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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妄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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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妄夢(五)

聽著這話,所有人都怒氣沖沖。

齊嚴駱一直安撫眾人,直到目送闖入者大搖大擺地離開,他一把栓上大門,眉頭緊鎖:“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除了我們,他們都能進幽都?”

“而且你們沒有覺得……”他張了張嘴,瞥了眼寧聞禛,委婉道,“覺得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嗎?”

除寧聞禛以外,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盡之意,他們對視一眼,默默不語。

那就是有了。

寧聞禛察覺到他們的欲言又止,他向來不會多問,可如今沈揚戈下落不明,他必須問清楚:“有什麽不一樣。”

“……”齊嚴駱緊緊抿唇,像是一只閉口的蚌殼。

宋英娘遲疑片刻:“最大的不同,就是不痛苦了。”

不痛苦?寧聞禛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見他依舊茫然,齊嚴駱認命道:“聞禛,你要知道,轉經輪克化魔戾之氣,因此它凈化的靈氣,都會讓我們覺得痛苦。”

“可一旦它停下,就會變成當年那樣——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魔氣反噬,失去神智化為惡鬼。這種痛苦是幫我們保持清醒的武器。”

“可是現在,盡管靈氣充沛,可我們卻一點都不難受了,我在剛入城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只是——”

“轉經輪不是還在轉嗎?”寧聞禛擡眸。

聞言,齊嚴駱有些洩氣,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去看看,還麻煩各位守好城主府了。”寧聞禛沒有繼續糾結,他微微頷首,徑直往外走去,才邁開兩步,又停住了腳步,“如果還有人擅闖,就殺了吧。”

“聞禛……”宋英娘擔憂地看著他,卻沒有制止。

如今的幽都城是近百年來最為熱鬧的一日,街道上亂哄哄的,小攤被掀翻,客棧的門板被拆下,破舊的旗幡被踩在地上,落了灰撲撲的腳印。

寧聞禛孤身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身邊晃動著各式各樣的衣衫,他們有的謹慎、有的猖狂,無一例外,都在用武器撩開一切雜物,一腳將竹筐踢得老遠,在這座空城裏掃蕩。

他們尋找著“寶物”。

可能存在的“寶物”。

最後,在路過工坊時,寧聞禛的腳步徹底頓住,他停在了原地,腳尖前是一只破破爛爛的小木馬。它擁有圓滾滾的身軀,小巧的耳朵,如今卻像是一個垃圾般,被人一腳從臺階上踹飛下來。

小馬駒摔得四分五裂,耳朵掉了一只。

“我也有小馬了!”

恍惚間,他聽到了一句清脆的笑聲,是幼年的沈揚戈,他笑吟吟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眼睛亮閃閃的。

“聞禛哥哥,我有小馬啦!”

寧聞禛想要摸摸他的腦袋,可探出的手中卻一片空蕩。站在滿地狼藉中,他又擡眸望了一眼高懸的轉經輪,周圍已經繞上異彩,想必是各宗正在努力探究,想要將這柄神器據為己有。

它將無盡的魔息轉化為了最精純的靈氣。

他們不在乎,當年是誰用一條一條的命填進來,不在乎沈家人的血浸透了這片土地。

一群水蛭趴在這座飽經滄桑的城裏,貪婪地汲取著最後一絲血。

“不請自來,視為賊。”

寧聞禛神情平靜,他垂下眸,註視著摔碎的小馬駒,輕聲道:“來都來了,別走了。”

驟然刮起一陣風,似乎開了靈智般,順著街道、門檻,游蛇般親昵地纏繞上了他們的腳踝,又蜿蜒上了手腕。

於是,在一個修士舉劍要劈開桌凳時,他愕然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了。仿佛一種無形的力量正控制著他,將鋒利的刃鋒反壓在自己的肩上,然後一點點用力,按了下去。

“救命!救命!”

他沙啞著聲音,豆大的汗珠滾落,臉色駭得蒼白,殷紅的血在肩上飛速暈開。

見鬼了!

原本暴躁的修士,如今卻抖成了篩子,他艱難地轉頭呼救,下一刻卻目眥欲裂——只見身旁其他同伴,也紛紛舉起了自己的武器,對著自己的手、腳開始動作。

“啊!!!”

有人用錐子將掌心一把釘在桌上,疼得面目扭曲。

“救命!有鬼啊!鬼啊!”一片涕泗橫流中,夾雜著哀求。

可惜,這只是剛開始。寧聞禛註視著轉經輪,它周遭的異光黯淡下去,像是驅散開礙眼的雲翳,如今正靜謐地旋轉著。

那群人已經開始自相殘殺了,不出一刻鐘,這座城就會變回曾經安靜的模樣。也許會多些臟東西,也沒關系,一一吃了就是。

*

沈心閣下。

“執令大人,已經確定了,這些靈氣是由轉經輪凈穢而成,我們是不是要……”白衣弟子匆匆繞過隊伍,向著杜幼廉抱拳回稟,他壓低聲音道。

杜幼廉倚在柱旁,嘴裏銜著一根幹草:“呂峰主怎麽交代的,還要我再重覆嗎?”

他的聲音含糊,又撩起眼皮覷了前方陣列中為首的弟子一眼,笑了起來:“我看,怕是有人不願意吧。”

“這……”弟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又飛速低下了頭,“是有些不妥。”

那名弟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他交代幾句後,便徑直往這邊走來。

“杜執令,轉經輪鎮壓幽都多年,現在情況不明,若是我們貿然出手,怕是會把所有人置於險境。”

“這話你該對呂峰主交代。”杜幼廉聳聳肩。

“可是——”

誰都知道,呂太牢正在千裏之外的劍閣,傳訊回去,等那群老古板商議個結果怕是又要幾日,期間興許變故陡生。

“恕難從命!”黎清許有些惱,抱拳往前一推,轉身就想走。

“看在你是黎師兄遠親的份上,我還是稍稍提醒一下,你同我說沒有用,畢竟領了這個命令的,可不止我們劍閣一家。”杜幼廉擡擡下巴,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

他的目光掠過周遭各宗:“你瞧見沒,所有人都蠢蠢欲動了,哪怕我們不出手,他們會放過到嘴的肉?”

“現在大家都在等著,等著第一個人出手打破平衡,然後就能一擁而上——若是幽都魔氣暴動,那他們也不會成為千古罪人,反而能掛上個‘仗義相助’的好名聲。”

“清許,我們自然不會成為第一個動手的,也一定不會是最後一個。”

黎清許深吸一口氣:“謹遵執令大人命。”

不遠處,便是隱函宗的隊伍,他們看似休整,餘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劍閣弟子身上,見杜幼廉同那人交談許久,也顯出幾分急躁。

“師兄,王長老可交代了,我們務必要取得轉經輪。”身邊的弟子按捺不住,低聲道,他忌憚地看了杜幼廉一眼,又飛速斂眸,“劍閣那邊怕是準備動手了,若是他們搶先,我們怕是沒有什麽勝算。”

隱函宗格外重視這次的行動,派遣了祝溪凡帶隊,他雖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但在比試中屢次落敗於杜幼廉,以至於整個隱函宗都被雪衣劍閣壓得擡不起頭。

“現在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必須想辦法打破僵局,才能把主動權攥在我們手裏。”祝溪凡皺眉,他暗暗握緊劍柄,俯身附耳交代了幾句。

弟子臉色大變,聲音緊繃:“師兄,真要如此嗎?”

“兵不厭詐。”

“只是沈劍聖喚醒的轉經輪,我們真的能夠駕馭嗎……”他擡眸望向那柄安靜旋轉的神器,眉間籠上一層化不開的愁緒。

得到命令的隱函宗弟子低頭穿過人群,一種詭譎的靜謐在這座城裏蔓延,就像是有什麽危險正在悄然靠近。

忽而,從人群中倏忽射出一只光箭,直直往轉經輪而去。

有人動手了!

“布陣!”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見算閣率先出手了,幾根鎏金的繩索縱橫交織,身著卦袍的弟子互相接住繩結,腳下變換步法,織成一張金網直撲上方而去。

虛空隱隱出現了八卦的紋路。

卻不料,等到他們接近真言凈世轉經輪的瞬間,才悚然發覺——

隱函宗的光箭恰好掠過轉經輪,直直穿透天際盤旋的探鷹,將那只靈氣凝成的鷹隼攪得稀爛,它根本不是沖著神器去的!

中計了!他故意引他們出手!

算閣為首弟子眉頭緊擰成川,他往下一瞥,就見隱函宗早有準備,那群人正高喊:“算閣要搶轉經輪!快阻止他們!”

“臭不要臉的東西!”他狠狠咬牙,卻也清楚箭在弦上,如今沒有回頭路了。

只見他手中捏訣,光芒大盛,黑白太極魚旋出旋渦。隱函宗眾人對視一眼,皆亮出了法寶,密密麻麻的劍應聲而起,冷鋒直指上方。

一片混亂中,雪衣劍閣的弟子正欲參戰,卻又被杜幼廉一個手勢壓了下來。

“再等等。”他深谙黃雀在後的道理。

此時隱函宗的利刃已然破空而至,鏘鏘——它們點著展開的八卦紋,就像是抵住了瓷器光滑的表面,兩方對峙,

哢啦哢啦……一點細碎的響動傳來。

祝溪凡眸光微閃,他豎起兩指召起峨眉刺,猛地轉身蓄力擲出,只見八卦陣出現了一絲裂縫,隨即迅速擴大,形成了蛛網般的紋路。

陣破了!他眸中閃過喜色。

懶懶觀戰的杜幼廉也直起了身子,臉上的笑意真摯幾分,他手一翻,喚出了判官筆。

還不等祝溪凡開心片刻,下一刻,異變陡生——無數黑影從屋檐上撲了下來,它們快得驚人,帶著陰冷的惡意。

什麽東西!

與此同時,各宗門也察覺了異樣。

“是魔氣!果然有陷阱!”有人驚呼,他發覺自己的腳被束縛住了,就像踩在松軟的沼澤裏,怎麽都拔不出來。低頭一看,竟發現地面早已鋪滿陰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許它們原先藏身於此,如今探出了猙獰的爪,相互融合成了濃墨,黑黢黢的一大片,不辨你我。

只見魔氣正急速蔓延開來,它就像開了靈識長了眼睛般,從四面八方圍堵而來,沒有留下一處疏漏。

像是漁夫撒下了鋪天蓋地的網,將這群可憐魚困守其中,一網打盡。

“是幽都的魔氣!轉經輪——”眼尖的弟子駭然失聲,“轉經輪暗了!我們闖禍了!”

杜幼廉也反應過來了,他笑意一冷,一個點地便翻身落到了隊伍最前。

不過區區魔氣,幸好各位長老早有預料,擔心幽都生變,臨行前便交予了他凈魔杵。

一時金光大作,虛空中隱隱出現佛陀虛影,一只巨大手掌豎直落下,宛如一座筆挺料峭的高山,擋在眾人面前。

“凈魔杵!這會兒不怕了!”

識貨的人露出了輕松的笑,他向旁邊的同伴解釋:“這可是佛門至寶,凈魔能力僅次於轉經輪!沒想到他們竟然連這都拿出來了!”

那人的聲音不大不小,杜幼廉恰好聽到,他面露得色,收了法寶施施然轉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徑直往隊伍裏走,嘴旁的枯草還一抖一抖。

可下一刻,他的腳步徹底僵住。

只聽見喀吱喀吱的窸窣聲響起,就像是嚙齒動物在輕輕啃噬什麽。

喀吱喀吱……

聽得眾人毛骨悚然。

等他緩緩回頭,微縮的瞳孔正倒映著殘缺的佛掌。

金燦燦的五指輪廓,如今像是覆蓋上了黏膩的黑油,正刺啦刺啦地被腐蝕著,更令人絕望的是——佛光消退的同時,魔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

就好像它吃下去的,都變成了自己。

根本擋不住!

“啊啊啊!什麽鬼東西!”

“跑啊!”

眾人陷入絕望之際,忽而,空中傳來錚錚破空聲,隨即輕巧的步伐點在瓦礫上。一襲寒光至,來人寬袖青衫,腰間絳青系帶翻飛。

青年一劍破魔,反手接住了懸魚劍。

“小師叔!”

“黎師兄!”

驚叫聲此起彼伏,見到來人,眾人皆如釋重負,死裏逃生般松了口氣。

是黎照瑾!

他輕巧落地,在地上劃了一道圓弧,期間閃動著冷冽的靈氣,竟是阻礙了魔氣侵蝕。見到魔氣被短暫擋在界外時,他眸中也閃過一絲不解,但卻飛速斂去。

“幽都異動,速速離開!”還不等轉身,黎照瑾厲聲道。

“師兄,轉經輪還沒取!”杜幼廉上前一步。

“還不快走,整個城都亂了,我擋不住多久!”黎照瑾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往外禦風,不料蜷縮的魔氣竟以退為進,它們早已順著門柱房梁,鋪滿了所有屋頂,在間隙中蟄伏,只等獵物自投羅網。

他瞳孔微縮,一個淩空騰身,又拎著杜幼廉退回原地。

“這是什麽玩意!它吃人嗎!”有劍閣弟子武器沾上了一絲魔息,瞬間便銹跡斑駁,片刻碎裂。他一把拋下本命靈寶,踉蹌退了幾步,差點一腳踩進另一處陷阱。

“小心!”

身側的同伴一把將他救了回來,已經有人捂著滋滋作響的手發出哀嚎,一碰上魔氣,霎時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瘋了吧!”他大驚失色。

黎照瑾也被偷襲的魔氣逼退,他退了幾步,橫劍於身,緊緊擰眉道:“看上去像是九燭的做法。”

藏在暗處,給人出其不意的致命一擊。

可那個魔頭不是已經消失七年之久了嗎,如今怎麽也會出現在這裏?

還不等他理出頭緒,只見魔息再度反撲,如惡狼般猛撲過來,他狼狽躲閃,自顧不暇。

忽而,轉經輪大盛。

嘶嘶……魔氣被照得冒出黑煙,頃刻間便退縮回陰影之下,虎視眈眈地垂涎著盯著他們。

幾條街道外的寧聞禛早已覺察到了阻礙。

在杜幼廉喚出浮光掌的瞬間,他微微撩眸,隨即指尖一擡,無數黑影便以他的腳下為圓心,迅速蔓延而起,霎時加大攻勢。

蟲豸開始反抗了。

那又怎樣,都殺了便是。

他正欲收回目光,卻不經意間註意到了轉經輪的異樣。

只見已然黯淡的神器,光芒開始忽明忽暗,旋轉的速度也愈發快了,法螺吊墜被甩起,幾乎與地面平行。

恍惚間,一種古樸的銅鼓音震徹天地,它擊潰了放肆蔓延的魔氣。

他心念一動,就像是被什麽輕輕叩了一下。

“城內不得殺生。”

身後聲音響起的瞬間,寧聞禛渾身一僵,他幾乎機械地轉身。

隔著遙遠的距離,他見到了一襲黑衫的來人。

是沈揚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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