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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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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七)

沈揚戈一去,到晚上也不曾回來。

幽都的原住民們無需用餐,但還是在小廚房將飯菜熱了幾輪,眼見著青菜都要糊了,宋英娘這才一拍腦袋:“哎呀!我都忘了還有一個人了!”

寧聞禛心神不定,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枯枝,眼神始終落在門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聽見宋英娘的聲音,也只是楞楞回頭:“啊?”

“你那個朋友啊!”宋英娘手腳麻利地裝了碟,用食盒盛著遞到了寧聞禛手裏。

“快去,差點把人忘了都!”

寧聞禛頓時恍然,他一把接過食盒,便忙不疊地往外出,在邁過門檻的那刻,驟然回頭囑咐道:“宋姨,你見著揚戈回來,可一定要告訴我啊。”

“別讓他走了。”

他眼底帶著隱隱懇求,整個人就像是緊繃的弦,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幾乎要被撕碎了。

“知道了。”宋英娘也軟了口氣。

她見著寧聞禛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拱門另一側,收回了目光,幾乎將菜碟放入鍋中,又加了一瓢熱水,用厚實的木蓋掩住了熱騰騰的水汽。

做完一切後,她順手在衣角上擦幹了水漬,又看了一眼窗外,終究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

黎照瑾住在最西邊的客房,夜幕沈沈,他支起了窗,打開了寧聞禛給的瓶瓶罐罐,逐一往身上的傷口覆去。

清清涼涼的藥油剛一抹上,就像是溫潤的春雨沁入土地,帶來了涼絲絲的安撫。

此時,窗扉外沙沙的樹影搖曳聲中,還夾雜著不明顯的腳步,由遠而近,行色匆匆,黎照瑾放下藥油側耳傾聽片刻,眼睛倏忽亮了。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襟,又將瓶瓶罐罐攏到一旁,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恰好撞見提著食盒的來人。

寧聞禛正欲叩門,手才舉到一半,房門就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有瞬間的怔楞,隨即尷尬道:“家中有些事,一時忙忘了,還望黎道友海涵。”

“寧公子不用那麽客氣”

黎照瑾垂眸看了一眼他遞來的食盒,卻並沒有接,而是轉身往裏走,笑著招呼道:“進來坐坐吧。”

“……”

寧聞禛剛想拒絕,卻見黎照瑾似乎輕輕轉了下手腕,臉上閃過一絲隱忍的痛楚,他才想起了黎照瑾受了雷火淬體的刑罰,許是不方便,只好硬著頭皮將食盒提了進去。

“黎道友,都是些清粥小菜,你先用著。”寧聞禛將食盒放在桌上,有些心不在焉,轉頭就想離開,“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是沈公子的事嗎?”

黎照瑾見他的腳步戛然頓住,心中便有數,他緩緩坐定,取出碗筷,又聽前方傳來了遲疑的問句。

“你怎麽知道?”

黎照瑾擡眸,露出了無奈的笑:“因為只有他才能讓你如此焦慮不安。而且我還知道,他一定還同你家裏其他人起了沖突,興許……現在跑出去都還沒回來。”

與他說的竟然分毫不差。

寧聞禛呼吸一滯,猶豫片刻,他還是坐下了:“揚戈他從來都不會這樣。”

“每個孩子都會叛逆,而且他對我敵意那麽大,興許就是覺得你身邊有其他朋友,他受到的關註少了。”

黎照瑾徑直點破:“而且聞禛,你有沒有覺得你對他太溺愛了。”他微微一笑,言辭篤定:“我知道木石之心一定不在你手裏,但你還是替他應了下來——”

“殺人奪寶,這不是你會做的事。”

“也不是他會做的事。”寧聞禛反唇相譏,他的目光有些冷,像是涼透的月光。

“……”

黎照瑾一時啞然失笑。

“你看,你總是毫不猶豫地偏向他。”

聞言,寧聞禛已有淡淡不虞,本不想多加爭辯,卻不料那人依舊不依不饒,非得輕飄飄地加上一句。

“無論他是對還是錯。”

剩下的話盡在不言中,兩人同時沈默下來。

那人話裏話外倒是給沈揚戈扣上了“錯”的帽子,寧聞禛不想再妥協,他起身就往外走,可才邁出兩步,又驟然回首,目光冷淡。

“黎道友,我雖感激你出手相助,但有一件事你似乎忘了——雪衣劍閣屢次前往湫林,不也是為了木石之心嗎?各宗派若是先發現了湫林之主的蹤跡,難道會用什麽和平的手段討要?”

寧聞禛冷笑:“想來貴派也不過打著殺人奪寶的目的,現下他先取了,就成了不仁不義,修真大道,仁義幾何?”

黎照瑾似乎震住了,畢竟看上去溫和孱弱的青年眸裏燃起了憤怒的烈焰,像是寒冬裏驟然燃起的了燎原大火,熱氣撲面而來,那是誰都觸碰不得的滾燙生機。

那麽炙熱,澎湃。

只可惜,卻只是為了沈揚戈。

“揚戈的不是,我們自會教訓,也輪不著旁人多費口舌。”寧聞禛的話帶著淡淡怒意。

聞言,黎照瑾又垂下眸,他悶笑道:“寧道友說的是,是我有失偏頗了。其實我此次留你坐坐,實屬有事相告。”

寧聞禛冷著臉,他站在原地,絲毫沒有繼續入座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訴寧道友,沈公子的確沒有看錯,我此行確實另有目的。”黎照瑾註視著他,笑著比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

沈揚戈是接近子夜才回來的。

還不等他邁入大門,餘光瞥見影壁旁倚著一個身影,似乎等得久了。霎時他的腳步微頓,又轉了方向,正欲掉頭往外走去,就被黑影喊住了。

“揚戈。”是一個成熟的女聲,那人語氣有些無奈,“聊聊?”

沈揚戈沒有吭聲,卻也乖順地低頭跟在那人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了暖廳,女人小心地挑亮了壁燭,又將食盒裏溫的菜一盤盤地端出。

“我們學的都是陰鬼之術,使不了火訣,這菜都溫得不成樣子了,你看看……”宋英娘溫聲細語著,她擡眸看向面前的沈揚戈,“若是不好了,我就再給你做點。”

“不用。”沈揚戈徑直坐下,他順手取了筷子,卻又懸在半空中,遲遲不動。

宋英娘看出了他為難,便探手解開了他臉上的白面具,只見他頰邊還留著淡淡紅痕,倏忽嘆了口氣。

“若是聞禛看到,又該心疼了。”

話音落下,沈揚戈動了起來,他徑直端起了米飯,大口大口往嘴裏扒拉,竟是嚼也不嚼,囫圇往下咽。

微涼的米粒早已不如先前松軟,它們棱角尖銳,像是無數的石礫,被人強行塞入了咽喉,順著食道一路開膛破肚。

宋英娘沒有看見,在光照不到的另一邊,那人眼角倏忽落了一滴淚,洇入了無味的飯中,將一切染成苦澀的滋味。

“揚戈,現在可以說說,究竟怎麽了嗎?你為什麽要那個木石之心,又為何讓聞禛替你遮掩?”

沈揚戈動作一滯,他慢條斯理地放下了碗,咽下最後一口食物,霎時笑出了聲。

他扭過頭,黑眸在燭火照映下無端顯出幾分陰翳。

“聞禛聞禛,你們總是在意他怎樣。至於木石之心,天下至寶誰不想要——況且他都承認是他做的了,為什麽還來問我?”

“因為他不會這麽不折手段。”

英娘垂下眸,她不認同地蹙眉:“揚戈,你怎麽會這樣?”

“我怎樣?我已經對他很好了,甚至把五蘊骨重新給了他。”在宋英娘愕然瞪大的眼中,沈揚戈暢快地笑了,他眼裏閃動著狠厲扭曲的光。

“我只是要他痛苦,十倍百倍千倍地痛苦。”

“揚戈,你會不會對他太過分了。”華月影皺眉,她不認同道,“若是他真的欠了你,對你有愧,也經不住你日日拿著話柄去激他,經年日久,愧疚也會變成厭煩——”

“你如果這樣下去,只會將聞禛越推越遠!”她亮出了殺手鐧,恐嚇道,“到時候他就不理你了。”

“那又如何,他欠我的就該還!”

“他欠你什麽呢!”宋英娘幾欲啟唇,最後卻頹然嘆了口氣:“你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根本不欠你,對你已經夠好了……上一輩的恩怨,沒必要遷怒在無辜人身上。”

沈揚戈靜靜地看著她,露出了一個不谙世事的笑,天真到殘忍:“我需要知道什麽呢?”

宋英娘一楞,她聽見那人語氣輕快,但帶著毋庸置疑的惡意:“宋姨,除了他我還能恨誰呢?恨他早死的爹,還是我早死的爹——”

“上一輩的恩怨兩清了,他的確沒錯,可我又能恨誰?”

他又乖順地笑了起來,像極了從前那個一笑就眉眼彎彎的少年郎,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

“宋姨,這些你不該同我說,你該去和他說,說一切與他無關,說他沒有錯,說沈揚戈就是一個瘋子。你看他聽不聽得進去,會不會還對我有所愧疚……”

他壓低了聲音:“我當然知道與他無關,可我就是要纏著他、怨著他……哪怕他死,哪怕我死,我都不放過他。”

宋英娘楞住了,她似乎第一次認識面前這個人,他們從小看大的孩子,此時卻像是徹底撕碎了偽善的外表,露出了腐爛狠毒的內裏。

沈揚戈還在笑著,他的眸底藏著扭曲的森冷:“你知道我還要怎麽做嗎?”

他轉過頭,虛虛用筷子點了下客房的方向,“那個人,寧聞禛不是同他要好嗎?下一個就是他。”

“我見不得他親友相伴,所以接下來,我會當著他的面親手——”筷尖一頓,他的尾音上揚,帶著頑劣的愉悅,“殺掉他!”

“他這一輩子都會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話音落下,在宋英娘駭然陌生的目光中,沈揚戈輕巧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啪”地一聲,他又隨手戴上了白面具,聲音隔著從面具下傳來,顯出幾分詭譎的沈悶。

“我吃好了。”

他轉身邁步走出門外,一襲黑衣融入了夜色中,倏忽便不見了蹤影。

宋英娘怔楞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茫然地眨眨眼,大滴的淚頃刻便墜了下來。不知為何,一陣風從門外湧來,燭火在燈盞上被撕扯得搖搖欲墜,凍得她下意識就抱住了胳膊。

可真冷啊。

她的眼眶濕意未褪,只匆匆拭幹了淚痕,驟然起身。

不行。

如今的揚戈就像是個陌生的怪物,他們絕不能再放任他胡作非為。

他們兩人不能再待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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