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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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學生們陸陸續續，沈默地匯集到了那間熟悉的教室。推開門，課本堆積如山、試卷鋪天蓋地的景象。桌洞裏殘留著零星的草稿紙、用完的筆芯，以及那些被遺忘或舍棄的小物件。空氣裏彌漫著塵埃的味道，混合著昨日夕陽下未散盡的離愁，沈甸甸地壓著。
沒有人說話。大家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輕緩，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拉鏈拉開的聲音、書本被拿起又放下的聲音、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成了教室裏唯一的背景音。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收拾著屬於自己的、高三的痕跡——那些陪伴他們熬過無數個日夜的課本、習題集、筆記、試卷。
張秋翰把幾本翻得卷了邊的漫畫書塞進書包，動作有些粗暴，帶著點無處發洩的煩躁。萬谷盈則仔細地將一摞整理得異常工整的筆記用繩子捆好，指尖拂過封面，眼神裏帶著珍重。鄭存之坐在座位上，面前攤開幾本厚重的理綜習題冊，他盯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紅藍筆的批註，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的邊角。
紀雲歇的桌面很幹凈。他帶來的東西本就不算多，此刻只剩下幾本核心的課本和一個空了大半的筆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旁邊的那個座位上。桌面上空空蕩蕩，桌洞裏也空無一物，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那是江術和的位置。自從知道不參加高考後老師就讓紀雲歇幫他把東西都帶回家了。
那個位置空了太久，久到幾乎成了教室裏一個固定的、無聲的背景。紀雲歇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空置的桌面，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個人留下的、極其微弱的清冷氣息。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沈沈地墜了下去。他收回手，將最後一本書塞進背包，拉鏈“唰”地一聲拉上，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這近乎凝固的沈默，這小心翼翼的動作，這無處不在的空曠感……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勒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的不是解脫後的輕松，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即將徹底訣別的悲傷。今天走出這扇門，這間教室，這個校園，他們就真的散了。天南地北，人海茫茫，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在哪個陌生的城市街頭。
“操！” 一聲壓抑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咒罵驟然打破了死寂！
是鄭存之。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巨響！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驚愕地望過去。
只見鄭存之臉色漲紅，眼眶也是紅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和悲傷，一把拉開桌洞裏那個塞得滿滿當當、鼓鼓囊囊的、印著“彴約一中”字樣的巨大塑料袋！那裏面，是他積攢了整個高三、做過的所有試卷！厚厚一沓，沈甸甸的，承載著無數個夜晚的煎熬與汗水。
他雙手死死攥住那沈重的袋子，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猛地轉身，像一頭被逼急了的困獸，一言不發地沖出了教室後門！
“鄭存之？！” 萬谷盈驚呼一聲。
“他幹嘛去？” 張秋翰也站了起來，一臉茫然。
紀雲歇眉頭微蹙，立刻跟了出去。其他同學也反應過來，紛紛放下手裏的東西，湧向走廊。
只見鄭存之的身影已經沖到了走廊的欄桿上！這裏是五樓，視野開闊，正對著教學樓前空曠的廣場。
“啊——！！！” 鄭存之發出一聲嘶啞的、仿佛要將胸腔裏所有積壓的情緒都吼出來的長嘯！他用盡全身力氣，雙臂肌肉賁張，將那沈重無比的、塞滿了試卷的塑料袋高高舉過頭頂，然後，朝著樓下那片空曠，狠狠地、決絕地拋了出去！
嘩啦啦——！！！
厚厚一沓、成千上萬張寫滿了字跡、浸透了汗水的試卷，在重力和風力的作用下，如同掙脫了牢籠的白色巨鳥，瞬間掙脫了塑料袋的束縛！它們掙脫束縛，如同被禁錮了太久的靈魂終於獲得釋放！潔白的、寫滿字跡的紙張，在五樓高度的疾風中，如同億萬只掙脫牢籠的白色蝴蝶，又像是被狂風驟然撕裂的雲朵，轟然炸開！
霎時間，漫天的試卷如同暴雪般傾瀉而下！它們旋轉著，翻飛著，飄飄灑灑，在清晨金色的陽光裏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試卷如雪片，如飛絮，鋪天蓋地，席卷了整個教學樓下方的空間！無數個日夜的伏案疾書，無數道被反覆演算的題目，無數個被紅筆圈出的錯誤和鼓勵的批註……此刻，都化作了這漫天飛舞的、無聲的告別宣言！
鄭存之雙手撐在欄桿上，半個身子探出欄桿，望著樓下那片迅速被白色覆蓋的“雪地”，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片紛飛的紙雪，朝著空曠的校園，朝著他即將告別的青春，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吶喊：
“我們——畢業了——！！！”
那聲音嘶啞、高亢，帶著破音的顫抖，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宣洩和解脫！仿佛要把這三年的壓力、疲憊、不舍、迷茫，以及對未來的所有吶喊，都通過這一聲吼叫，徹底釋放到藍天白雲之下！
這聲吶喊，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高三五班走廊上的同學們，被眼前這壯觀的、充滿象征意義的景象和鄭存之那聲嘶力竭的吶喊徹底點燃了！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噴發！
“畢業了——！” 張秋翰第一個響應，他激動地滿臉通紅，轉身沖回教室，抓起自己桌上那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試卷和練習冊，也不管是什麽了，一股腦地抱起來，沖到走廊邊，學著鄭存之的樣子，奮力地朝著下面拋灑出去！“去他的導數！去他的電磁感應！老子解放了——！”
“畢業萬歲！” 另一個男生也紅了眼，抓起書本就往外扔。
“再見了！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一個女生也加入了進來，笑著，眼淚卻流了出來，把厚厚的習題冊拋向空中。
“飛吧！我的青春！” 萬谷盈沒有扔書，她跑回教室，抓起一把平時用來做手工的彩色折紙星星，沖到邊上，用力地撒了出去！五彩的星星混在白色的試卷雨中，如同散落的希望，熠熠生輝。
整個高三五班都沸騰了！壓抑的悲傷被這瘋狂的宣洩瞬間沖垮！大家爭先恐後地沖回教室，抱起自己桌上、桌洞裏、甚至地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書本、試卷、練習冊，瘋狂地沖向走廊的窗戶！一捧捧、一沓沓、一本本……承載著無數記憶和重負的紙張，被毫不猶豫地拋向空中！白色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在五樓的高度形成了一道壯觀的、不斷翻湧的瀑布！
“高三五班！畢業快樂——！”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畢業快樂——！” 全班同學齊聲吶喊，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響徹雲霄！
這瘋狂的舉動如同燎原的星火！
很快，同樓層的高三學生都探出一張張年輕而激動的臉龐探了出來。
“三班的！看這裏！”
“六班的兄弟們！跟上啊！”
“畢業啦——！”
吶喊聲此起彼伏，如同點燃了導火索！整個高三教學樓瞬間被點燃！各個班級的學生都加入了這場盛大的告別儀式！無數的試卷、課本、練習冊，如同白色的洪流，在一層樓裏傾瀉而出！漫天的紙張如同暴風雪般席卷了整個校園上空！它們旋轉著，碰撞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仿佛奏響了一曲悲壯而宏大的青春終章！樓下的廣場、花壇、道路，迅速被一層厚厚的“雪”覆蓋。空氣中彌漫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看啊！下雪了！六月飛雪！” 樓下有低年級的學生指著天空驚呼。
“是學長學姐們在告別呢！” 有人感慨道。
整個彴約一中，都被這場史無前例的“試卷雪”所震撼。
紀雲歇站在五樓的走廊窗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地拋灑。他手裏只拿著一張紙——那張印著“雲城大學”的志願單覆印件。特意找班主任要的，他看著樓下那片翻飛的白色海洋，看著同學們激動得發紅的臉龐和含著淚花的笑容，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紙片。他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然後，他擡起手，指尖松開。
那張薄薄的志願單，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乘著風，打著旋兒，優雅地、堅定地飄向那片白色的旋渦，匯入了這場盛大的告別之中。它帶著一個名字，一份約定，一個必須抵達的未來，飛向了未知的方向。
宣洩過後，是更加徹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當最後一張紙片飄然落地，教學樓裏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吶喊也漸漸平息下來。大家趴在走廊上，看著樓下那片狼藉卻無比壯觀的“雪地”，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也帶著一絲發洩後的虛脫。
“爽！” 鄭存之抹了一把臉，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對著張秋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爽呆了！” 張秋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鄭，還是你牛逼！這主意絕了！”
“就是……好像有點太亂了……” 萬谷盈看著樓下堆積如山的紙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裏的光芒是明亮的。
“怕什麽！” 一個男生豪氣幹雲地揮手，“反正最後一天了！一起打掃唄！”
“對！一起打掃！給咱們的‘戰場’收個尾！” 眾人紛紛附和。
不需要人組織，一種奇妙的默契在剛剛宣洩完情緒的同學們心中形成。不知是誰先拿起了靠在墻角的掃帚，緊接著，簸箕、拖把、抹布……都被找了出來。大家自發地行動起來，不再局限於高三五班，整個高三年級都動了起來。
“樓上的兄弟們！別光看熱鬧了！下來一起收拾啊！” 樓下有人朝樓上喊。
“來了來了！”
“掃雪咯！”
低年級的學生們也受到了感染，紛紛跑下樓幫忙。一時間，整個校園都熱鬧起來。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簸箕傾倒紙張的嘩啦聲，同學們互相招呼、說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活力。
高三五班的其他同學們也回到了自己的教室。沒有桌椅，沒有書本，教室顯得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幹凈。他們拿著掃帚和抹布，開始認真地打掃這間承載了他們太多回憶的“家”。
紀雲歇拿起一塊抹布，走到窗邊，仔細地擦拭著玻璃上沾染的灰塵。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毫無阻礙地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擦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雲城的天空，也是這樣的藍嗎？那個人，此刻是否也在凝望同一片藍天？
張秋翰和幾個男生在費力地挪動沈重的講臺，清理下面積攢的粉筆頭和灰塵。萬谷盈帶著女生們擦拭著每一張課桌的桌面和側面，動作輕柔。鄭存之則拿著大掃帚，清掃著地面角落最後的塵埃。每個人都沈默著，但動作間充滿了默契和一種不言而喻的珍重。
“這張桌子……是穗宜的。” 萬谷盈擦到教室中間一個位置時，動作頓住了，聲音有些低。那個位置，也一直空著。桌面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卡通貼紙，是她生前貼上去的。
旁邊的女生眼圈立刻紅了：“嗯……擦幹凈點。”
萬谷盈用力地點點頭，更加仔細地擦拭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和不舍都融入這擦拭的動作裏。
紀雲歇擦完了窗戶，走到江術和的位置旁。這張桌子依舊空置著。他拿起抹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桌面，連桌腿和椅子都不放過。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打掃接近尾聲。教室煥然一新，地板光潔，窗戶明亮，桌椅雖然陳舊，卻一塵不染。它們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在靜靜等待著下一批主人，又像是在無聲地送別這一批即將遠行的游子。
“來！把凳子都翻起來，放到桌子上！” 萬谷盈指揮道。這是放假前例行的工作。
同學們紛紛動手，將一張張凳子翻轉過來，四腳朝天，穩穩地放在課桌的桌面上。金屬和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整個教室瞬間呈現出一種整齊劃一、卻又無比空曠寂寥的景象。
紀雲歇也將江術和座位上的凳子輕輕翻起，放在桌面上。動作輕緩，帶著一種無聲的告別。
“關窗吧。” 老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教室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靠窗的同學聞言，默默地走到窗邊。一扇扇窗戶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喧囂的蟬鳴和陽光。教室裏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從門和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沈靜。
“拉上窗簾。” 老陳又說。
萬谷盈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藍色的窗簾。光線被進一步隔絕，教室徹底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朦朧之中。
最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門——那扇他們進出了無數次的教室門。
老陳擡起手，握住了門把手。金屬的冰涼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同學們，” 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在這寂靜的半明半暗的空間裏回蕩，“走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手臂用力，緩緩地、緩緩地將那扇厚重的教室門，拉攏、合上。
“哢噠。”
一聲輕微的、卻仿佛響徹靈魂的落鎖聲。
門，關上了。
他們站在門外，站在走廊明亮的光線裏。身後的門緊閉著，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
結束了。
高中三年，彴約一中，高三五班……
徹底結束了。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的沈默，和空氣中彌漫的、濃重的塵埃味道。
老陳站在緊閉的門前，背對著他們，“好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輕松，卻掩飾不住那份沈重的沙啞，“都……回家吧。路上小心點。”
“陳老師……” 張秋翰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走吧走吧！” 老陳打斷他，轉過身，不再看他們，率先邁步朝著樓梯口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腳步卻異常堅定，“未來……在等著你們呢。”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萬谷盈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了腳步。鄭存之、張秋翰……一個接一個，沈默地跟了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著一種奇特的、一去不返的回響。
紀雲歇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墨綠色的教室門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長腿，跟上了前面沈默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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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學生們陸陸續續，沈默地匯集到了那間熟悉的教室。推開門，課本堆積如山、試卷鋪天蓋地的景象。桌洞裏殘留著零星的草稿紙、用完的筆芯，以及那些被遺忘或舍棄的小物件。空氣裏彌漫著塵埃的味道，混合著昨日夕陽下未散盡的離愁，沈甸甸地壓著。
沒有人說話。大家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輕緩，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拉鏈拉開的聲音、書本被拿起又放下的聲音、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成了教室裏唯一的背景音。每個人都在默默地收拾著屬於自己的、高三的痕跡——那些陪伴他們熬過無數個日夜的課本、習題集、筆記、試卷。
張秋翰把幾本翻得卷了邊的漫畫書塞進書包，動作有些粗暴，帶著點無處發洩的煩躁。萬谷盈則仔細地將一摞整理得異常工整的筆記用繩子捆好，指尖拂過封面，眼神裏帶著珍重。鄭存之坐在座位上，面前攤開幾本厚重的理綜習題冊，他盯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紅藍筆的批註，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的邊角。
紀雲歇的桌面很幹凈。他帶來的東西本就不算多，此刻只剩下幾本核心的課本和一個空了大半的筆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旁邊的那個座位上。桌面上空空蕩蕩，桌洞裏也空無一物，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那是江術和的位置。自從知道不參加高考後老師就讓紀雲歇幫他把東西都帶回家了。
那個位置空了太久，久到幾乎成了教室裏一個固定的、無聲的背景。紀雲歇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空置的桌面，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個人留下的、極其微弱的清冷氣息。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沈沈地墜了下去。他收回手，將最後一本書塞進背包，拉鏈“唰”地一聲拉上，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這近乎凝固的沈默，這小心翼翼的動作，這無處不在的空曠感……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勒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的不是解脫後的輕松，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即將徹底訣別的悲傷。今天走出這扇門，這間教室，這個校園，他們就真的散了。天南地北，人海茫茫，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在哪個陌生的城市街頭。
“操！” 一聲壓抑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咒罵驟然打破了死寂！
是鄭存之。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巨響！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驚愕地望過去。
只見鄭存之臉色漲紅，眼眶也是紅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和悲傷，一把拉開桌洞裏那個塞得滿滿當當、鼓鼓囊囊的、印著“彴約一中”字樣的巨大塑料袋！那裏面，是他積攢了整個高三、做過的所有試卷！厚厚一沓，沈甸甸的，承載著無數個夜晚的煎熬與汗水。
他雙手死死攥住那沈重的袋子，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猛地轉身，像一頭被逼急了的困獸，一言不發地沖出了教室後門！
“鄭存之？！” 萬谷盈驚呼一聲。
“他幹嘛去？” 張秋翰也站了起來，一臉茫然。
紀雲歇眉頭微蹙，立刻跟了出去。其他同學也反應過來，紛紛放下手裏的東西，湧向走廊。
只見鄭存之的身影已經沖到了走廊的欄桿上！這裏是五樓，視野開闊，正對著教學樓前空曠的廣場。
“啊——！！！” 鄭存之發出一聲嘶啞的、仿佛要將胸腔裏所有積壓的情緒都吼出來的長嘯！他用盡全身力氣，雙臂肌肉賁張，將那沈重無比的、塞滿了試卷的塑料袋高高舉過頭頂，然後，朝著樓下那片空曠，狠狠地、決絕地拋了出去！
嘩啦啦——！！！
厚厚一沓、成千上萬張寫滿了字跡、浸透了汗水的試卷，在重力和風力的作用下，如同掙脫了牢籠的白色巨鳥，瞬間掙脫了塑料袋的束縛！它們掙脫束縛，如同被禁錮了太久的靈魂終於獲得釋放！潔白的、寫滿字跡的紙張，在五樓高度的疾風中，如同億萬只掙脫牢籠的白色蝴蝶，又像是被狂風驟然撕裂的雲朵，轟然炸開！
霎時間，漫天的試卷如同暴雪般傾瀉而下！它們旋轉著，翻飛著，飄飄灑灑，在清晨金色的陽光裏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試卷如雪片，如飛絮，鋪天蓋地，席卷了整個教學樓下方的空間！無數個日夜的伏案疾書，無數道被反覆演算的題目，無數個被紅筆圈出的錯誤和鼓勵的批註……此刻，都化作了這漫天飛舞的、無聲的告別宣言！
鄭存之雙手撐在欄桿上，半個身子探出欄桿，望著樓下那片迅速被白色覆蓋的“雪地”，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片紛飛的紙雪，朝著空曠的校園，朝著他即將告別的青春，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吶喊：
“我們——畢業了——！！！”
那聲音嘶啞、高亢，帶著破音的顫抖，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宣洩和解脫！仿佛要把這三年的壓力、疲憊、不舍、迷茫，以及對未來的所有吶喊，都通過這一聲吼叫，徹底釋放到藍天白雲之下！
這聲吶喊，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高三五班走廊上的同學們，被眼前這壯觀的、充滿象征意義的景象和鄭存之那聲嘶力竭的吶喊徹底點燃了！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噴發！
“畢業了——！” 張秋翰第一個響應，他激動地滿臉通紅，轉身沖回教室，抓起自己桌上那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試卷和練習冊，也不管是什麽了，一股腦地抱起來，沖到走廊邊，學著鄭存之的樣子，奮力地朝著下面拋灑出去！“去他的導數！去他的電磁感應！老子解放了——！”
“畢業萬歲！” 另一個男生也紅了眼，抓起書本就往外扔。
“再見了！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一個女生也加入了進來，笑著，眼淚卻流了出來，把厚厚的習題冊拋向空中。
“飛吧！我的青春！” 萬谷盈沒有扔書，她跑回教室，抓起一把平時用來做手工的彩色折紙星星，沖到邊上，用力地撒了出去！五彩的星星混在白色的試卷雨中，如同散落的希望，熠熠生輝。
整個高三五班都沸騰了！壓抑的悲傷被這瘋狂的宣洩瞬間沖垮！大家爭先恐後地沖回教室，抱起自己桌上、桌洞裏、甚至地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書本、試卷、練習冊，瘋狂地沖向走廊的窗戶！一捧捧、一沓沓、一本本……承載著無數記憶和重負的紙張，被毫不猶豫地拋向空中！白色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在五樓的高度形成了一道壯觀的、不斷翻湧的瀑布！
“高三五班！畢業快樂——！”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畢業快樂——！” 全班同學齊聲吶喊，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響徹雲霄！
這瘋狂的舉動如同燎原的星火！
很快，同樓層的高三學生都探出一張張年輕而激動的臉龐探了出來。
“三班的！看這裏！”
“六班的兄弟們！跟上啊！”
“畢業啦——！”
吶喊聲此起彼伏，如同點燃了導火索！整個高三教學樓瞬間被點燃！各個班級的學生都加入了這場盛大的告別儀式！無數的試卷、課本、練習冊，如同白色的洪流，在一層樓裏傾瀉而出！漫天的紙張如同暴風雪般席卷了整個校園上空！它們旋轉著，碰撞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仿佛奏響了一曲悲壯而宏大的青春終章！樓下的廣場、花壇、道路，迅速被一層厚厚的“雪”覆蓋。空氣中彌漫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看啊！下雪了！六月飛雪！” 樓下有低年級的學生指著天空驚呼。
“是學長學姐們在告別呢！” 有人感慨道。
整個彴約一中，都被這場史無前例的“試卷雪”所震撼。
紀雲歇站在五樓的走廊窗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地拋灑。他手裏只拿著一張紙——那張印著“雲城大學”的志願單覆印件。特意找班主任要的，他看著樓下那片翻飛的白色海洋，看著同學們激動得發紅的臉龐和含著淚花的笑容，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紙片。他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然後，他擡起手，指尖松開。
那張薄薄的志願單，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乘著風，打著旋兒，優雅地、堅定地飄向那片白色的旋渦，匯入了這場盛大的告別之中。它帶著一個名字，一份約定，一個必須抵達的未來，飛向了未知的方向。
宣洩過後，是更加徹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當最後一張紙片飄然落地，教學樓裏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吶喊也漸漸平息下來。大家趴在走廊上，看著樓下那片狼藉卻無比壯觀的“雪地”，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也帶著一絲發洩後的虛脫。
“爽！” 鄭存之抹了一把臉，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對著張秋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爽呆了！” 張秋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鄭，還是你牛逼！這主意絕了！”
“就是……好像有點太亂了……” 萬谷盈看著樓下堆積如山的紙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裏的光芒是明亮的。
“怕什麽！” 一個男生豪氣幹雲地揮手，“反正最後一天了！一起打掃唄！”
“對！一起打掃！給咱們的‘戰場’收個尾！” 眾人紛紛附和。
不需要人組織，一種奇妙的默契在剛剛宣洩完情緒的同學們心中形成。不知是誰先拿起了靠在墻角的掃帚，緊接著，簸箕、拖把、抹布……都被找了出來。大家自發地行動起來，不再局限於高三五班，整個高三年級都動了起來。
“樓上的兄弟們！別光看熱鬧了！下來一起收拾啊！” 樓下有人朝樓上喊。
“來了來了！”
“掃雪咯！”
低年級的學生們也受到了感染，紛紛跑下樓幫忙。一時間，整個校園都熱鬧起來。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簸箕傾倒紙張的嘩啦聲，同學們互相招呼、說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活力。
高三五班的其他同學們也回到了自己的教室。沒有桌椅，沒有書本，教室顯得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幹凈。他們拿著掃帚和抹布，開始認真地打掃這間承載了他們太多回憶的“家”。
紀雲歇拿起一塊抹布，走到窗邊，仔細地擦拭著玻璃上沾染的灰塵。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毫無阻礙地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擦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雲城的天空，也是這樣的藍嗎？那個人，此刻是否也在凝望同一片藍天？
張秋翰和幾個男生在費力地挪動沈重的講臺，清理下面積攢的粉筆頭和灰塵。萬谷盈帶著女生們擦拭著每一張課桌的桌面和側面，動作輕柔。鄭存之則拿著大掃帚，清掃著地面角落最後的塵埃。每個人都沈默著，但動作間充滿了默契和一種不言而喻的珍重。
“這張桌子……是穗宜的。” 萬谷盈擦到教室中間一個位置時，動作頓住了，聲音有些低。那個位置，也一直空著。桌面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卡通貼紙，是她生前貼上去的。
旁邊的女生眼圈立刻紅了：“嗯……擦幹凈點。”
萬谷盈用力地點點頭，更加仔細地擦拭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和不舍都融入這擦拭的動作裏。
紀雲歇擦完了窗戶，走到江術和的位置旁。這張桌子依舊空置著。他拿起抹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桌面，連桌腿和椅子都不放過。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打掃接近尾聲。教室煥然一新，地板光潔，窗戶明亮，桌椅雖然陳舊，卻一塵不染。它們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在靜靜等待著下一批主人，又像是在無聲地送別這一批即將遠行的游子。
“來！把凳子都翻起來，放到桌子上！” 萬谷盈指揮道。這是放假前例行的工作。
同學們紛紛動手，將一張張凳子翻轉過來，四腳朝天，穩穩地放在課桌的桌面上。金屬和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整個教室瞬間呈現出一種整齊劃一、卻又無比空曠寂寥的景象。
紀雲歇也將江術和座位上的凳子輕輕翻起，放在桌面上。動作輕緩，帶著一種無聲的告別。
“關窗吧。” 老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教室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靠窗的同學聞言，默默地走到窗邊。一扇扇窗戶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喧囂的蟬鳴和陽光。教室裏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從門和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沈靜。
“拉上窗簾。” 老陳又說。
萬谷盈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藍色的窗簾。光線被進一步隔絕，教室徹底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朦朧之中。
最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門——那扇他們進出了無數次的教室門。
老陳擡起手，握住了門把手。金屬的冰涼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同學們，” 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在這寂靜的半明半暗的空間裏回蕩，“走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手臂用力，緩緩地、緩緩地將那扇厚重的教室門，拉攏、合上。
“哢噠。”
一聲輕微的、卻仿佛響徹靈魂的落鎖聲。
門，關上了。
他們站在門外，站在走廊明亮的光線裏。身後的門緊閉著，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
結束了。
高中三年，彴約一中，高三五班……
徹底結束了。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的沈默，和空氣中彌漫的、濃重的塵埃味道。
老陳站在緊閉的門前，背對著他們，“好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輕松，卻掩飾不住那份沈重的沙啞，“都……回家吧。路上小心點。”
“陳老師……” 張秋翰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走吧走吧！” 老陳打斷他，轉過身，不再看他們，率先邁步朝著樓梯口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腳步卻異常堅定，“未來……在等著你們呢。”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萬谷盈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了腳步。鄭存之、張秋翰……一個接一個，沈默地跟了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著一種奇特的、一去不返的回響。
紀雲歇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墨綠色的教室門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長腿，跟上了前面沈默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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