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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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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簽(九)

“他就是個蠢的。”貍花貓如是說。

它舔了舔受傷的爪子:“我和他交好,不過是為了去絳雪境拿走孽海晶,火脈異動,他偏偏主動站出來,當這個冤大頭。”

“絳雪境冰封三百裏,地底下是千年火脈,他拿自己承載冰魄,守了三年才脫身,再好的根骨,也會損毀。更何況,冰魄好歹能與火毒抗衡,一旦失去它,離開絳雪境,火毒入體,不出三日就會暴斃,大羅神仙來了都救不了。”姜南的話裏帶著譏諷。

看客給出了最為無情的評價。

“你說他是不是蠢,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沈揚戈默默聽著師父的嘲笑,可看著面前的貍貓,正拖著斷腿蜷在矮塌上,再聯想到姜南這些年“神出鬼沒”的傳聞,他就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師父,你又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貍花貓一頓,它抖抖耳朵,沈默片刻,才擡起了琉璃般的眼睛,嗤笑道:“活膩了唄,有點無聊,不想活了。”

可是從前的姜南,最重視的就是自己的命了。

“你方才說,火脈傷了周前輩的根骨,可我看醫書上說……”沈揚戈看著那只貓,輕聲篤定道,“只有骨才能補骨。”

寧聞禛徹底楞住了。

貍貓舔爪子的動作一滯,沒有擡頭。

沈揚戈繼續道:“所以,你給他的是自己的骨。”

最後死的是姜南,不是周見霄。

貍貓沈默許久,嗤笑一聲:“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只是不喜歡欠債而已。

*

“姜南,你做得很好,孽海晶多漂亮吶,我用它做了一只杯子,瞧瞧。”

鶴宮之中,鶴鏡生高高在上,他一拂袖,只見晶瑩剔透的冰杯便懸浮起來,在光影折射中熠熠生輝。

他似乎滿意極了,嘴邊噙著一抹淡笑,撐著頭細細打量著新寵。

而站在殿中的人,卻沒有心情欣賞這個,他皺著眉,再次確定:“鶴鏡大人,絳雪境下有火脈,我拿了這孽海晶,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鶴鏡生笑道:“你已經問了許多次,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雖說未對外公布,但摩柯不止有一塊孽海晶。”

那就好。

姜南松了口氣,既然是天下無不知之者說的,那就一定不會錯。

“作為交換,這是噬心蠱的解藥。”鶴鏡生微動手指,一道流光飛過,金葉便落在了姜南面前,他伸手接過,只見它化作流光滲入手心,隨即他感覺胸口一陣刺痛,似乎有什麽尖尖密密的利爪紮在心臟,那東西掙紮著,蠕動著,順著血氣翻湧而上。

“唔、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裏頭夾雜著一只指蓋大小的蠱蟲,正躺到在地,翻過身來,八條腿向天蹬著,看上去詭異極了。

姜南茫然地捂住胸口,那裏終於沒有細細密密的鈍痛了,就像是硌著一塊碎石,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自己命懸一線。

“都那麽大了,不愧是吃著心長大的。”鶴鏡生感嘆道,“我活了那麽久,倒是頭一次見到那麽大的噬心蠱,每隔三月,它就進食一次,以人心飽腹。通常它的宿主只能熬過一年,就都承受不住了,可看你的模樣,倒是絲毫瞧不出中了這噬心蠱呢。”

“姜南,自你九歲中蠱以來,至今生生扛過了十年,怕是現在也察覺到了——它蘇醒得越來越快,食量也越來越大,很快你的心就撐不住,被它生生吃了,所以才來找我的吧。”

姜南擡眸看了他一眼,又低眉順眼,拱手道:“大人果真洞察世情,料事如神。”

困擾他多年的噩夢終於得到解決,一蠱一解,給他下噬心蠱的魔修早就死了,本來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死去,可偏偏讓他誤打誤撞來到了南虞境,見到了傳說中的鶴鏡生。

作為解蠱的交換,他需要取得孽海晶,雖然方法不光彩,可他還是獲得了最好的結局。

他不用再忍受每隔三月的折磨,也不用擔心突然某天因蠱橫死當場。

他會有長長久久的壽數,能堂堂正正站在心上人身邊。

想到這裏,姜南難掩激動,可他想到自己取得孽海晶時,那人驚愕的眼神,瞬間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如何向周見霄解釋,這是擺在面前最棘手的問題。

他還會原諒我嗎?姜南頭一次嘗到緊張的滋味,想到某些可能,他手心發冷、如墜冰窖,已經迫不及待回到邳川解釋了。

“多謝大人出手相助,在下就不繼續叨擾了!”姜南告辭。

鶴鏡生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後,姜南起身離開,可就在他將要踏出鶴宮時,卻聽身後傳來了悠長的聲音:“如果你還有所求,可以繼續來此處找我。”

什麽?

姜南不解其中意,他還能有什麽所求?

他回頭,只見鶴鏡生居高臨下,宛如神祇般矜傲:“只要帶上等價的東西,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聞言,姜南客氣頷首,他想著,我不會再來了。

我已經擁有了一切。

離開南虞後,他聽聞絳雪境的事已經解決了,逍遙宗已經帶隊返回了邳川。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他日夜不停趕到了周府。

在門外躊躇,姜南腦子裏盤旋過來很多說辭,什麽迫不得已、什麽生死危機,可到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坐在了門前的石階上。

路過的小廝行色匆匆,拎著東西往回趕,就見府邸門口坐著個人,他正欲開口,在看清來人後,臉色竟變得鐵青:“你!”

姜南擡頭:“你認得我?”

也是,周見霄曾邀請他前來邳川住了幾日,周府的人認識他不奇怪。

不料,那人像是恨極了,重重跺腳,從鼻間嗤出一句:“你還敢來!”

“怎麽了?”姜南心中頓感不安,他快步迎了上去,卻被那人狠狠攔住,擋在門外。

“青夫人有令,不允許阿貓阿狗進來,你快滾。”小廝猛地關門,卻被一把按住。

“你說清楚,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姜南著急了。

“還用說?不都是因為——”

不等小廝說完,身後便傳來一聲呵斥。

“你在做什麽?”

姜南渾身一震,尋聲望去,就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來人正是周見霄。他一時慌了手腳,站在原地,臉愧疚得通紅。

“少主……”小廝喃喃道,他火速收回手,低下了頭。

周見霄冷冷睥了他一眼,看向姜南時,又緩和了聲音:“你可算來了。”

姜南有些驚詫,瞪圓了眼,像是受驚的鹿一般:“你知道我會來?”

“不然,你還正打算一言不發地溜走嗎?總歸該和我解釋解釋吧。”周見霄佯裝生氣,眼底的笑意卻怎麽都掩不住。

他自然而然地牽起姜南的手,那人掙了兩下,未果,只能任由他拉著自己往前去了。

路過的那些侍者仆從,眼底都露出了異色,卻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匆匆低頭快步離開。

姜南心下疑竇更甚,他問周見霄:“發生什麽了嗎,怎麽好像有些奇怪。”

周見霄腳步微頓,卻依舊神色不動地回答:“沒什麽,可能是最近忙吧。”

回到主院,姜南這才松了口氣,他猶猶豫豫地將身上的噬心蠱,和同鶴鏡生的交易一一坦白。

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諒呢?會不會以為我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騙他帶我去絳雪境,奪取孽海晶呢……

正當姜南戰戰兢兢地等待死亡宣判時,頰側突然落了一只溫暖的手。

那只手指腹粗糙,有不少練劍的老繭,正輕輕摩挲,將他眼尾暈開頹靡的紅色。

“辛苦了,你要是早些說,我就早替你去拿了。”

周見霄微微皺眉:“不過聽你那麽說,南虞境那位,看起來並不是個好脾氣的,以後還是少些接觸……”

“自然,我沒什麽要求他的了。”姜南心跳紊亂,他刻意垂眸,語氣輕快道。

忽然,他的餘光窺見遠處有一個鬼祟的身影,便軟了聲音,央道:“我餓了。”

周見霄捏了捏他的腮幫子:“剛好送了點心,我去拿過來。”

“嗯!”姜南重重點頭,目送他轉進後院,就快步追了出去。

“周管家,留步!”他揚聲喚住老管家。

只見老者須發花白不少,臉上滿是縱橫溝壑,像是一夜之間就衰老雕零不少。

“是出了什麽事嗎?”姜南敏銳地察覺到什麽。

老管家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底掠過哀怨,他重重嘆息道:“姜公子,全是老夫求你了,要是你真對少主好,就早早離開吧!”

“什麽?”姜南目露迷茫。

“你難道不知道嗎?自你取了孽海晶,火脈異動,摩柯非要我們給個交代!少主要以身承接冰魄,入絳雪境守火脈三年!”

姜南頹然退了兩步,他瞪大了眼,難以置信道:“怎麽會這樣?不是說,不止一塊孽海晶的嗎……為什麽是他去,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我家少主非得去擔這個責任?他若不去,逍遙宗若是不承擔,那就必須交你出去!你以為摩柯會放過你嗎?”

“少主為了保護你,只用‘看管弟子不嚴’自行擔了,才能保住你的命!”

“我求你了,放過我家少主吧!他是逍遙宗命定的下任掌門,身邊不能有汙點,而你——”

“莫要胡言亂語!”周見霄匆匆趕來,恰好聽到了最後一句,他皺眉呵斥住管家,隨即轉過頭,緩聲安撫,“你別信他,大名鼎鼎的銹刀師,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還替我鑄了劍,我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為什麽不告訴我?”姜南紅了眼眶。

周見霄一楞,他意識到老管家已經挑破了,匆匆補充:“沒事的,只是去守三年而已,你別聽他們亂說。”

話罷,他看向老者,低聲道:“周叔,還請你先離開了。”

老管家恨鐵不成鋼,也只能咬牙告退,整個院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周見霄牽起姜南的手,只覺那人手心冰冷,臉上毫無血色,他將人緩緩帶回了屋裏,按在座上,又戳了戳他柔軟的臉頰。

“傻不楞登的。”

“你會死的!”姜南沒心情同他玩鬧,他又急又氣。

“姜南,你自由了,沒有人能約束你,你等我三年,只要三年。”周見霄垂下眸,他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是情竇初開的楞頭青,低訴情話,“到時候,逍遙宗也不需要我了,我就跟你走,五湖四海,你想去哪兒我都陪著。”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願意承擔一切。”

“他們有孽海晶!不止一塊的!”姜南激動起來。

“這不是孽海晶的問題,他們本來就盯上了逍遙宗,沒有這件事,也一定有其他由頭。”

“我去還給他們,這條命我也給他們!”

“我錯了。”姜南落淚,緊緊攥住自己的手,雙手合掌,哀求著,“我錯了……”

周見霄蹲在他的身前,他緊緊握住他發抖的手,輕聲哄著:“噓,噓——沒事的。”

“你沒有錯,如果我知道,早就動手了,還讓你忍受那麽久,疼不疼。”

他越是輕聲細語,姜南就越痛苦,他泣不成聲,只覺心臟似乎被什麽捏住,正緩緩收緊,幾乎要擰碎。

怎麽會那麽疼啊!

比蠱還要疼。

周見霄吻去他的眼淚,一直笑著,他輕輕晃著姜南的膝蓋,又彎著眉眼:“你知道嗎,我還發愁如何跟青夫人交代呢,如果還待在逍遙宗,他們定是會安排我和選定的世家女修結契,我要怎麽拒絕……”

“這次算是我給逍遙宗的最後一個交代,從絳雪境出來以後,我對他們而言,就沒有作用了,三年也足夠內宗的弟子鍛煉出來,到時候——”

他微微抿唇,垂下眸,眼神躲閃,又深吸一口氣,擡頭鼓足勇氣道:“到時候,我就屬於你一個人了。”

姜南卻再也承受不住了,他撲入那人懷中,緊緊摟住了他,大滴大滴眼淚滾落。

他渾身都在發顫,哽咽到失語:“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你屬於我,你屬於所有人,你要當大英雄!”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周見霄環著他,輕輕拍背:“我想保護很多人,很多人裏也有你,你為什麽不信我會保護你呢?”

姜南搖頭,哽咽道:“不值得。”

怎麽會不值得?

你明明那麽好。

周見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的頭輕抵住那人的額頭:“沒有什麽不值得,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沒有把你早些騙來。你不是說,為什麽經常遇到我嗎?因為我總在看你,看你喜歡什麽,猜你會在哪裏。然後就去守株待兔,你真的很好猜,我每次都能等到你。”

所有的巧合,不過都是早有準備的意料之中。

“我沒有做錯事,你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只要等我三年……你可以四處走走,看看喜歡哪裏,給我們選好以後安家的地方、要做的營生。”

名震天下的少荏劍如今半跪著,將面前人的手攏在掌心,輕輕地,極有耐心地揉搓著,試圖溫暖他發涼的手。

他眼底帶著融融的光,輕聲規劃著兩人的未來。

可誰都知道,這一去就再沒有以後。

“周見霄,遇到我,是你的劫嗎。”姜南一邊聽著,又笑了起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淌出。

周見霄又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算過,是上上簽。”



當夜,姜南沒有同任何人告別,他孤身離開,去找了摩柯。在長老堂裏,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他說出了自己的意圖,坦言願意將孽海晶還回,並抵上自己的命。

誰知,他的一席話後,長老們面面相覷,竟是笑而不語,一起搖起頭來。

片刻後,最年長的那位才緩緩踱了過來,他站到了堂屋中間,拐杖驀地頓地,發出篤的一聲,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姜小友,已經停不下來了。”長老捋須道,“這不單是我摩柯一家之事,也不全因孽海晶之故。你不單是你,周劍君也不單是他,各方勢力以此為由,迫使他以身鎮火脈。這是宗派的博弈,只是這次逍遙宗落了下風,劍君大義,不願將你交出抵罪。”

“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時間,已經停不下來了。”

姜南厲聲反駁:“只要我現在以命相償,把東西還回來,這事不就解決了嗎?為何要他鎮壓火脈?”

“因為他們要殺的不是你,要廢的也不是周見霄,而是他背後的逍遙宗。”

“姜小友,你還是太年輕了,既入局,早就身不由己,萬般不由人。”長老嘆息,“要不是我同周家有故,一早也不會勸告他們,早早將你送出了事。事到如今,這火燒起來了,哪怕我們坦言還有孽海晶、或是無需鎮火脈,都無濟於事——但凡一個人說有異動,何止一個少荏劍,整個逍遙宗都會被牽連。你只是因,其中的利益糾葛,以及鏟除逍遙宗勢頭最盛的周見霄,這才是果,是他們最想看到的。”

“摩柯也只不過是一枚棋子,太多人參與了,攪弄風雲,坐收漁利,我等也無能為力啊。”

“如今我們能做的,是如何讓他活著度過三年。冰火之刑,修道之路必然斷絕,如何保下他的性命……”長老面向姜南,作了一揖,沈聲道,“素聞銹刀師姜南之名,如果閣下有方法,能保他一命,也算功德一件。”

姜南踉蹌退後兩步,他撐住了桌沿,垂頭不語。

許久,沙啞的嗓音響起。

“莫要告訴他我來了。”

他想,這也許就是鶴鏡生最後話裏的意思——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幸好,他還有後路。



三日後,鶴宮之中。

在聽聞了姜南來意之後,鶴鏡生勾唇笑了起來,桌上那只孽海晶做的杯子早已不見,被擱置落灰,又換上了其他奇珍,五光十色,好不亮眼。

“以骨換骨,以命換命。”鶴鏡生把玩著白竹珠串,輕吟道,“你那麽努力掙回來的命,恰好可以換他活。”

姜南驀然擡頭,他直視著笑吟吟的那人,許久才品出了其中的端倪。

“你早就知道……”他喃喃道,眼裏滿是驚詫,隨後夾雜著恨,“我早該想到的……”

鶴鏡生如今展露出了惡趣味:“姜南,這番噬心燒骨的痛,與那蠱比起來如何?如今你活不了,死不得——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除了你,天底下無人能救周見霄。”

姜南沈默許久,眼底的光由熾熱逐漸黯淡,最後猝然熄滅了,只留下裊裊餘煙。

那又如何,如果不是他貪心,不是他起了頭,事情就不會落入如今的局面。

他自嘲道:“我錯了,我不該妄求長生。”

“我用我的骨,換他的。”

“我用我的命,換他的。”

“求萬慈的南虞之主,賜恩典。”姜南埋首深深叩拜。

他曾不擇手段渴求著生。

可到頭來,卻甘願舍棄一切。

那日,臉色蒼白的姜南來到了絳雪境,他先是拜見了青夫人,整個逍遙宗都對他沒有好眼色,眼神如刀,幾欲將他淩遲。

可姜南神色未變,他裹著厚重的披風,輕聲咳嗽著,進了長老堂。

他告訴所有人:“我可以救周見霄——也只有我可以。”

於是,他被破例進入了絳雪境,走過皚皚白雪,推開了其間聳立的冰塔。

往下十八層,就是滾燙的熔巖,將四周映照成火爐般通紅。

姜南見到了周見霄,他身邊倚著劍,盤坐在熔巖中心的礁石之上。

他蹣跚走過獨橋,跪坐在那人身前,手撫上了他堅毅的臉龐,眼淚未落就先蒸發,徒留通紅的眼眶。

“周見霄,我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沒有什麽比我的命還要重要,我真的很看不起你,隨隨便便把命交給誰啊……你以為我會感恩戴德是不是,我告訴你,不會的。我才不會感謝你,我要在外面逍遙,很快、很快就把你忘了。”他說得撕心裂肺,磕磕絆絆。

可始終,周見霄都安靜回望著他。

那人眼裏含笑,像是融融暖光,沈沈落在他的身上,看著不省心,鬧脾氣的愛人。

“回去。”他用劍在地上刻下一行字。

姜南的話戛然而止,他看著那兩個字,怔楞出神,眼尾還掛著欲墜的淚。

他緩緩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誰都沒有註意到,他的手心裏正滲出點點光芒,它們融入滾燙的空氣中,悄無聲息地沒入周見霄的脊背。

完成一切後,姜南離開了冰塔,步入風雪。他的眼睫覆了冰霜,像回到了幼年在街頭蜷縮挨凍的時候,寒意幾乎蔓延了全身,卻感覺身體越來越暖和。

終於,他跪倒在地,掙紮著扭頭,遙遙回望一眼。

冰塔大門仿佛開了,似有熟悉的人影踏雪而來。

意識朦朧中,有淚湧出,忽而化冰。

我不會再欠你的了。

我從來,都不喜歡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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