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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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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歌(五)

眼前似乎有朦朧的光,耳畔是幹柴燃燒發出的劈啪聲,一種融融暖意驅散了渾身的寒意。

寧聞禛在暖光中緩緩睜開了眼。

他睡在石頭和木板搭起的簡易床鋪上,面前正架著火堆,烈焰在木柴上扭動身軀,吐出了橘紅的火舌。

火堆前坐著一個身影,他覆著白面具,正往裏扔著柴。

焰苗才一探頭,他便從一旁拾起一根樹枝敲了上去,嚇得它又被一劈為二,在發現是飽腹的好寶貝後,又猛撲上去,貪婪地舔舐著。

它吃飽了,又壯著膽子,氣勢洶洶地伸出了腦袋挑釁。

隨即又被一悶棍打了回去。

那人偏偏和這未開靈智的火焰爭鬥起來。

“噗嗤。”寧聞禛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動作自然地將剛撚起的柴禾拋了回去:“醒了。”

他拍拍手上的木屑,又撿起一旁的水壺,看也不看地拋了過去。

啪——寧聞禛一把接住,他擰開壺嘴,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粗糙皮革,又四處打量著:“這是哪兒?我們不是要分開走嗎……”

“恰好遇上罷了。”沈揚戈沒好氣道,“誰讓你走著走著就中招。”

“哦。”寧聞禛慢吞吞地啜飲著水,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那人身上,就像是溫水泡過般,帶著軟和濕潤的水汽。

他垂下眸,聲音很輕:“我夢見以前的事了。”

火堆前那人手一頓,又繼續往裏面扔了一根柴。

“可能是中招了吧,夢到最後都不想走了。”寧聞禛半開玩笑道,“你呢,你有沒有遇到什麽?”

“……”

沈揚戈轉頭看他,白面具下眼睛的地方黑黢黢的,看不清神色:“你很無聊。”

“走了。”他起身,拍拍衣擺。

這個洞穴只有兩處出口,兩人休整片刻,就起身繼續往裏走。寧聞禛先往東側的地方走了兩步,他蹙眉回憶片刻,還是放棄了:“我好像忘了從哪邊來的了?”

沈揚戈繞過寧聞禛徑直走入石道,淡淡道:“我從那邊來的。”

寧聞禛輕輕笑了一聲,他追了上去,卻不料才繞過幾個彎,就走到了盡頭。

那是一間空蕩蕩的石室,四面都是高聳巖壁,只有正前方又一個半人高的平臺,上面懸著一顆血紅的碎石。

“……”寧聞禛有些不確定,“那個,是赤心石嗎?”

沈揚戈:“……”

他的語氣中帶著濃濃質疑:“也許?”

那麽簡單?

兩人都懵了,等到寧聞禛大著膽子將赤心石摘下,握在掌中,表情依舊古怪,恍如做夢一樣。

“有些涼,是硬的。”他攥緊拳頭感受道,“好像和他說得差不多。”

“剩下的,我們就等著姜南送上門。”沈揚戈擡擡下巴。

寧聞禛回頭看了一圈:“黎道友還沒過來,我們等等他吧。”

話音落下,卻罕見沒有聽到那人的反駁,他有些奇怪,卻見沈揚戈正抱劍,靜靜地看著外面,似乎在走神。

他身姿挺拔,黑衫裹著爆發力極強的身軀,臂膀堅實有力。尋常時候像是只大型犬,威風凜凜地抖著毛,看起來唬人,卻在聽到聲音後,驟然轉頭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眸子。

可後來,這雙眸子卻染上了恨,染上了化不開的陰翳。

自從那次,沈揚戈毫不猶豫地從沈心閣一躍而下,使著時靈時不靈的禦風訣接住了他後,他再也沒有同他接觸過了。

寧聞禛無數次想要問他,若是那日禦風訣失效了呢?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許是能摔得粉身碎骨。

他想,那人肯定先是一楞,隨後撓撓頭道:“沒關系啊,摔了就摔了。”

“萬一我接住你了呢?”他歪歪頭,笑得燦爛。

可偏偏有那麽一劍。

辭靈一劍,似乎徹底斬斷了他們的羈絆。

現在,無數長滿倒刺的荊棘將他們牢牢捆住,輕輕一動都是鮮血淋漓的傷口。可寧聞禛卻無比慶幸——幸而他們還捆在一處,那些慘痛的過往將他們串聯在一起,他們的命運早已交錯,糾纏不清。

哪怕死亡,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他又想起夢境尾聲的那個吻——過於真實了,他仿佛還能嘗到溫熱的柔軟與一點鹹澀,是眼淚的味道。

“赤心石的幻境真的很有迷惑性,到最後甚至能杜撰出一些有的沒的,讓人不想離開。”寧聞禛半開玩笑地開口,目光卻落在沈揚戈身上。

他很好奇,那個人會遇到什麽。

沈揚戈嗤笑一聲,他又沈默下來,依舊扭頭看著黑黢黢的來路。

許久,寧聞禛才聽那人緩緩開口了。

“如果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不會被迷惑,也不會沈淪。”

“只有不停、不停地走下去……”他輕喃著,似乎在自言自語,倏忽回了神,又及時閉嘴。

寧聞禛察覺出幾分不尋常的端倪,恰如浮光掠影,一閃而過,他試圖從那人的表情裏獲取蛛絲馬跡,可那礙眼的白面具卻牢牢地擋住了窺探的機會。

什麽時候得把它摘了。

沈揚戈看出了他的小盤算,沒好氣地扶住面具:“我臉上有花?”

寧聞禛不忿抿唇,收回了目光。

倏忽間,石室外傳來了腳步聲,兩人同時望去,只見黎照瑾謹慎地摸索走來。

他的腳步戛然而止,似乎有所顧忌:“你們……”

寧聞禛看出了他的猶豫:“這不是幻境,我們已經取得了赤心石。”說著,他伸手向前,那顆赤色小石安靜躺在掌心。

“我做了一個噩夢。”黎照瑾撫著胸口,心有餘悸。他的臉色蒼白,似乎才遭遇一場大劫。

“什麽?”寧聞禛疑惑問道。

難道不都是美夢嗎?

黎照瑾深深望了他一眼,又挪開了視線。他避開了這個話題,轉而談論起了赤心石:“我們找到了赤心石,剩下的就是如何把消息放給姜南了。”

他猶豫片刻,提出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要不我們放出消息去,就說我們擁有赤心石,然後引他出來見面。”

“……”

沈揚戈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是覺得自己有多聰明還是姜南有多傻?你說找到了就找到了,誰能保證我們手裏的就是赤心石而不是什麽濫竽充數的玩意?”

“在引出姜南之前,我們還得自證清白,甚至把所有人都引來,他都不一定會出現。”

黎照瑾被那麽一懟,再好脾氣都忍不住怒意:“那你說該怎麽辦!”

“要我說,幹脆亮明牌,不是說他苦尋赤心石嗎?就看他的心有多誠了。”

沈揚戈彎起嘴角:“姜南既是醫修大能,雖說行蹤不定,但平時需要的藥材、煉爐,一定會找熟悉的藥堂拿——我們只需要去他可能去的地方,告訴他們,我們手裏有赤心石,讓他親自來見。”

“東西都在我們手裏,就意味著主動權在我們,斷沒有低三下四的可能。”

“這能行嗎?”黎照瑾頗為懷疑。

“若是藥堂出賣我們怎麽辦?”

沈揚戈聳肩:“好歹他是那麽大一塊金字招牌,他們舍得得罪?出賣我們無非是搶赤心石,向他邀功,可風險太大,一旦傳出去,對他們百害而無一利。”

“既然姜南不想暴露行蹤,他們自然也會配合,最後可能的是——我們同姜南達成交易,他們以此為契機,既賣姜南一個人情,又能把自家藥堂的名聲打得更響,名利雙收的事,何樂不為?”

“那如何保證消息一定傳給姜南,而不是其他人?”

沈揚戈勝券在握:“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你只需要找兩家可能會和姜南有聯系的藥堂。剩下的,他們會替我們辦好。”

寧聞禛一直沒有說話,他打量著面前侃侃而談的人。

不是不可行,恰恰相反,沈揚戈說得過於準確……這個法子另辟蹊徑,將矛盾徑直引向藥堂,他死死掐住了他們的命脈,以利益為餌,讓所有入局者心甘情願咬鉤。

對於姜南而言,他咬住了“赤心石”。

對於藥堂而言,他們會暗暗較勁,咬住了“賣首席醫修一個人情”的名利雙收。

他們不需要知道誰找到姜南,又是如何找到姜南的,只坐收漁利即可。

他輕飄飄的一招,竟將所有人都算計其中。

可這種縝密的彎彎繞繞的心術,沒有經過磨煉,光憑紙上功夫可沒法學會,他又是如何那麽熟稔的?

寧聞禛默默垂眸,將所有疑問咽下。不知為何,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告訴他——維持現狀就好,維持這種岌岌可危的平靜。

不要好奇,不要深究。

得到了赤心石,幾人便沿原路返回。

甘棠山之行似乎過於順利了,可謂絲毫沒有波折,只做了場令人流連的美夢,睜開眼,就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東西。

不知為何,寧聞禛心裏總隱隱不安,任由那顆尖銳的石頭硌在掌心,用刺痛證明它的真實。

往日入甘棠山的,少說數日,多則幾月,倒也沒有當天往返的——於是等到他們再度返回茶寮時,男人還在幫忙紮著柴禾,見到他們,先是一楞。

“各位,就走了?”他有些驚奇。

“是,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男人拔高語調,他一把扔了汗巾,快步上前,“真有那玩意兒啊?”

常時安也順著聲音望來,他坐在巨石上,卻沒有動作。

寧聞禛也不想拂了他的興致,便掏出了赤心石。

“嘶……”

男人倒吸一口冷氣,他瞪大眼睛左右打量一番,怎麽也沒見著這顆平平無奇的小碎石有什麽特別,只能尷尬搔搔頭,隨即眸子一亮,轉身揮手招呼:“常伯!你快、快來看看!是這個不!”

“他們找到赤心石啦!”

他露出了爽朗的笑,一口白牙在黝黑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格外顯眼。

奇怪的是,老人每次聽到赤心石,反應都格外劇烈,而如今有人取了它,他竟只是遠遠看著,沒有動靜。

他的視線從寧聞禛的掌心掠過,又往上挪,安靜盯著他們。

“真可憐吶。”他癡癡笑了起來。

寧聞禛不知道該如何回覆,略顯倉促地收回了手。

“呃……”男人也有些尷尬,點著腦袋小聲解釋,“別介意,他這兒不太好。”

“告辭了。”寧聞禛客氣笑笑,向男人道別,又留下了問路的碎銀。

“真可憐吶。”

老人又喃喃低語著,眾人只當是他犯了舊疾,不再多說什麽——誰都不曾發現,常時安的目光始終落在最後的沈揚戈身上。

帶著說不清的憐憫。

黑衣青年無意擡眸,同那雙渾濁的老眼對上,他微微一怔,喉結滾動,隨即淡淡挪開了目光。

兩人都不曾再出聲。

一切盡在無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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