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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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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餘(一)

北離門東三十裏,密林間。

“杜師兄,這裏沒有。”

弟子們用劍捅開草叢,撩開枯枝敗葉,四處搜尋著。

杜幼廉的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魂玦,上面正散發著瑩瑩白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一般。

“再找。”他攥緊圓玨,掌心硌出白痕。

“杜師兄。”為首的弟子卻不認同,他眉頭緊皺,從低坳處大步跨上,猛一拱手,“人已經找不到了,我們得趕緊向峰主匯報!”

還不等他說完,杜幼廉像是暴怒的獅子,飛起就是一腳。

“聽不懂?我說——繼續找!”

“唔。”隨著一聲悶哼,那人騰空而出,草葉簌簌而起。

“咳咳……”他滾落山坳,似乎摔得狠了,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林間的眾人默默不敢言,只飛速掃了一眼,又埋頭繼續捅來捅去,好似腳踝高的雜草裏就能捅出個大活人。

啪——

破空聲傳來,只見杜幼廉召出鐵鞭,攔腰斷樹後又狠狠甩地,石塊應聲而碎。

離杜幼廉最近的弟子閃避不得,臉上被飛濺的石屑劃了一道,他一把捂住臉,“嘶”了一聲,又在那人狠辣的目光中,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

“我告訴你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他赤紅著眼,如鬣狗般逡巡著手下,齒間擠出淬毒的字句:“這個小雜種,還想耍我,他跑不了多遠的。”

而就在他的面前一丈處,寧聞禛目光冷厲,他註視著面前焦灼的人群,又擡手望向自己的掌心。

上面顯露出一個閃爍的環形紋路,是頭銜尾的白蛇,發亮頻率恰好與杜幼廉手中的魂玨完全契合。

這是尋魂印。

寧聞禛親眼看著他們在沈揚戈的魂體上打下印記,而後塞入木箱押回劍閣。尋魂印借由玉玨連接,無論受印人走到哪裏,他們都能輕易找回來。

畢竟刻在魂魄上的烙印,輕易解不得。

可惜的是,他們碰上了隨著父親浸yin此術多年的寧聞禛——當年寧無儔想要召喚妻子魂魄,尋遍了天下有名的魂術者,召魂、凝魂、滅魂……正術邪術他都練過,更別提拿仰風山莊的百十口人祭了劍。

寧聞禛也被逼著學,他不愛使用魂鬼之法,因為母親說,這是歪門邪道,但他的父親,原本該是正道魁首的人,卻一遍遍強按著他練習。

“寧聞禛,你本就是炁陰之體,歪門邪道,還以為能有別的選擇嗎?”

記憶中和藹的父親,像是剝去人皮的惡鬼,他一把掐住自己的後頸,將他拖到那些屍身面前,牢牢按在血淋淋的空洞眼睛前。

直到感受到他渾身僵硬,幾乎失了呼吸,“父親”才緩和語氣,一把揪起他的頭發。

“現在,可以學移魂了嗎。”他平靜道。

寧聞禛想起了過去烏七八糟的回憶,有些頭疼,他按住額角,再睜眼時,周身帶上了肅然殺意。

雪衣劍閣之所以不在黑石獄設防,倚仗的可不只是控靈之術——其間關押的人身上皆帶尋魂印,哪怕出逃,就是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難飛。

因此,在擁有實體後的第一時間,他就嘗試將尋魂印移到自己身上了。

這也是一次試探,探究他到底是怎麽東西。

在這段和記憶截然不同的時間線裏,他究竟是旁觀者,還是親歷者,他究竟能做到哪種程度?

是揚戈帶他回來的嗎?或者這裏的一切都是虛幻,只是一場噩夢……

在什麽條件下,他才能擁有實體?他消失又是因為什麽?

種種疑問縈繞在胸口,就像憋著一團濁氣,吐不出也咽不下,巨石沈甸甸地壓著,讓他喘不上氣。

他無法控制地想,如果他能夠參與其中,是不是就能改變什麽……

也許就能把沈揚戈從這場噩夢裏拯救出來。

慶幸的是,游蛇般的魂印在他的驅使下,活了過來,它擡起三角頭,輕巧地扭動細長軀體,呲溜就鉆到了他的掌心,正欲往血肉裏鉆,就被牢牢扼住。

刺啦……

燒灼的聲音響起,寧聞禛看著手中冒起的煙霧,厭惡地撇開眼。

這種東西不止尋蹤,只要魂玦的主人想,它可以由內至外地將魂體啃食殆盡,屆時受印人就會變成一具完整的空殼。

那是煉屍傀的最佳狀態,因此,魂術者尤其喜歡用這種方式尋找“新鮮材料”。

盡管多有不喜,寧聞禛還是容忍它滯留在自己手心,畢竟貿然銷毀,劍閣一定會有所發現,沈揚戈的處境就會更加危險。

而且至少現在證明了,自己是擁有魂體的狀態。

他長舒一口氣,再次將視線落在面前這人身上。

對於杜幼廉,他確實動了殺意。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人操縱妖藤一點點穿透沈揚戈的胸膛,濕潤的血肉被擠壓,發出了咕嘰咕嘰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沈揚戈一聲不吭,他自始至終都死咬牙關,沒有透露過一個字。

木石之心,不給。

幽都的路線,不說。

正因為他的不妥協,不求饒,換來了更慘無人道的虐.待,最後被囫圇塞入鎖靈箱,貼上封靈條,運送死物般拖了回來。

寧聞禛一直追在箱子旁,他附耳去聽,聽裏面斷斷續續的喘息,聽那人悶在喉間的痛哼。

那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他還活著。

揚戈還活著。

生不如死。

他們捧在心尖的孩子,沈城主的獨子,被他們折磨得不成人樣。

順著箱縫滲出的黏稠血液,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他死都不敢忘。

而落入狩獵者陷阱的昆蟲依舊無知,抖動著觸須,覆眼謹慎轉動,目光貪婪舔過每寸土地。

“偏南,不對、東南!”杜幼廉整個人似乎陷入了癲狂的狀態,他神經兮兮地托著魂玦轉動,對照著上面光斑的方向。

“再往東點……”

倏忽間,他的腳步頓住,眼裏閃過狂喜:“找到你了!”

他獰笑著揚手召起鐵鞭,狠狠往前一抽,巨大的威壓蟒突而去,在地上落下三寸深的裂口,十米外的樹幹直接從中破開,鞭勢兇猛,徑直抽飛幾名弟子,在眾人驚呼中滾落山崖,生死不論。

“陸師兄!”有人又氣又急,呵斥道。

杜幼廉才懶得理這群臭蟲,他紅著眼,像是流著涎水的鬣狗,微微躬身,小心嗅著空氣中可能的血腥。

那個人,那個人一定受傷了……

無論他的幻術如何精妙,也絕對逃不過這一鞭!

杜幼廉咧開笑,露出了鯊魚般的尖牙,他陶醉地捕捉著空氣裏的“戰利品”。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他的笑意緩緩僵硬。

沒有。

怎麽會沒有?

怎麽會——沒有!

杜幼廉的表情愈發怪異,他嘴角的笑越發張揚,但那雙野獸的眸子卻越瞪越大,幾乎要從眼眶裏突出來。

他大步湊前,像是獵食的狗般,胡亂一通猛嗅,依舊一無所獲。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看著手中的魂玦,那塊光斑依舊穩穩指向一處,一個極其明確的位置。

他往左,光斑就往右晃動。

他往右,光斑就游動到了左邊。

無論如何,魂玦都清晰明了地指向了一個位置。

正是寧聞禛站立的方向。

杜幼廉目光灼灼,他赫然擡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找到你了!”他獰笑起來:“我找到你了!”

霎時,瞳術開。

他的眼中閃過無數流光,那正是他的家族血術,可勘破一切虛妄。

他就不信找不到他!

可他的笑意卻凝固在臉上,面前依舊空無一人。

什麽情況?明明,該在這的!

寧聞禛也想問什麽情況,他攤開手心,看著隱隱發亮的銜尾蛇紋,又看向面前滿臉茫然的杜幼廉,神色逐漸變得冷硬。

蠢蠢欲動的殺心幾乎按捺不住。

可他沒辦法破開這一層禁制。

現在,很明顯,杜幼廉在他面前的輪廓更加清晰了,他的瞳術似乎揭開了一層封印。

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那裏了。寧聞禛唇邊掛起一抹笑,冰冷譏誚。

貪婪的,無知的鬣狗,讓我看看,你的鼻子究竟能嗅到哪裏。

果不其然,杜幼廉瞪大了眼睛,他死死逡巡著任何可疑的地方,終於在轉眸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陽光下,光線似乎有點發暗,隱隱透出一點水霧的輪廓。

是了!就是那裏!

杜幼廉的嘴角幾乎要到咧到耳畔。

別以為藏好軀體,剝離魂魄就能擺脫他——

魂印可用魂玦感應,既然指示不清,那他同樣剝離軀殼,用自己的神魂融入其中,就能輕易將藏匿起來的小老鼠揪出來。

就是現在,他找到了!

話罷,在所有噤若寒蟬的弟子面前,他一把扼碎了魂玦。

與此同時,一道神魂從他的軀殼中飛出,生生嵌入其中,融入逸散的光斑內。

這個小雜種不是要躲嗎!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躲掉他!

妄想!癡心妄想!

杜幼廉半透明的魂體赫然睜開了眼,他正欲猖狂大笑,可笑聲卻戛然而止,只在喉間發出短促的半個聲調。

“哈……”

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瓊林玉樹般的青年,他一身素色山河圓領袍,明明是雙多情的桃花眼,如今眼尾微微上挑,顯出幾分冷峻。腰間墜著柄魚狀小劍,線條拙劣,就像是滿漢全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圓滾滾的白饅頭,與整體氣質格格不入。

“你是誰?”

杜幼廉一下擰緊了眉。

卻不料,他話音落下,卻見那青年微微側頭,他似乎笑了,霎時間眉眼間春意盎然,冰川盡融。

他聽見那人笑道:“你果然看得見我。”

下一刻,視線一片血紅。

眼中劇痛襲來,幾乎要擰斷他的神經,世界霎時陷入無盡的黑暗。

“啊啊啊!”淒厲的慘叫中,杜幼廉強撐著疼痛,捏訣逃離,在光影錯亂中,記憶定格在了一個挺拔的剪影上。

那是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眼。

那人站在背光處,輪廓幾乎融化在光暈中,他輕輕攥了下拳,隨即“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什麽琉璃般質地的東西被生生扼碎。

杜幼廉神魂倉皇歸體,同一時間,他摔倒在地,捂住了眼睛,喉間、腦中一同嘯叫著,淒慘無比,幾乎要吼出血來。

在那層屏障之外,被隔絕在這個世間的領域裏,林間所有葉片正嵌著眼睛,大的小的,細長的,圓溜溜的,它們同時註視著躺到在地翻滾的獵物,滿意地竊竊私語起來。

“嘻嘻……”

“嘻嘻,有了。”

“有啊,有新同伴了……”

它們滴溜溜地註視著他,死死地、貪婪地盯著。

而站在面前的青年目光冷淡,他居高臨下,任由蛇軀的灰燼從指縫中漏出:“可惜了。”

死不了,這副模樣果然沒法殺人。

好可惜。

此時,渾身濕透的杜幼廉開始抽搐,喉頭發出“喀喀”的顫音,他的手背青筋畢露,而被遮住的眼下,正蜿蜒淌出兩行血淚。

寧聞禛只剜了他一雙眼睛。

可給揚戈賠罪,還遠遠不夠。

得全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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