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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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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餘(五)

候二說的私宅,又回到了山腳下。它在進山的路旁,拐進小道,八畝的大院子靜靜嵌在那裏。

幾人趁著夜色下了山,不知誰點了燈,朱漆的門楣上墜著兩顆圓溜溜的燈籠,像是一雙黃澄澄的獸瞳,映著眉心的“鳥革翚飛”的牌匾,顯出幾分兇惡。

沈揚戈默默收回目光,身前的候二輕車熟路,他邁出一條腿,側身用肩膀抵住門,猛地往裏懟。

一掌寬的大門緩緩鈍開,露出了影壁,也點著燈,浮雕的蘭草線條在光影中晃動,像是真的一般,隨風擺動。

“走吧。”候二捂著唇打了個哈欠,他眼皮都要耷拉下來了。

相較於沈揚戈的穩重,張堰桉卻活潑多了,他好奇地四處大量,東摸摸西蹭蹭,恨不得用指甲縫摳點金粉出來。

“哇!沒發現呢,咱家那麽有錢!”

候二的哈欠打到一半,生生咽了回去。

他懶得同這不要臉的掰扯,徑直往裏進,一邊走一邊交代:“你們好生在這兒待著,過兩天,大人就會召見了。沒事兒不要亂走,這宅子裏的東西,只能看不能摸……”

“若是被我抓到,哼……”他驀然回頭,目光如炬,恰好逮住了正鬼鬼祟祟摸浮雕的張堰桉。

“嘿嘿。”被抓包的那人收回手,撓撓頭,裝傻笑了笑。

候二收回目光,繼續帶路:“弄壞了什麽,那位大人可不會輕易饒了你們。”

光影搖曳間,浮雕上閃過一絲水漬,像是蝸牛蠕過的痕跡。

寧聞禛看向樂呵呵的張堰桉,只見他背過手,輕輕揉搓著指腹——上面覆了一層半幹的灰。

*

張堰桉的異常到此為止,此後,無論寧聞禛怎麽註意,似乎都找不到任何疑點。

他在宅子裏騙吃騙喝,活得好不痛快。

而沈揚戈卻坐立難安,他一天能問八百遍,什麽時候能見到紀安珣大人。

第一天,候二告訴他明天。

第二天,候二依舊說明天。

第三天,沈揚戈沈了臉色,他冷冷盯住面前幹草般瘦弱的神棍,目光幾乎要將他淩遲了。

候二心虛道:“都說了明天——明天就是明天,我也沒騙你。”

沈揚戈知道他有意阻撓,轉身就要離開,又被他硬生生地攔在門內。

誰知道這個猴精般的人有那麽長的手,他張開雙臂,像是抻開的面條,左邊搭著,右邊掛上,橫拉著門沿,生生把自己掛成了一把鎖。

“你不能走!”他的聲音有些尖利,“饒昱大人沒發話,你不能走!”

沈揚戈慣不著他,他鏘啷一聲,寒光乍現,拂雪被推出了三寸,泛著冷冷的,銀月的光芒:“我要見紀安珣,同那饒昱有什麽關系?”

“總之,你要見那位大人,就必須饒昱大人同意了!”候二梗著脖子絲毫不讓。

沈揚戈心頭火起,他本就對這勞什子紀安珣沒有好印象,如今被左推右阻,更是憋屈,眼見著他要拔刃而出,身後忽而旋來一陣風。

“刀下留人——”百折千回的語調傳來,像是戲子浮誇的出場。

換了一身青衣的小旦施施然飛了過來。

張堰桉先是按回了沈揚戈的劍,又扯下了候二黏在門框上的手:“各位大爺,歇歇吧!”

他假意嗔道:“揚戈,好歹這幾日饒昱大人好吃好喝養著咱們,你怎麽不識好歹呢?”轉過頭又向候二:“候大師,還勞煩你向那位大人好生說道了,咱們這位兄弟可是個暴脾氣嘞!”

候二的視線在劍鞘上繞了一圈,冷哼一聲,轉頭走開。

沈揚戈收了劍,繞過抱胸得意洋洋的張堰桉,他走了兩步,停在門口,沒有回頭:“無論你想利用我做什麽,既然我已經把你帶進來了,已經算仁至義盡。”

張堰桉表情一凝。

沈揚戈繼續道:“你從外面來,也看到了霜葉山外的慘象——你攔我一日,就有更多人死。你要做什麽,我不問;我要做什麽,你也不要攔。”

話罷,他徑直出了門,拂雪鏘然出鞘,漾開銀月的弧度。

此時的沈揚戈,就像是一尊沈默的殺神,他目光堅定,正欲劈開阻門的木栓,身後卻忽而撲來了一陣風。

他的手被牢牢攥住了。

那雙手,食指、中指指節上覆了老繭,呈現出葫蘆結的形狀。

手的主人正擡眸看他,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猝然起了燎原的火,枯枝劈裏啪啦地燃成灰燼。

無數滾燙的火點濺開,幾乎要把空氣燙出洞。

張堰桉壓低了語調,害怕旁人聽著般,從喉腔裏擠出氣音:“若是你真的想救人,那就更不能如此了——跟我來!”

他半拉半拽,硬生生將沈揚戈拖回了房間,小心翼翼地關緊了所有窗戶,側耳覆在門上聽了片刻,這才擦了擦額上的汗:“呼,好險……”

沈揚戈冷冷地註視著他,目露警惕。

張堰桉啞然失笑:“老兄,你警惕我有什麽用。”他突然瞪圓了眼,捂住嘴巴,沖著沈揚戈眨眼暗示,“你有沒有……有沒有那種……”

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那種可以繞過監聽的東西。

沈揚戈微妙地沈默了,搖搖頭。

“算了,就知道靠你沒轍。”張堰桉嘆氣,“好歹這是我的房間,想來只能盼著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沈揚戈沒有理他:“你方才說,我真的想救人,就不能這樣——這是什麽意思?”

張堰桉的笑意斂了,他垂眸,把玩著瓷杯,聲音沈了下來:“你覺得,雲州大疫是什麽呢?”

“什麽意思。”

“是神罰,是天災……”他驀地擡頭,目光灼灼,“還是人禍?”

“人禍?”沈揚戈心神一顫,綿延三年橫亙整個雲州的大疫,還能是人禍?

張堰桉用手指蘸了水,開始在桌面畫:“雲州大疫自釉關開始,如今已經全部淪陷,獨獨只有霜葉山,這裏還是一片清凈。無人有疫,無人談疫,這難道不奇怪嗎?”

“他們說這是口疫,只要提及,就會傳染。”

“你信嗎?”張堰桉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你信這天上的神仙,就成日豎起神通廣大的耳朵,聽聽是不是有凡人說這個字——呀,一旦聽見了,就得融了他們的心肝脾肺臟下酒吃,讓這些可憐蟲從裏到外化成一灘血水?”

說到最後,他緩了語氣:“揚戈,你好好想想,神靈以濟世救人為己任,歷經三劫五難,秉持公心,成聖為神,怎麽會如此行事?”

“若是人禍,也非人力可及的。”

聞言,張堰桉笑了:“救那麽多人難,可殺人就容易多了。只要你想,又有什麽做不到呢?”

沈揚戈見他如此信誓旦旦,眼前一陣恍惚,無端想起了那棵枯死的巨木。

雲州城——盛逢用盡畢生心血,從破碎的小世界裏托舉出來的雲州城,如今生靈塗炭,屍橫遍野。

說得不錯,救下他們需要耗費千百年的時光,可摧毀它卻易如反掌。

寧聞禛見著沈揚戈的眸子黯淡下去,就知道他想起了盛逢。

只見他斂了情緒,又道:“但這只是猜測,你找到線索了嗎?”

張堰桉在衣袖上擦了擦手:“嗯哼?線索?這不是在找麽……”

沈揚戈眼見他不願說實話,沈默片刻,轉身想走,又被攔住了。張堰桉笑嘻嘻地張開手,像是展翅的大白鵝:“哎呀,怎麽那麽不經逗嘛。”

“線索嘛。”他豎起手指,開始一一掰扯,“大疫第一年,我們雲藥堂就開始收治病患,調配藥方,頗有成效,楞是治好了百十餘人。結果還不等將方子傳出去,這百十人突然暴斃,此方失效。”

“而除了雲藥堂,這三年間,我四處打探,便只聽霜葉山傳出過治好一人的消息——雖說那人不日也死了,但總歸是要來……”

“來找解藥?”沈揚戈替他答道。

“不是呢。”張堰桉晃晃手指,笑露一口白牙,拖長語調,“來找——”

“兇手。”

燭火一霎搖曳,他的笑冷了下來。

“你只道是疫。”張堰桉壓低聲音,咬牙道,“若是毒呢?”

沈揚戈瞳孔微縮,他駭然看向面前之人。

“疫隨自然而動,有跡可循,可要是有心之人下毒,無論我們如何施救,都會落人一步。”張堰桉語速飛快,像是後頭有瘋狗在攆。

也許從很早開始,從那個充斥著鮮血與烈火的夜晚開始,就註定他一生都要無止境地奔跑了。

跑得快些,再快些!

他奔跑在滾燙的山裏,熾熱的風撲面而來,燎焦了他的頭發,沙沙沙沙,他的腳步踩滅了火星,又卷起了風。

那些渾身赤紅的小玩意兒,輕飄飄地追上來,用身軀在褶皺的布料上燙出一個個洞。

再快些!再快些!

追得上烈火吞吐的林木,追得上抹過他們咽喉的利刃,追得上疫病的蔓延。

他要搶在死亡前面,救下所有人。

可到最後——

張堰桉的眼前,又燃起了那場火,整座山像是通紅的熔爐,熱氣滾燙,幾乎要將天都燒透。他的師門親友,橫死在山中,雲藥堂百年基業,付之一炬,毀於焦土。

恨意幾乎要將他從內到外腐蝕,他的聲音變了調:“雲藥堂的醫士遍布雲州,鄉野城郭,無一不在,大疫初始,師父就召集大家不眠不休、整日鉆研,犧牲了多少人才找到了解藥。可不等我們高興,還不等我們高興……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我的師父、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慘遭屠戮,無一幸免。”

“你說這是疫嗎?”張堰桉盯著他,擲地有聲,“我不信。”

沈揚戈註視著面前人,經歷了青蚨石窟的剜心之刑,他對於一切的善意惡意都格外敏感,從一開始,他就看到了張堰桉的那雙眼。

盡管笑著,卻黑沈沈的,像黎照瑾一樣,裏面藏著深淵。

但他沒有閑情逸致去探究,只要與自己無關,那麽就置身事外。

可如今,張堰桉的恨幾乎要將他灼傷——而且事關雲州城的數萬生靈,由不得他馬虎。

“你說是毒,還有其他證據嗎?”

“證據就是——”張堰桉終於說出了最大的疑點,“其實我們一早就有這樣的猜想,因為染疫的人,都是雲州人。雲州雖與其他州郡相隔甚遠,生活習性不一,鮮少有人外遷,但依舊有遷來的人,而這場疫裏,受害最深的就是雲州人。外遷而來或是與其他州郡通婚的後代,癥狀都輕。”

“放眼世上,沒有疫病能如此精準,所以師父懷疑所有人身上都被下了毒,只是時間不一、程度不一,它像是疫,但其實就是毒。”

“一種只針對雲州的,毒。”張堰桉冷聲道,“很不幸的是,我就不是雲州人。”

他明明說著不幸,但眼裏卻沒有半分情緒。

“你若是還要證據,那就是我師父身下的那個字。他被人劃開了腹,腸子都流出來了,卻依舊用最後的力氣爬過去,用身體枕住了那個字!”

張堰桉伸指往腰間一蘸,指尖上便覆著水光,在桌面上寫著,只寥寥幾筆,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沈揚戈還沒來得及看清,水痕就幹了。只見張堰桉又取出一個火折子,上面鏤空雕著山鷹,他擰出,輕輕一吹,火星便燃了起來,卻是幽藍色的光。

他拿火折子湊近,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桌上,如今正清晰地顯示出了一個字。

“豐。”沈揚戈輕念出聲,“這是什麽意思?”

張堰桉輕輕點上它的豎:“我當時也很奇怪,為何是個豐?他們為什麽要留個豐字,是解藥,還是兇手?”

“我當時闖進火場,想要救人,但是太奇怪了,裏面的一切都太奇怪了,這場火是從外往裏燒的,在之前,他們就被人害了。”

張堰桉豎著自己的手指,解釋道:“雲藥堂的人都會留暗號的技法,我們用藥液寫字,只要點燃幽火,就能看見內容。所以我察覺到異常後,往身旁的火裏倒了調配的粉末,借助幽火的光,我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寫了什麽,但是被血糊住了,或者蹭掉了,我根本看不清。”

“我只能一個個找過去,看過去,在我師父身下,看見了這個字。但它毫無意義,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我眼花了,看錯了……”

回憶過往那段噩夢,張堰桉聲音悠遠,隨即他又恨了起來,他猛地將指頭按上桌面。

“可最後,我發現了——那是毒!”

他一筆一劃地補充著,力度極大,晃動著茶水四濺:“你看!你看!是還沒寫完的‘毒’,因為背過身盲寫,所以沒有寫完,所以寫出了頭!”

“才寫出了‘豐’!”

咕嘰……濕潤的指腹用力蹭過桌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一筆落定。

他赫然轉身,厲聲道:“你看,這是毒!”

只見幽幽藍光中,一個“毒”字烙在桌上,旁邊的“豐”略顯黯淡。

它們散發著不詳的氣息,陰森森的,像是魑魅的篆文。

“揚戈,我一直告訴他們,雲藥堂血案後有陰謀,有疑點,但這場疫太兇險了,死的人多了,就沒人在乎。”

沒人在乎那幾十條命,在一村一鎮乃至一城面前,他們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只剩他了。

他在乎。

張堰桉正色道:“他們都說我瘋了,可我知道,我才是最接近真相的。揚戈,你難道不想解決這雲州的大疫嗎。”

“如果說這是仙家的事,我們這種凡人管不著,那就找能管的人。”

“我有個弟弟,根骨奇絕,年少拜入宗門,走上修仙一途。我同他說了,可他不信,他怎麽都不信……”張堰桉咧嘴笑了起來,眼中淚光細碎,“所以我給他留了信,若是我死,他就一定要查。”

“你……”沈揚戈渾身一震,他看著那雙決絕的眼,裏面布滿血絲,也許是恨意與覆仇的光刺穿了皮肉,無處流淌的血液就順著眼睛淌了出來。

他就是那個餌。

張堰桉攥住了他的腕,沈聲道:“所以,你萬不可同旁人說有解法,有人在背後呢,他們看著雲州淪陷,看著生靈塗炭,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如果真的有解法,你就把他藏好了,等到真兇伏法,才能拿出來。”

“可他們等不及了。”沈揚戈道,“越晚一天,死的人就越多。”

“我有法子。”張堰桉道。

沈揚戈心生不安,他皺起眉,反手握住那人的腕:“堰桉兄,交給我就好。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解救雲州,那個幕後黑手,我也一定把他揪出來,還大家一個公道!”

沈默片刻,張堰桉開口了。

“揚戈,我信你。”

沈揚戈忽然感覺肩上壓了千斤擔,他沈甸甸地舒了口氣,再擡頭時,目光堅毅:“你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張堰桉點點頭,眼底卻閃過水光。

他的師父常說,他這個人倔,有時犟得像頭驢,不撞南墻不死心。

可他不知道,犟驢才能辦大事咧!

他非把這南墻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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