈世宗也不想承認,自己的立派根基被一個劍修掌控了。他們早已在長陽漠周圍布下眼線,靜候數十年,如今也時時追蹤沈揚戈的動向,想來也是準備找個機會,問出轉經輪的下落了。”

“因此,沈揚戈必須留。”他一錘定音。

佘晉頷首:“自然,既然他如此重要……”停頓片刻,他的臉上閃過狠色:“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幹脆將他剜目、絞舌、斷四肢、封五感,以免他逃走或是被凈世宗劫走。”

這未免太陰毒了,傳出去名聲有損。

可誰也無法確保能看住沈揚戈。

眾人緘默,一時無人開口。

佘晉目露得意,他正想向閣主邀令,又聽吳甲辰開口了。

“佘峰主,你是要一個人篦給我們引路進幽都?”那人折扇輕搖,好不愜意,“我可要提醒你,如今我們派去長陽漠探路的弟子,十死無生——他們依舊闖不過罡風,若是沈揚戈瞎眼、失聲、無法行走,你讓他如何帶我們入漠……”

“這……”佘晉臉上掛不住,他恨恨咬牙,又緩和口氣,“那你說怎麽辦?”

“可用毒布覆眼,讓他不可視;用濕棉塞耳,使他不可聽,斷經脈廢氣海,讓他再無反抗能力。”吳甲辰道,“等到我們需要時,可隨時恢覆。”

“大善。”佘晉喜道,他一握拳,“等到我們入幽都時,就在他項上套繩,驅狗一般讓他開路……此計甚妙。”

他猛地回頭,期待地看向檀來閣主,只見高位那人闔目,微微頷首,便是允了。

於是,關於沈揚戈的生死論就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了。

眾人離殿時,互相作揖告辭,都掛著和藹的笑,心裏卻有各自的盤算——

真言凈世轉經輪。

原來凈世宗還有這麽個秘密啊。

而尤飛瓊落在了後頭,她回頭看了眼,刻意放慢腳步。

“你為何要幫他?”

吳甲辰“唰”地旋開折扇,他半掩面,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眸子,眨巴眨巴:“尤峰主在說什麽?”

“少跟我裝傻。”

“嗨,這也不是幫誰……”吳甲辰彎起眸子,他壓低聲音,湊前道,“在下只是單純想看戲罷了——尤峰主還不知道吧,咱們的佘峰主為何如此心急,想要殺了沈揚戈。”

尤飛瓊略一遲疑。

吳甲辰挑眉,他的聲音隱在扇後,朦朦朧朧的,像是山澗的霧:“佘峰主有個好友,修魔的,差那麽一塊骨頭。”

他兩指捏在一起,比了一個大小:“那麽大的,五蘊骨。”

尤飛瓊瞪圓了眼,澀聲道:“你是說,沈揚戈的骨……”

“哎!”吳甲辰猛地跳開了,連連擺手,“我可什麽都沒說啊!我只是想瞧瞧沈淮渡的後人是何種模樣。畢竟那麽蠢,那麽濫好心,還真是和他一脈相承呢!”

吳甲辰歡快離去,尤飛瓊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說,我們會有報應嗎?”

明明當年是沈淮渡獻身喚醒轉經輪,明明是沈揚戈救的雲州,如今他們卻用謊言顛倒黑白,甚至要絕了他最後的血脈。

吳甲辰的腳步頓住,他沒有回頭,沈默片刻,只嗤笑一聲:“誰讓他們說不出話呢?”

弱者沒法發聲,就註定被踩死。

尤飛瓊心裏不太舒服,可左右也不是她能決定的,只能作罷:“當年沈淮渡救了那麽多人,如今都對他喊打喊殺,值得嗎?那些人是不是忘了,當年長陽漠淪陷,究竟多麽可怕。”

“那就等它再塌一次了。”吳甲辰輕快道,他豎起折扇指天,聲音遙遙落在身後,“等到那天,天崩、地裂、山川平陷,江河倒懸……等到生靈塗炭,而世間再無沈淮渡,那天,他們就會想起來!”

“這……”

看著他暢快笑著,尤飛瓊許久才長嘆一聲。

這怪胚,又在說什麽瘋話?

幽都再塌一次?

似乎回憶起了什麽,酉峰峰主臉色微白,似有陰風鉆入裙擺,她無端打了個寒顫。

她環住胳膊,快步往酉峰去。

*

劍閣酉峰,封司幸一早便得了消息,尤長瓊一回來,她便提著裙擺迎了上去。

“姑姑,怎麽樣?”

“我保了他一命,可能做的,也只有這一命。”

封司幸眼眶紅紅的,她抿唇坐在一旁,追問道:“那現在如何了?”

尤長瓊瞟了她一眼,又飛速挪開目光:“我也替他說了話,被姓佘的堵了回來。”

“這老毒蟲!”

“你也別急,吳甲辰倒是站出來了,命暫時保住了,就是要封五感,斷經脈。”見封司幸蹭地一聲站起,尤長瓊急忙安撫,“哎!你別急!至少命還在呢!在押回劍閣之前,他都不會出事……”

“回來以後呢?那不是任由他們揉搓了!”

“他還有用,有大用……他身上有我們要的東西,輕易死不了的……”

封司幸打斷道:“你們抓他我不說,散布謠言我也不說,可這樣我們真得對得起沈劍聖嗎?當年長陽漠異動,他一個人替大家扛下了所有,現在連他的後人都要趕盡殺絕!”

“司幸,你還沒看懂嗎?這麽多年來,凡劍道大成者,沒有一個人能越過沈淮渡。他只是區區的化神期,卻霸占劍聖名號多年,已經有人對此不滿了。已經過了那麽久,長陽漠平靜,沈淮渡聲望下降,勢必有人想要顛覆這個——”

“沈揚戈,就是最好的由頭。”

“他們不僅要殺了他,還要潑足夠的臟水,有十足的名號,讓殺他光明正大、順理成章。”

“所以——”封司幸一字一頓道,“你們說沈劍聖借由救世的名號,騙取了各宗法訣和寶物,潛逃至長陽漠。”

尤長瓊悚然一驚,她飛快看向門外,同時厲聲道:“住口!”

“所以,你們還說雲州大疫是沈揚戈做的!是沈劍聖想要自己後人想要嶄露頭角,故意鬧出的慘案,最後再用木石之心出來假惺惺!”

尤長瓊哀嘆一聲,她緊緊攥住了侄女的手:“這是你能說的嗎!”

“你以為他用木石之心救雲州的事只有我們知道?當時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那些老東西心裏門清,你以為為什麽現在只有沈淮渡盜寶,逃至幽都的消息,而沈揚戈救雲州的消息無人知曉,只是因為——所有人都要借他,來摧毀沈淮渡。”

“雲州大疫,你們都知道的,對嗎?”封司幸已經冷靜下來了,她註視著面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問道,“我不信藥宗看不出來,那是疫還是毒,甚至三年來根本沒有遣人救治——”

“你們一早就知道。”

她啞然,看著侄女清透的眼瞳,她深深嘆了口氣,又垂下眸。

“是,也是鶴鏡生說的。放任雲州大疫,就能逼出木石之心。我們等了它太久了,幾年、十幾年,到幾十年,不止我們,某些人更等不及了。”

“畜生。”

封司幸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你們從小告訴我,要懲惡揚善,恪守本心,可現在你們做的都是什麽!”

“因為壞人更明白好人的可貴,更希望小輩不會步自己的後塵。司幸,你是個心善的孩子,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或者我能夠改變的,人各有命……”她嘆了口氣,“沈揚戈落到今天的下場,因為他是沈淮渡的後人,更因為除了這個名號以外,他一無所有。”

“沒有人照拂他,象齒焚身,懷璧其罪——若是他身後有沈淮渡,或者任何一個可以震懾的人,你以為還會有人敢這般輕賤他嗎?”

“說到底,他不像你,闖下那麽大的禍還能有我們兜著。”

“你們真可怕。”封司幸從她手裏掙開,甩袖離去。

尤長瓊註視著她的背影,目光靜謐鋒利,像是一把泛著冷光的劍。

她道:“不是你們,是我們——作為既得利者,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沒有人。

*

“誰去弄瞎他?”囚牢外,幾名弟子竊竊私語。

“我不去。”一人將小匣塞到旁邊人手裏,“臟手的活,誰願意去做。”

“我也不去。”

“你去。”

“誰愛去誰去!”

“艹,他們有本事生拔了人家的骨,倒是一並做了就是!好過現下讓我們那麽為難……”

“倒也不殘忍,就這布條,一蒙眼,就瞎了。也不用斷手斷腳,只需要稍稍挑斷靈脈。”他做了一個挑的動作,澀聲道,“也不見血,不就行了?”

“那你去。”旁邊人將布條一遞。

“算了。”那人嘟囔著,“這種損陰德的黑心活,我才不幹呢……”

話罷,他又道:“你們知道他是誰嗎?”

眾人沈默,顯然是知道的。

大名鼎鼎的沈劍聖後人,救了雲州的蠢蛋,雖然把他們折騰得夠嗆,但人總歸有點良心在,再怎麽狠毒,也沒辦法坦蕩下手。

也算是體會了一把“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諸位師兄若是不去,那就由我來。”

不知何時,端著茶水的弟子站在陰影中,他邁步往前,從黑暗裏脫身,露出了全貌。

他衣襟上繡著最低階的魚紋,一張臉算不上俊朗,但也頗為端正。

茶水穩穩當當地放在桌上,就在匣子旁邊,那人隨手拾起布條,笑道:“勞煩各位師兄替我開門了。”

好家夥,長得人模狗樣,竟是有顆修羅心。

幾名弟子相覷,最後為首那位站了出來,他清清嗓子,鑰匙在他手裏哐啷作響:“咳咳,你可知他是誰?”

“知道。”來人不卑不亢,“沈揚戈。”

“你可知道要做什麽?”

“杜師兄都交代了,瞎眼、斷靈脈、廢丹田。前幾日杜師兄取骨時,不夠熟練,差點人就沒了,黎師兄下令讓他返了劍閣,不然這差事還輪不上我呢。”

想到前幾日杜幼廉的那些刑罰,幾人有些牙酸,背後也細細密密起了雞皮疙瘩,忙不疊地擰開了鎖。

“快些吧,換你也好,省得那麽折磨人。”為首的弟子往黑咕隆咚的囚籠裏飛速看了一眼,鼻尖縈繞這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夾雜著發黴的潮濕,讓他的胃裏翻江倒海。

依稀一個人形躺在刑臺上,生死不知。

他收回視線,拋下一句“動作幹凈點”就快步離開了。

來人捧著刀匣,站在原地,一時沒有動作。

許久,他走上前,將東西擱在一旁,這才看清了沈揚戈當前的模樣。

他額前的發濕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裏被撈起來的,平躺在臺上。最紮眼的是他喉間紗布了,早已被血浸濕了,像是紅墨染成的。

此時,他才看清,沈揚戈的頭是懸在臺外的,杜幼廉在他的咽喉剌了一刀,不輕不重,又將他的頭懸在外,只能靠頸撐起腦袋。

一旦沈揚戈撐不住,往後仰頭,喉間傷口就會迸裂。

所有人都默認了這樣的“惡趣味”,他們不敢忤逆陰晴不定的“杜師兄”,總歸,會時不時來看看,確保那人不會死罷了。

來人將他的頭扶起,推開四肢的鎖扣,整個往後挪了幾寸。

沈揚戈的頭終於能落在臺上了,他的喉頭滾動,紗布的殷紅愈深。

看清來人那張臉時,他明顯一楞,似乎想說什麽,可神思立刻清明了,又將話咽了下去。

“沈公子可有話要說。”來人非常客氣。

沈揚戈看著他,思緒恍惚,聲音沙啞如磨砂:“你、你像我一個認識的人。”

“哦?”那人動作未停,徑直將淬毒的布蒙上了沈揚戈的眼睛,又打開了匣子。

裏頭擺著一排鋥亮的刑具,他取出了最尖利的一枚。

“會有些疼,沈公子擔待些了。”



囚牢之外,幾人圍著嘀嘀咕咕。

“哎,那個人挺眼熟啊,是不是最近來的?”

“是啊,好像是被人引薦的,說是占了他師兄的名額——爬得夠快啊!”

“呵。”有人不屑道,“這種心狠手辣的小人,爬得能不快嗎?”

“不對啊,我記得新來的,好像就是出身雲州呢……他這都能下得了手?”熟悉各人來歷的弟子驚詫道。

“……”

霎時,眾人面面相覷,又回頭看了眼生死未蔔的沈揚戈,心中唏噓不已。

果然是農夫與蛇,好心沒好報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