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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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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心(三)

越往裏走,寒氣愈盛,很快兩旁石壁上就覆了一層冰霜。

寧聞禛裹緊了披風,他搓了搓泛涼的手,又掏出手劄看了一眼:“說是還有最後一個路口了,右一。”

話音未落,在轉過岔口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間巨大的冰室,裏面沒有任何出口或是岔路,石壁上嵌著八尊怒目金剛,均身高四米,手持法器,怒目圓睜,隱約帶著雷霆之勢。

“這就是你說的靠譜?”沈揚戈譏諷的聲音傳來。

他們才一踏入冰室,就聽見隱約有巨石皸裂的聲音,喀吱喀吱,只見左邊第一尊石像似乎活了過來,它的關節開始開裂,整個軀體簌簌落著碎屑。

來者不善!

還不等寧聞禛回答,只見沈揚戈擡眸環顧四周,轉身扯過他的腰,飛身至一處凸起的巖壁石臺上,那處僅夠一人容身,於是沈揚戈緊緊錮著他。

寧聞禛的心跳都要停滯了,他楞楞擡眸,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面具,感受著身前源源不斷的溫度,有幾分恍惚。

“你在這兒待著。”

沈揚戈目光銳利,說完便松開了手,他一個旋身,借助崖壁輕巧落地,向前疾沖的同時,從腰間抽出了拂雪劍。

哐鏘——刀刃削上石像,發出鏗鏘錚音,火光四濺,霎時斷臂轟然落地,揚起一片塵土。

寧聞禛的心高懸,他緊張地註視下方,只見沈揚戈的攻擊愈發狠厲。

鏘!又是一劍,那人削斷了石像右臂。只見流星錘拖著石臂重重墜下,沈揚戈蹬壁落地,借勢一招橫掃,齊齊斬斷石像兩足。

這幾招……

寧聞禛皺眉凝視著下方一邊倒的戰局,不知為何,沈揚戈的劍招淩厲,有幾分詭異的眼熟,但卻不屬於幽都裏任何一人的。

他是從哪裏學的?

還不等他疑惑完,耳畔又響起了不妙的咯吱聲,隨著碎石傾瀉而下,他楞楞擡頭,只見第二尊反彈琵琶的石像正活動著自己的關節。

又活了一個!

寧聞禛瞳孔微縮,他迅速掃視對面石壁上的其餘幾尊石像,卻發現它們的瞳孔竟是冷冷轉了方向——所有石像,正整齊地、怨毒地註視著下方的來犯者。

而這一看,也讓他發現了端倪!

“揚戈,石像後面有路!”他遙遙指著對面,方才下來的第一尊石像壁龕裏,正露著一個黢黑的空洞,那就是隱藏的“岔路”。

可是……他想起了手劄的指示,看向了最右邊的石像,那個後面應該就是正確的出口,但按照石像活動次序,他們只有依次擊殺了所有石像,才能走出這裏。

不應該啊。

寧聞禛的指甲緊緊嵌入掌心,如果那麽覆雜危險,黎照瑾既然擁有手劄,他應當會提醒的,也許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他強行穩住心神,挪開自己的目光,不去看戰局,轉而認真觀察起了對面的石像。

此時,他終於發現了先前未註意的端倪。

只見每尊石像都是暗沈灰色,但身上都有一處微小的不協調——那是一抹突兀的明黃,隱隱閃著流水般的光芒。

那是什麽?

就像活物一樣。

倏忽間,石像活動的速度愈發快了,眼見三座石像開始活動,從壁龕上走下,高高舉起武器瞄準地上那人,寧聞禛終於待不住了,他驟然騰空,眸中掠過凜冽殺意,果斷擲出辭靈。

只見一道流光,剜目穿胸。

它宛若有生命一般,輕巧地將石像身上的明黃撬出。

一點黃符箓在空中飛舞,頃刻間燃燒殆盡,石像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按了暫停,動作戛然而止。

挑開符箓就行,這個陷阱怎會如此簡單?

還不等他細想,就見沈揚戈順勢一劍梟首,直至石像頭顱轆轆滾落在地,他依舊維持著劈砍的動作楞在原地。

“揚戈!”寧聞禛飛身而下,他一把握著那人的手,只見沈揚戈正緊緊攥著拂雪劍,骨節隱隱泛白。

他覆上沈揚戈的手背。

“你太緊張了,只要毀掉傀儡符就可以……”

說罷,他猶豫道:“我覺得黎照瑾沒有必要害我們,你是不是對他們有偏見?”

沈揚戈的聲音有些澀,他低低笑了聲:“偏見?你有看見他看你的眼神嗎?”

“真惡心。”

聞言,寧聞禛怔楞片刻,他觸電般收回了手:“什麽?”

他匆匆將辭靈匕首收回,垂眸不去看他:“我們走吧。”

戳破這層窗戶紙,沈揚戈本該要笑的,可看著那人一副避而不談的模樣,掩在面具下的唇提了提,卻始終揚不起來。

他的眸裏飛速掠過一絲異色,隨即也沈默收了劍,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手劄指示的方向前進。

穿過了寂靜的石道,只見山壁上冰雪褪去,露出了褐色的巖石,氣溫也逐漸回溫,空氣中隱約湧動著清新的風。

倏忽間,前方透出隱隱亮光,出口到了!

寧聞禛心中一松,長舒一口氣:“我們出來了!”

話音落下,他的步伐越走越快,終於從陰暗石窟中脫身而出,頃刻間,和煦陽光便裹滿全身,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眉梢眼角都是喜意。

沈揚戈也跟著出來了,與寧聞禛的輕松截然不同,他站在陽光下,一身黑衣肅穆,就像是化不開的陰影。他久久凝固在原地,似乎在想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想。

他遲疑著,突然往後看了一眼。

寧聞禛看出了他的疑慮,緩聲道:“你看,還是好人多。”他揚了揚那冊手劄,揚唇道:“下次我們要好好向黎道友道謝,你也不許無禮了。”

沈揚戈卻沒有回答,轉身便走。

見他依舊抵觸,寧聞禛的笑意淡了幾分,他猝然想起了那句“惡心”,霎時心口一澀,喉間有些發堵,只能囫圇將手劄放入儲物袋,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後,再次快步跟了上去。

*

但他們遠遠低估了木石之心的誘惑。

還不等他們走出湫林,只覺山道越來越森冷,蟲鳴鳥叫皆隱去,靜得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只能有鞋底碾上落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寧聞禛與沈揚戈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妙,他警惕地從袖中摸出了辭靈。

只見道路的盡頭,高豎著一面旗幡,以白綢為底,上繡雷龍紋,金線隱隱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是雪衣劍閣!

可面前只有這一條山徑——他們只走出了青蚨石窟,還不算徹底從湫林秘境中出來。

眼見著無路可走了,寧聞禛只能沈住氣,他繼續往前,不一會兒,在場全貌就映入眼簾了。

只見九頭貘獸輦橫列在前,近數百名劍閣弟子,清一色著白裳半甲,神情肅穆地持劍待命,劍閣旗幡高豎,發出獵獵風聲。

貘獸輦上坐著一人,白須飄飄,一副和藹的老者模樣,他見著兩人從湫林秘境中走出,頓時撫須彎了眉眼。

“想必二位就是寧小友和沈小友了。”

寧聞禛眸色一暗,但禮數周全,皮笑肉不笑道:“不知尊者在此,所為何事?”

“哈哈,老夫呂太牢,人送外號地行仙,乃黎照瑾之師。想必我那徒兒,二位應當認得。”老者依舊慈眉善目,他甫一揮手,只見從隊伍後,兩名劍閣弟子正押送著一個身影到了前面。

見清來人時,寧聞禛瞳孔微縮:“黎道友!”

黎照瑾一身斑駁血痕,臉色蒼白地帶著鐐銬,他踉蹌地走在了前方,步伐略有不穩,脊背卻挺得筆直。他看見了寧聞禛等人,眼中倏忽亮起了光:“寧公子,你們出來了!”

可隨即,他眼裏的光又黯淡了下去,囁嚅道:“還是晚了些……”

“照瑾,你還是不長記性嗎?”呂太牢緩緩開口了,他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得意首徒,語氣溫和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脅。

“作為罪罰司的執令人,你陽奉陰違,當真是讓為師失望。”

“師父。”黎照瑾猛然擡頭,似乎想要辯駁,卻在老者的目光中訥訥低下了頭。

寧聞禛冷眼睥著他們:“尊下想要的,莫不是木石之心吧。”他微微勾唇,說出的字句格外鋒利:“但木石之心只有一個,若是讓你雪衣劍閣得了,不知其他人答應嗎?”

聞言,老者撫須大笑:“哈哈哈小友,你果真聰明!不過我只能告訴你,離間計可不起作用——誰說我劍閣得了,便是我們獨.占呢?”

他振袖慷慨道:“若其他宗派同仁先行渡天劫,那我們定將木石之心雙手奉上,成就一番仙緣。”

渡天劫?

此言一出,寧聞禛瞳孔微縮,籠罩在心中的疑竇頃刻散盡。

原來是這樣,難怪各宗各派對湫林秘境如此看中!

木石之心不是簡單的“活死人肉白骨”,倘若它可以在大能渡天劫失敗隕落之時,留有一線生機……

寧聞禛甚至不敢去想,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只要它現世,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爭奪,這絕不是如今的他們足以應對的。

“老匹夫,你想搶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惺惺作態。”

沈揚戈從後面緩步走出,只見他略微揚手,一枚翠綠的光團從掌心緩緩浮現。頃刻間,周遭花木雕零重生,綠葉轉瞬枯萎,枝頭再萌新芽。

生生滅滅數輪,無休無息。

“木石之心!”

老者瞪大了眼睛,他幾乎扯斷了幾縷白須,卻依舊死死凝視著前方,生怕眨眼間至寶便長腿逃了。

寧聞禛又急又氣:“你做什麽!”

是怕得罪他們不夠嗎!

他擡眸望了一眼天穹,只見那裏本該一望無際,明明一絲雲翳都沒有,但他分明感到在木石之心出現的瞬間,隱約傳來了一絲震顫。

就好像,有誰正貪婪狂喜地註視這裏的一切……想必“那些人”斷然不會讓他們離開了。

“果然!果然……”呂太牢的身軀正隱隱發顫,他從喉間溢出含糊的喟嘆,整張臉歡喜地擠出無數褶皺,像是層疊的樹皮。

“給我。”他伸出枯瘦的手。

“把它給我!”

沈揚戈卻註視著他愈發癲狂的模樣,眉眼彎起,隨即惡作劇地猛一攥拳,就像是捏碎一團霧氣般,熒綠光團霎時逸散,瞬息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他的聲音戲謔,帶著玩世不恭的惡意。

“沒了。”

於是,所有人貪婪的笑意僵在臉上,維持著要笑不笑的滑稽模樣。

呂太牢的姿勢凝固片刻,他悠悠收回了手,撫平寬袖,怨毒笑道:“那就試試吧。”

他目光森冷:“年輕人太過傲氣,是容易出事的。”

隨即,他似乎才註意道獸輦下的寶貝徒弟,擡手一指:“先將他帶下去吧,既然尋到了木石之心的行蹤,剩下的三十六道雷火淬處置了就行。”

“是!”左右兩邊弟子應聲而動,他們客氣地向黎照瑾擡手示意,“執令大人這邊請。”

“你們要帶他去哪兒!”寧聞禛眉頭緊鎖,出言制止。

“怎麽,劍閣處置弟子還需征得閣下同意?”

呂太牢緩聲道:“他本該帶著木石之心回來,可卻因為一己之私,罔顧劍閣法度,按律當處以七十二道雷火淬身,現在只受了一半而已。”

“若是小友有意歸還至寶,那刑罰自然可免。”

沈揚戈感受到了身邊人有瞬間的遲疑,突然開口道:“如果沒有木石之心,我會死。”

他轉頭望向寧聞禛,目光繾綣暧昧,但話語卻帶著令人心驚的威脅。

“聞禛,你想我死嗎。”

寧聞禛微微閉眼,他深吸一口氣,抽出了辭靈,靈力流轉間,只見匕首逐漸凝成暗色長劍,帶著陰冷的鬼氣,倏忽間,在場眾人似乎聽見了隱約詭異的聲響。

“那是!”有人認出了那柄劍,他囁嚅著,抖著唇顫顫巍巍地指著前方,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

“辭靈。”呂太牢兩頰松弛的皮肉都在發抖,他扭曲地笑道。

“我說是哪家的小輩如此猖狂呢,原是故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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