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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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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十)

“所以,你真打算替那個心懷鬼胎的人求醫?”

沈揚戈倚柱抱胸道:“寧聞禛,我真不知道該說你是天真還是愚蠢。”

“打雁的叫雁啄了眼,陰溝裏翻船,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

沈揚戈難得顯出幾分毒舌,寧聞禛都不知道他從哪兒編排來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

“所以揚戈,你方才不是應了他麽?”他有些無奈,擡眸望向不省心的孩子,“還是你留在這兒等我?”

沈揚戈一噎:“去啊,怎麽不去呢?”

他止住了話頭,輕蔑揚起下巴,轉過身就往外出,高高豎起的馬尾甩出淩厲的弧度。

寧聞禛恰好看過去,目光倏忽落在了他束發的紅色發繩上,只見朱紅色已經褪了不少,顯得毛躁,靠近發冠的地方還墜著一枚古銅錢。

發繩那麽舊了也沒不知道吭聲,下次還是換個新的吧。

跟個小孩兒一樣,什麽臭脾氣。

寧聞禛收回了目光,他撇撇嘴,繼續收拾東西,但就連他都沒察覺到,自己眼神始終藏著零星笑意。

像是水中搖曳的,波光粼粼的星河。

可直到最後,他都在一遍遍後悔,那時為什麽要答應,他該義無反顧地帶著沈揚戈逃跑。

逃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逃到一個厄運到不了的未來。



南虞多山,溪流像是銀綢帶穿梭其中,榴花洞就立於山外山。

天下無不知之者,天下事無所不知——鶴鏡生所在的南虞境榴花洞與其說是洞,倒不如說是宮殿。

它就在雲端之上,四方巍峨立柱,仙鶴盤旋飛,彩霞縈繞恍然如仙境。

“世人說,拜鶴鏡之主,需步行登天九千階,方顯誠心。”黎照瑾在上書榴花洞的山門之下,折了一朵終年不謝的榴花,指尖燒起了赤紅烈焰,將霎時將花葉吞沒殆盡。

只見落下的灰燼卻逆勢而起,它們就像排列出一行墨字,飄飄悠悠就乘風而起,就像是被人接引般,有靈性地往雲端深處鉆去。

“這是……”寧聞禛不解。

他擡眼看向山門兩側,簇擁著火紅的榴花,恰似枝頭燃起灼灼烈焰,像是奔湧的鮮血,裹挾著蓬勃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這是向鶴鏡之主祈願的儀式。”黎照瑾解釋道,“凡入榴花洞者,燃花向鶴主祈願,若是他應允,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上,就能到山外山。”

寧聞禛將信將疑,他看著如此張揚的榴花,點了點未綻開的花苞,枝頭便搖頭晃腦起來。

他倏忽彎了眉眼:“開得真艷。”

“寧兄,你不祈願嗎?”

“我無願。”

“……”

似乎沒有想到是這個回答,黎照瑾一楞,他又轉向一旁抱劍而立的沈揚戈:“沈公子不祈願嗎?”

“呵。”沈揚戈冷嗤一聲。

他大步向前,卻見他踏上臺階的瞬間,兩旁終年不衰的榴花霎時燃起了烈焰。

“揚戈!”

異象陡現,寧聞禛駭然出聲,他快步跟上,一把握住了那人的手臂,阻止他繼續往上。

他落了沈揚戈兩級臺階,自下而上看,只見身旁火光沖天而起,映著那人半邊面具泛起澄黃色調。

沈揚戈回過頭,他的瞳孔很黑,能讓寧聞禛輕易能從裏面看到自己方寸大亂的神情。

他的擔心溢於言表,可沈揚戈卻是一副沈靜的模樣,他只定定回望那人片刻,擡起頭,看著飛灰化鶴裊裊沒入雲端,淡聲道:“不入流的雕蟲小技,也值得你們如此大驚小怪。”

“沈公子還是嘴上饒人得好。”

黎照瑾皺眉不認同道。

“廢物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話罷,沈揚戈抽回了自己的手,他一步步地往上走,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把藏鋒的劍,隨著踏出的每一步,將刀刃從鞘中抽出,鋒芒畢露。

寧聞禛感受著手心的空蕩,他看著那人拾級而上的背影,不似求神,倒像尋仇殺生。

他茫然地攥緊手掌,指尖蜷起,只轉頭勉強笑道:“黎道友,我們也上去吧。”

見黎照瑾臉色難看,他也無心勸慰,自顧自地跟在沈揚戈身後,但不知為何,他擡頭看了看杳無盡頭的登天階,恍惚有一種錯覺。

仿佛虛空中有一只怪物,正張開了血盆大口,它留著涎水,虎視眈眈地等待著獵物走入它的咽喉,渾然不覺地順著食道一路往前,被它生吞活剝。

他強壓下不適,但心頭疑雲更甚。

九千級天階,山路的盡頭,依稀有一處望雲臺。

唇紅齒白的童子紮著雙髻,眉間點著銀白的雲紋,他見著來客,笑吟吟地迎了上來。

“鶴雙飛,貴客至。我家主人久等了。”

“這位仙童,鶴鏡大人知道我們要來?”黎照瑾有些吃驚,他看了一眼寧聞禛兩人,一時不知他口中的“貴客”究竟是指誰。

難道是無風自燃的榴花?

“天下無鶴主不知之事。”

“仙童能否引我等拜見鶴鏡大人?”黎照瑾喜上眉梢,他恭敬作了一揖。

鶴童頰邊露出了兩個淺淺梨渦,配著他眉間雲紋,就像是年畫裏富態的娃娃。

他老成般一揮袖,只見兩片葉飄忽懸停在了兩人面前。

葉脈上似有金光流動,隱隱看去,撰著無數密密麻麻的銘文。

“這是?”

黎照瑾取下葉片,觸感溫潤,恰似玉石質地。不料,在他的手觸碰葉片的瞬間,金色文字便從葉脈中脫離,在他眼前匯成幾列文字,又隨著目光的移動飛速消弭。

什麽?

寧聞禛在第一時間站到了沈揚戈身側。

不知為何,哪怕鶴童頗為靈氣,他卻始終無法對他抱有好感,反而因著山門處的異樣,他對這個神神叨叨的“鶴鏡之主”格外警惕。

誰知道送上來的有沒有詐。

“敢問童子,這是何物?為何單單我沒有。”

寧聞禛表面客氣,實際暗自蹙眉。他緊緊擋住了沈揚戈的手,生怕他會好奇探手去碰。

“公子無願。”

鶴童依舊笑吟吟,他的目光挪到沈揚戈身上,擡手示意:“此為鶴主的命批,諸位所思所求之事,皆在其中。”

還不等寧聞禛回答,就聽身後傳來一句淡淡玩味的聲音。

“你家主人不見我們一面?”

“鶴主說,若沈公子問起,便答——有緣自會相見。”

話音落罷,童子笑著轉身,他縱身躍下萬丈高崖,在黎照瑾驚詫的目光中,一只身形修長的白鶴倏忽沖破雲翳,從崖下如利劍般穿雲破霧,筆直往山外宮殿飛去。

它長長清吟著。

“寧道友!”

與此同時,最後一行金字消散,黎照瑾眼中燃起了灼灼希望,他捏著葉片快步走到兩人身邊:“有姜南的下落了!”

可這邊氣氛沒有那麽輕松,寧聞禛冷靜地挪開視線,他沖著黎照瑾微微頷首,隨後拽著沈揚戈的手腕就想要轉身離開。

“我們走。”他抿著唇,有幾分不虞。

不知為何,他的胸膛正莫名湧起危機感,心跳微微加速,似乎有什麽正逼迫他盡快離開。

走快點,再快點。

似有毒蛇在暗處嘶嘶吐信,豎瞳冷冷註視著獵物。

他來不及解釋,只能匆匆攥住沈揚戈的手,想要帶著他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

可沈揚戈卻像是紮根在了原地,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瑩瑩綠色的葉片上,它懸停著,金色脈絡就像是脈搏般越泵越快,似乎在召喚著、誘惑著誰去觸碰自己。

“揚戈,別看它!”

寧聞禛心念一動,他手中蓄力,想要將這片不祥之物擊落,卻不成想還不等他動手,無數金光便顫抖著掙脫了束縛,它們飛速匯聚,在眾人的註視中,清晰地凝成了四個字。

“不得往生。”

黎照瑾喃喃道,他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沈揚戈。

這是鶴鏡生給他的命批。

“一派胡言!”寧聞禛一把將文字攪碎,他緊緊擰眉,清俊的臉龐上滿是肅殺之意。

“未求之簽,算不得解。”

見他如此抵觸,黎照瑾微微啟唇,本欲再說什麽,卻又垂眸咽下了,只是將手中的玉石葉握得更緊。

圓潤的弧度狠狠嵌入掌心,明明沒有一點棱角,卻鋒利地恰如刀刃,徑直刺穿他的皮膚,捅入胸膛。

相較於兩人的焦躁不安,沈揚戈顯得平靜得多。

黑衣青年只是站在了山巔,任由呼嘯山風吹起高束的墨發,紅色的發繩成了此方天地唯一的亮色。他抿著唇,面具下的眼神冷淡。

恍惚間,寧聞禛突然感覺他離自己如此遙遠。

沈揚戈明明就在這裏,卻像是隔著千裏萬裏,仿佛下一刻就會隨著那些箴言一同消散。

他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自己抓不住他了。

怎麽可能呢?

寧聞禛將手中的衣袖攥得更緊,他強壓著不安,將哽在喉頭的澀然咽下,勉強笑道:“揚戈,我們走,不要相信他。”

他眼中滿是篤定:“你沒有求願,所以這個算不得數。”

看著他在竭力自我安慰,沈揚戈終於舍得做出一點反應,他倏忽笑了起來:“他說得對,誰能無願呢。”

他註視著金字消失的地方,薄唇輕啟,字句擲地有聲。

“我有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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