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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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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簽(七)

帶著疑惑,寧聞禛和沈揚戈住在了周府。

許是久病成醫,周府在偏僻的地方開辟了一處藥圃,其中藥材、用具一應俱全,看上去同他在山裏的一樣。

沈揚戈問:“周管家,見霄前輩的身體是……”

老管家此時才有空回他,他嘆了口氣,臉上的褶皺似乎更深幾分,像是脫水的苦瓜。

“想當年,絳雪境丟失了孽海晶,火脈動亂,我家少主口含冰魄,以身為祭,生生守了三年,這才平息了亂流。只是在冰火中,他的根骨盡毀,你也看到了,如今只靠這些仙藥吊著一口氣。”

“少荏劍君,不過名存實亡。”他的眉梢是淡淡的自嘲。

沈揚戈道:“您盡管放心,我師父醫術已入臻境,這次讓我下山,也是帶了藥,特來相助。”

周管家定定望了他片刻,又垂下眸:“希望如此。”

他似乎有什麽沒有說明,沈揚戈沒有發覺,可寧聞禛卻看得清楚。

周府的人,雖然嘴上說著敬重,可眼神裏卻藏著淡淡的不屑與鄙夷。

他們並不尊重姜南,也並不尊重沈揚戈。

這些人,究竟在想什麽?姜南為什麽要讓沈揚戈來這裏受人冷眼?

寧聞禛皺起眉頭。

*

盡管他察覺了周府的異常,但不可否認,姜南不愧“銹刀師”之名。

周見霄的臉色,在一日三帖藥的澆灌下,有了明顯的好轉,他甚至能長久站立了。

老管家熱淚盈眶,他拭去眼淚,又眼巴巴地捧上了少荏劍,目露期待:“少主,試試?”

周見霄站在院中,視線在劍上轉了一圈,淡淡道:“拿下去吧。”

“少主!”老管家著急了,他哽咽道,“您就試試吧!”

沈揚戈不解其中意,只見周見霄停頓片刻,還是擡手握住了劍鞘,他按住劍柄,用力一拔——

少荏劍紋絲不動,半分未出鞘。

老管家眼中的火呲地一聲滅了,他恭恭敬敬地接過少荏劍,脊背似乎又彎了幾分,瞬間蒼老了許多。

周見霄沒有再看他,踩著簌簌落葉,徑直回了屋。

“周管家,它是封劍了嗎?”沈揚戈小聲道。

聞言,老管家輕輕一推,只見寒芒肅肅,劍鋒冷冽——少荏劍被拔出了一寸。

他都拔出了少荏劍。

他看著主人離去的方向,嘆息道:“誰都可以,只有少主拔不出他的劍。”

“劍修無劍,便再無道。”

鏘啷一聲,少荏歸鞘。老管家佝僂著身軀,緩緩踱遠了,只剩沈揚戈楞在原地。

周見霄,再也沒有道了。

*

少荏劍君失去道心,這個消息雖然在周府人盡皆知,可對外卻被刻意隱瞞了。

老管家向沈揚戈解釋,如今逍遙宗還未培養出足以替代周見霄的人,其他宗派早已虎視眈眈,一旦傳出去了,那些豺狼虎豹必將一擁而上,瓜分殆盡。

可天下無不透風的墻,周府也不是鐵板一塊,在沈揚戈待著的這段日子裏,便見識了一波又一波的試探。

雖說大多都被不痛不癢地擋了回去,可有關周見霄失道心的說法愈演愈烈,某些人終於按捺不住了,便有好事者前來挑釁:“請周劍君賜教!”

這次來的人頗為難纏,他每日都在府前叫囂,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拉鋸數日之後,周見霄走了出來,他的臉色帶著病態的白,身形卻依舊挺拔,站在高階之上,垂眸睥睨著螻蟻。

目空一切,目中無人。

那人氣紅了臉:“久聞少荏劍君大名,今日特意前來拜謁。”

沈揚戈聞訊匆匆趕來,他深知周見霄的狀況,一早才吐了血,又昏迷了一個時辰,如今灌了猛藥才勉強起來,如何經得起試探?

他率先站了出來,一劍斬落那人的鬢發,低聲斥道:“滾。”

發絲輕飄飄落地,那人抖著手,顫巍巍地拔出了劍,依舊逞強:“不是你!少荏劍君,有本事你讓他出來啊!”

沈揚戈驀地上前一步。

那人又抖成了篩子:“有本事,有本事你讓他和我比試啊!每每有人拜帖,周家總是喊其他人來應戰,這是君子所為?配得上劍君名號?”

“我家劍君在絳雪境鎮守火脈多年,如今尚未痊愈,你們便逼上門來,劍君高風亮節,豈容得你等鼠輩出言不遜!”旁邊的周家人終於憋不住了,年紀小的姑娘當場開罵。

那人臉色一僵,他四下瞟瞟,突然又得了勢,咄咄逼人:“我們不是說少荏劍如何,只是他久病在床,還掛著劍君的名頭,就不合適了吧……”

“你!”小姑娘還欲再辯,又被打斷了。

“你可知道,就憑劍君這個名號,在大比中無需比試就能直入三階,占得先機,這對我們這樣穩紮穩打,逐階爬升的普通人,何其不公!”

“如今大比在即,我先替大家試試劍君的劍利不利,若是有心無力了,不如盡早退位讓賢,免得落人恥笑……”他目露不屑,擡起下巴耀武揚威。

“你便是拉了我家劍君下水,也未必進得了三階。”

“那又如何?我這是維持公正!”

周家人掃視周圍,如今已經不知不覺圍攏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氣息沈穩的修真者,他們目光狠辣,盯著面前的鬧劇。

完了,都完了!

周家老管家哀嘆。

沈揚戈卻不解,他暗自拉過老管家:“這是何故?”

老管家喟嘆一聲:“哎,老頭我也算看清了,這群人就是來者不善——你可知道,每三十三年便會有一次大比,符合條件的青年修士都會登記造冊,依據各自修為、名聲以及上次大比情況,同階進行比試,這也被稱為攀天階。”

“上次大比,三階巔峰,共排十六人,我家劍君位列第三,本次大比便直接從三階開始。但你也看到了,就現在少主人這樣的狀況,如何參加得了?我們本也想放棄,可自己放棄,和別人來挑事,卻是截然不同的啊。”

他恨恨咬牙:“這群畜生,不過是沽名釣譽,眼紅而已。他們背後也一定有人指使,否則誰敢在邳川挑釁?”

“那……”沈揚戈回頭看了一眼周見霄,他依舊神情淡漠,似乎不在意那些汙名。

他知道,若是周府門口的事不解決,無論是避戰還是迎敵,只要落了下風,從此以後,少荏劍這個名號,將淪為全修真界的笑柄。

他的過往將被抹去,只留下最滑稽的失敗。

沈揚戈握緊了劍鞘,他暗暗下定決心,要這個狂徒打得牙掉!

“怎樣?少荏劍君,若是你還不出手,可就當你讓在下三招了哈哈哈!”那人還在出言不遜,他步步緊逼,手中劍錚然出鞘,劃出銀弧。

“小人!”還不等沈揚戈拔劍,就聽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很輕的貓叫。

“喵……”

聲音熟悉,他心一緊,循聲望去,恰好透過人群縫隙,看到街道盡頭的黑毛團。

“喵~”它停在那裏,輕輕甩著尾巴,碧綠的眼睛卻望了過來。

貓師兄,你怎麽在那兒!沈揚戈大驚失色,他一邊擔憂自家師門的貓跑了,一邊愁著面前挑釁的渣滓。

周見霄終於有了動作,他看了那貓許久,終於舍得收回了目光,依舊平淡:“你想看我的劍?”

那人臉上猖狂的笑斂去,他陰沈地睨著:“是,還望劍君賜教。”

“賜教不敢當。”周見霄撣開少荏劍,“死可以——”

話音未落,那人便覺得喉間一涼,似有濕意。

他擡手摸去,頓覺周圍一片嘩然,低頭一看,滿手血腥。

咽喉處淡淡一道傷口,破了皮,卻不成切開喉管。

“不過爾……”他煞白著臉,正擠著笑逞強,話還沒說完,又聽嘩然聲愈盛。

耳邊似乎有什麽異樣。

他恍惚扭頭,此時才發覺——披在身後的頭發,皆被齊肩削斷。

周見霄的劍,從他左耳後斷了發,落在咽喉處收了勢,又削了右耳後的發。

快!太快了!

狠,也十分狠!

此時,那人才反應過來,嚇得兩股戰戰,面如死灰,他襠間一片泥濘,囁嚅著唇,卻終究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隱在人群中的人,對視一眼,默默低頭繞開。

沈揚戈也瞪大了眼,不是,周見霄如何能拔出少荏劍了?莫不是那副藥誤打誤撞,喚醒了他的道心?

而且,他從未見過那麽快的劍勢,絲毫沒有看清動作。

寧聞禛則是眼前一亮,好俊的劍法,少荏劍果真名不虛傳!

周家老管家則是熱淚盈眶,他抖著唇,許久才顫巍巍地擡袖拭去老淚。

少君回來了啊!

還不等他感慨完,周見霄擡腿就往下走,還不等他迎上去,身旁呼嘯過了一陣風。

只見沈揚戈飛身追向了街角,他這才反應過來——不好,貓跑了貓跑了!

他追著毛團飛奔而去。

周見霄也恰好停住了腳步,看著街角,眼神晦暗不明。

“少主人?”老管家小聲道。

“一會兒請沈公子來我院裏。”周見霄收回目光,淡淡道。

等到沈揚戈屁顛顛捏著後頸,將不安分的黑貓關押回府時,就收到了管家的傳話。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想起了什麽,將藥爐上溫著的東西倒了小半碗。

“還好發現得早,不然燒糊了都。”

話沒說完,沈揚戈看著沏出的浮渣,在碗中浮浮沈沈打著轉,沈默片刻,揭開了藥爐蓋。

不好,已經燒糊了。

倏忽間,他耳邊響起了老管家諸多的要求,靈機一動,用筷子將黑點挑了幹凈。

好了,沈揚戈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渾然不覺,身邊的黑貓正揣著爪,一眼鄙夷地看完了全程。

他端著滾燙的藥進了主院,只見那人早已候著了。

“它呢?”

周見霄開門見山。

“誰?”沈揚戈不明所以。

“……”周見霄定定地註視他,沒有吭聲。

沈揚戈自顧自地騰著餐盤,餘光忽見一坨黑不溜秋的跳過門檻,他轉頭看去:“啊?”

祖宗,您又來了?

周見霄卻見怪不怪,他見到貓,忽而笑了,擡手道:“姜南,過來。”

“啊?”沈揚戈手一抖,藥湯撒了滿手,悠悠冒著熱氣。

他不知道該先震驚周見霄會笑,還是那只貓叫姜南了。

“師、師父?”

寧聞禛撲哧一笑,可算是發現了呢。

那只貓施施然地翹著尾巴,左搖右擺,款款踱步,然後站定,瞄準目的地,猛地一蹬。

一道黑影矯健地飛躍,然後被一雙手穩穩接在懷裏。

周見霄接住了小炮彈般的黑貓,自然往懷裏一揣,用手指順了順毛,聽到它滿意的呼嚕聲後,他從身後摸出了一個小錦袋,遞了過去。

沈揚戈懵懂接過,就見少荏劍君帶著罕見的和藹,微微頷首。

“見面禮。”他摸了摸貓貓的頭。

見面?見什麽面,見誰的面?

沈揚戈一片茫然,他一言難盡地看著在別人懷裏趴著的貓師父:“師父,您……”

黑貓斜了他一眼,“喵”了一聲,頗為不耐。

“不能罵人。”周見霄點了點他的粉鼻頭。

沈揚戈:“……”

哦,在罵我呢。

“師父那麽大年紀,還真挺……”沈揚戈在黑貓的“死亡凝視”下,聲音越來越小,他尬笑道,“老當益壯,童心未泯嘿嘿。”

很難想象,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變成一只貓,然後在晚輩懷裏撒潑打滾。

周見霄擡眸:“他比我還小。”

沈揚戈閉了嘴,此時耳畔響起了一句少年氣十足的聲音:“餵,沒有小很多好吧,頂多……”它掰著爪子開始算。

沈揚戈如遭雷劈,這貓,不是,我師父會說話?還是個年輕的男聲!

“六歲。”周見霄補充道。

黑貓有些氣悶,它轉了個方向,決定用屁股對著他。它碧綠色的眸子盯著徒弟,齜牙道:“天吶,我怎麽會收了你這麽個蠢徒弟!”

“最簡單的熬藥!熬藥吶!你怎麽都能燒糊!”它磨牙道。

備受打擊的沈揚戈木然想到:嘿,還真是我師父。

只有他才會這種語氣這種罵人。

“這藥糊了,別喝。”黑貓假裝不經意地甩尾巴。

周見霄目光溫柔,一直低著頭給它順毛,應了聲:“嗯。”

沈揚戈:“……”

“師父,你胳膊肘往外拐。”他嘟嘟囔囔地收拾殘局。

黑貓的瞳孔瞇成一條線,冷嗤道:“你都收了人家見面禮。”

周見霄打斷了一人一貓的鬥法,他擼了把毛茸茸的肚皮,擡頭笑道:“揚戈,不用與我客氣。”

他話外有音,但沈揚戈忙著揪師父的尾巴,似乎並未察覺。

只有寧聞禛微微瞇起了眼。

周見霄與姜南……究竟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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