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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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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韓國來客。◎

張良。

他是張良。

他為什麽要到秦國來?

只為了看望韓非嗎?

博浪沙刺秦的陰影繚繞在扶蘇心頭, 他靜靜地看向面前的少年人:“在下秦公子扶蘇,請問尊駕貴姓。”

“張良張子房。”

現在的張良還不是以後的謀聖,他尚且掩飾不住自己探究的眼神。

扶蘇只當看不到, 他微微笑道:“原來是韓相公子, 久聞大名。”

這顯然是個恭維的虛話,張良的父親業也去世,張良也並未入仕,秦國居於深宮的大公子如何能知曉張良的名姓。

張良瞧著眼前這個孩子, 亦笑道:“大公子的神異已經傳遍韓國了,良才是久仰公子大名。”

扶蘇心道,韓國就那麽巴掌大點地方, 傳遍韓國可太容易了, 韓王往邊疆傳令,都不用信使, 大聲喊一句, 整個韓國就都聽到了。

但這話未免太招仇恨,也很沒有風度,扶蘇只是自己在心裏嘀咕兩聲而已。

——張良都刺殺他爹了,他蛐蛐兩句怎麽了?

面上扶蘇還是很得體有禮地回道 :“世上之事多是以訛傳訛, 當不得真。”

“是麽。”張良笑道,“我一路行來, 見貴國頗有些新貌, 全是別處見不到的,倒像是的確有神異之象。”

“是嗎?”扶蘇笑道,“但以我的淺薄之見, 有時候我們認為的神異, 只是因為從未見過。譬如說, 周武王伐商時,還只能用青銅劍,今人卻能用更鋒利的鐵劍,武王若見了今日之劍,或許也會覺得是神異。”

張良楞了楞,他不由看向韓非,卻只得到了一個苦笑。

秦有神異,是秦得天之助;秦無神異,是秦有不世出的大才。

似乎無論如何,秦都已經得天獨厚了。

張良垂下眼眸,掩飾住真實的情緒,只是淡淡道:“是啊。”

扶蘇並不了解張良此人,但就他從史書中看到的只言片語,張良相韓之心,輕易不能更改。

好在,扶蘇也並沒有想要挑戰他的決心。

見張良不再有說話的意思,扶蘇看向韓非:“先生瞧著不大好,回宮後我請父親再派醫官來為先生診病。”

韓非搖搖頭,道:“多謝大公子,但……不必了。”

扶蘇看他一臉的生無可戀,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想早早死了,免得親眼目睹韓國亡國。

如果韓非真有此念,扶蘇倒很能理解他,這並不是逃避,現實的確是已經回天乏力,他能做的僅限於此了。

扶蘇只能嘆口氣,不再勸了。

就算他想讓韓非活著以證明自己能夠改變歷史,但韓非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扶蘇不能這麽殘忍的只將他當一個象征物。

如果活著於韓非只有痛苦,選擇死亡或許的確是一個好的選擇。

“好吧……”扶蘇道,“先生若還有什麽事,需要我做,只管遣人告訴我,我一定會為先生達成。”

聽到這些話,韓非黯淡的眼睛看向扶蘇,從他生病以來,府中從來沒有斷了醫生和藥材,這自然不會是秦王的仁心。

扶蘇似乎很希望治好他,不但派醫生過來,聽說他還會親自過問醫生。

在韓非自己都覺得生死無所謂時,有一個人非得拉著他。

所以當這個人突然決定順從韓非本人的意思,倒讓韓非毫無波瀾的心生出些驚訝。

說實話,如果扶蘇不是秦國的大公子,他其實是個很好的學生。

即便他是秦國的大公子,時不時說些宛如尖刀的話,韓非也得承認,扶蘇是個挺不錯的學生。

那麽,僅僅是這些日子的師生情誼,就足以讓扶蘇對韓非如此關心了嗎?

反之,又是什麽讓扶蘇見過韓非後,就願意順從他本人的意思?

韓非問道:“大公子,你為何要留韓非,又為何不再留韓非?”

將死之人,韓非不打算給自己留下解不開的疑惑。

扶蘇眨眨眼睛,他對上韓非那雙無神的眼睛。

好像……韓非其實也沒有那麽不想活?

扶蘇道:“有一句話,先生一定不喜歡,好死不如賴活著。”

果然,韓非聽罷立即嗤笑一聲,一旁的張良亦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扶蘇笑了笑,道:“一個人若不傷及他人,只是貪生,我倒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先生不是這種人,所以,我尊重先生。”

韓非卻沒註意後頭一句話,也許是做扶蘇的老師做習慣了,他皺眉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大公子,你認為,這種人可堪大用嗎?”

扶蘇道:“談不上大用不大用吧,只是黔首日子本就難過,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了。”

“黔首?”韓非一楞,然後道,“大公子是在說黔首,他們沒什麽值得提的。”

身為被後世認定的法家集大成者,在對待黔首這方面,韓非秉持了法家一貫的觀點——黔首只需要被統治。

張良露出了一個不甚讚同的表情,但他並沒有說話。

扶蘇道:“這就是我少有的不讚同先生之觀點了,我認為,這種說法是錯誤的,黔首一定要提,也必須要提。”

韓非微微坐直了身體:“錯誤?為何?”

扶蘇道:“因為只有黔首存在,王權貴族才有意義,君王不必在乎黔首,但他們會在意自己的權利存續。”

韓非道:“但黔首並不知道。”

只要黔首不知道,他們就不會有反抗的念頭,那麽,君王的統治自然就能延續下去。

“可他們會知道的。”扶蘇道,“先生,一個人,他能不能吃飽穿暖,他是否期待明天的到來,他們總能知道的。”

馭民五術已經解決了這些問題,韓非無意多言,只是道:“大公子應該看過《商君書》。”

扶蘇當然讀過《商君書》,但他還知道大澤鄉起義,他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知道黔首有著超出他們想象的力量。

扶蘇知道,要想政權穩固,就必須看到黔首。

“先生。”扶蘇道,“你願意看看嗎?”

韓非重新倒回去,意興闌珊道:“黔首嗎?不必了。”

扶蘇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最後說道:“先生,過幾日,我會叫人給你送一本書過來,等過完年,我父親打算將它推行到民間去。”

韓非應付地頷首。

張良卻很有興趣:“大公子,我會在鹹陽逗留幾日,可否允我一觀此書?”

扶蘇大方道:“我送張公子一本。”

張良一禮:“多謝大公子。”

扶蘇回禮,然後道:“告辭了。”

張良雖是客人,但在扶蘇出門時,他卻做了送客的那個人。

再回來時,張良發現韓非下了榻,正在書案前奮筆疾書,他過去看了一眼。

不出所料,他果然很在意扶蘇的話。

張良道:“公子為何不當面同大公子說?”

韓非筆下不停,口中道:“扶蘇是個很頑固的人,他不會那麽容易被說服。”

張良一笑,道:“只這一點來說,他與公子倒很相似。”

韓非筆尖一頓,旋即苦笑道:“像我……聽起來不是什麽好事。”

張良默然。

他與韓非少有交集,這一次也不過借看望他的名頭趁機雲游秦國,但韓非的處境他卻是知道的。

韓非卻忽然問道:“你認為,扶蘇如何?”

張良一楞,然後慢慢道:“他……如果,他不是秦王之子,我一定要與他結交。”

韓非沈默下來。

……

扶蘇回宮後,先回去換了衣裳,就要去父親那裏報道,李映卻拉著他喋喋不休:“張良啊,太史公寫的真沒錯,他那張臉真的,所以大公子,他有可能為你們秦國所用嗎?”

扶蘇捋了捋這話的邏輯,道:“難道我們大秦的用人標準是看臉嗎?”

李映反問:“難道你們用人不看臉嗎?”

那確實,中國古代就是個看臉的社會,連科舉考試都得有個探花郎,學習好臉也得好。

扶蘇問道:“先不說臉,張良,你知道他平生最大的夢想是什麽嗎?”

李映立即答道:“相韓。”

“所以……”扶蘇聳聳肩,意思很明白了。

李映道:“但他後來變了!”

扶蘇推門往外走:“那就等他變了,主動上門罷。”

這個態度……是根本不想將張良收為己用的意思啊,為什麽?

李映留在原地琢磨半晌,方恍然大悟,扶蘇對張良有偏見!

但扶蘇此刻已經到了他爹宮裏,李映沒機會去找他說話。

忙慣了的人反而不習慣無所事事的日子,所以嬴政又開始處理他的政務了。

扶蘇才過來,尚未行禮,嬴政就道:“寡人許你去看韓非,可沒有許你隨意送東西。”

扶蘇將禮行完,跑到父親身邊坐下,方道:“阿父,我已經許了出去,若是違諾,人家會說我這個秦國大公子言而無信的,那阿父豈不是也得丟臉。”

嬴政擱下筆,屈指敲敲扶蘇的額頭,笑道:“敢隨意攀扯寡人,真是無法無天。”

扶蘇有恃無恐地笑道:“那也是阿父將我慣壞了。”

嬴政捏一把扶蘇的臉頰,笑道:“寡人不慣著你了,過來,罰你看奏本。”

扶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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