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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迷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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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迷窟(五)

“你知道湫林有多大嗎?”

南夷山脈綿延數百公裏,橫亙在陸華與雲川之間,作為藏匿其中的湫林秘境,究竟有多大,沈揚戈也沒辦法說清。

既然盛逢這樣問了,他想了下:“南夷山脈那麽大?”

盛逢笑了:“不止。”

“啊?”沈揚戈有些吃驚,“可它……”明明只有那麽一小塊。

在屈軼鎮等待秘境開啟時,他本以為石窟背後就是湫林,可真正掉入這個隱世的古樹群裏,他又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湫林”。

如今,盛逢卻說,湫林要比南夷山脈還大——它不應該是個林子嗎?

盛逢見他問:“沈揚戈,你去過陸華城嗎?”

沈揚戈搖頭:“沒。”

“雲州呢?”

“沒有。”

“燕落海?”

“沒……”

答到最後,沈揚戈自己臉上都有些發熱,他的人生軌跡單調到可怕,自走出幽都後,第一步就踏入了湫林,人們耳熟能詳的宗門派別、城郭勢力,他一概不知。

他結結巴巴解釋道:“我從小就、就沒怎麽出門,我不愛出門。”

“噗嗤!”盛逢見他局促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緊張什麽呢?”他眨眨眼調侃道,“其實我也沒見過。”

“啊?”沈揚戈有些茫然。

“但是南至陸華、北到燕落海,都是湫林哦。”盛逢輕飄飄地拋下平地驚雷。

“啊?”沈揚戈瞪圓了眼,楞楞張大嘴。

見他滿是震驚的模樣,盛逢終於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繼續娓娓道來:“世人都以為,我是盛逢之木,也是湫林之主,實際不然,湫林是上古遺跡,它並不屬於我——我只是很久以前就捕獲了這塊秘境。它是某個大能開辟的道場空間,裏面有城池、有高山,豢養了無數的生靈。”

“湫林真正的主人也許隕落了,馬上要坍塌,空間收縮歸零,裏面所有人就會像是熟透的漿果一樣,啪地被碾碎。於是,我以盛逢之木的身份接管了湫林。”

沈揚戈幹巴巴地問道:“什麽叫接管?秘境也可以接管嗎……”

“而且怎麽會有這麽大的秘境,甚至還有海……”他甚至不敢想,修真者的秘境是由自己開辟的洞天福地,書籍裏讀到的最大秘境是鳳尾湖,瓦藍一片,水天相接,遙不見岸,已經讓人無比震撼了,現在盛逢說——

單單一個湫林,就裝下了陸華城、雲州,甚至燕落海。

南夷山脈只是它不起眼的偽裝。

開玩笑的吧?

千裏燕都飛不渡的海,竟然只是一個秘境裏的擺設!

盛逢就喜歡看新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和藹道:“上古大能,他們的能力同現在自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你沒見過,自然是不能明白其中差距了。他們堅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要求,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在秘境裏,他們就是一切的主宰,所有人的神。”

“可神是不會理會奴隸的。等到要離開的時候,他們就像拋下什麽阿貓阿狗,任由他們死去。”

“真殘忍。”沈揚戈皺起眉。

那些秘境失去了靈氣供給,就成了懸浮在空中的氣泡,隨波逐流,透明又脆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瞬間,它們發出“啵”的一聲,徹底在陽光下碎裂。

像是吹散一縷煙,裏面的所有生靈,將如同來時一般,湮滅得悄無聲息。

作為能與天地溝通的神木,盛逢開始四處游走,收集那些破碎的秘境,將一個個流浪的小世界與現實相連。

他紮根於世,伸出枝葉,穩穩接住了那些脆弱的碎片。

他成為了“拾荒者”。

盛逢不置可否:“湫林太龐大了,單一個雲川,就有百萬之眾,我只能用本體接住它,將它與這塊土地相連,不斷供給著秘境的靈氣,讓它逐漸融入此間天地。我不能走,一旦離開,湫林就會坍塌,陸華城、雲川、燕落海……它們都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而現在,我就要完成了。”

聞言,沈揚戈一楞,他澀聲道:“如果完成了,那你不是就能走了嗎?”

盛逢倦怠垂眸,他輕聲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紮根,湫林已經縮小到了我本體所在的南夷山脈,哪怕我死去,也不會影響到什麽,我已經沒有力氣離開了。”

“而且,我也不想離開。”

直覺告訴沈揚戈,其中還有隱情,他正欲再勸,卻見盛逢又精神了點。

“甘棠以北的陸華城、還有燕落海,那些都是原本湫林秘境裏的,現在在所有人的記憶裏,它們本該在那裏——這就是時間的力量,它能模糊掉所有記憶,以假亂真。”

他玩笑道:“要是你問以前的人,他們一定會說,那裏沒有海。可現在它就在那裏,所有人都見到了,所有人都在反駁,那麽,這片海就是存在的。”

沈揚戈突然想起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藥書,恍悟道:“所以說,有的藥典也是來自湫林的,很多地點和內容都對不上,比如裏面提到的七星葉和杏草丹,至今都沒人尋得到,但也許不是杜撰……”

“因為不是對的人解讀。你用湫林的藥典,就只有找到來自湫林一脈的藥修,而且傳承不能中斷,這樣他們才知道到底是什麽。”

說到這兒,盛逢突然反應過來,有些好笑:“不是吧,你還想著采藥呢。堂堂湫林之主就在你面前,盡問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見那人有些無措,盛逢的笑意微斂,目光認真:“沈揚戈,我沒去過雲州城,沒去過那些地方,如果有機會,你替我去看看吧。”

“替我看看是怎麽樣的。”

“你願意讓我離開?”沈揚戈皺眉,依舊穩穩坐在石塊上,盡管聽出了盛逢的妥協,他卻沒有任何驚喜的意思。

盛逢調侃道:“怎麽,我大發慈悲,你倒是不想走了?”

“可一個人被落下,是很可怕的事。”沈揚戈說得認真。

一旁的寧聞禛喉頭像是被棉絮噎住,嗓子幹得可怕,他的喉結滾動兩輪,卻無法發出聲音。

他想起了沈揚戈一個人被留在幽都,那人笑著送別了最後一個華月影,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孤零零地待在沒有一絲人氣的鬼城。

也許只是“孤獨”,可如今,沈揚戈卻用了“可怕”來形容。

這是他最害怕的事。

正因為他被一個人落下,所以才能感同身受,才會在離開的最後一刻,毫不猶豫地轉身回來。

他沒辦法做一個先離開的人,留下盛逢一個人等死。

盛逢的笑意僵住了,他偏過頭,嘟囔道:“想不到你還是個濫好心的蠢蛋。”

這話聽著格外熟悉,沈揚戈一頓:“是啊,也有人這樣說過我。”他的語氣有些發澀,像是泡久的黃連,從舌尖一路到喉頭,帶著抿不開的苦意。

才說完,沈揚戈自己先楞住了。

“誰?”盛逢聽出了他話裏的不尋常,又扭過了頭。

“嗯?”沈揚戈笑了笑,“你不認識……”

他本不想繼續,可話到嘴邊,還是沒忍住:“聞禛——聞禛也說過我傻,總是輕信別人。他說我這樣的,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說著說著,他沒忍住偷偷彎了嘴角。

“你喜歡他。”盛逢篤定道。

話音落下,整個洞穴似乎連風都寂靜了,甚至一片葉都不曾發出沙沙響動,只有寂靜目光的盛逢,和瞬間僵住的沈揚戈。

喜歡?

什麽喜歡?

沈揚戈手都不知道放哪裏,大腦一片空白,結結巴巴反駁道:“啊?啊,什麽意思?我喜……我、我當然喜歡他了,我還有雷叔、雷叔他們……”

他越講越口幹,似乎渾身的血液都在開口的兩句裏沸騰,煮幹,現在只剩下幹涸的軀殼,泥巴捏的,一碰就碎。

寧聞禛也楞住了,他的呼吸變得微不可察,只聽心跳如擂。

盛逢看著他六神無主的模樣,似乎握住了天大的把柄,他穩穩的,一擊即中的拽住弓弦,用力一放。

錚——尾羽震顫,正中靶心。

“你喜歡他。”他更加確定了,“不是其他,就是喜歡。”

他的聲音變得平緩,沙啞,帶著蠱惑:“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觸碰……”

“你!”

沈揚戈的臉騰地紅了,活像是煮熟的大蝦,他噌地起身,腳尖無意踹倒枯枝,霎時挑起無數飛揚的火星和灰燼。

“不要臉!”他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擁抱,親吻和……觸碰嗎?

沈揚戈順著他的話聯想著,不知為何,肩胛的傷疤開始發燙,發癢,癢意深入骨髓,恨不得將它剖出來好好磨一道。有團火燒得烈了,幾乎要將他從內至外燃成灰燼。

可忽然間,一瓢水驟然澆下,噗呲一聲,火焰滅了,只剩裊裊的煙。

他這才想起,聞禛已經死了。

死在他的背上,死在他的懷裏。

他親手感知那人的體溫一點點消弭,怎麽都捂不暖。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他胸膛翻湧的無數悸動霎時湮滅,只留下巨大的空洞,冷風呼嘯穿過。

他被凍僵了,徹底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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