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最後一戰

關燈
第43章 最後一戰

六月,以它不容置疑的熾熱,正式為彴約的盛夏拉開了帷幕。蟬鳴在濃密的梧桐枝葉間不知疲倦地嘶鳴,空氣裏彌漫著柏油馬路被曬化的焦糊味、草木蒸騰的溽熱氣息,以及一種被壓縮到極致的、名為“高考”的凝重。倒計時的數字,終於跳到了令人心悸的“6”。

最後的沖刺階段,高壓鍋裏的空氣仿佛被擰緊了最後一絲閥門。盡管班主任陳老師每天走進教室,臉上都努力掛著春風化雨的笑容,一遍遍地強調:“同學們,放輕松!高考只是人生一站,盡力就好!你們已經做得很棒了!” 他試圖用各種減壓小技巧、心靈雞湯來安撫這群弦已繃到極限的少年。然而,越是臨近,無形的焦慮如同滾燙的蒸汽,還是在教室裏無聲地彌漫、升騰。失眠、食欲不振、莫名其妙的煩躁……各種考前綜合癥悄然出現在不同的同學身上。

高考前三天,學校統一發放了高考準考證。當那張小小的、承載著命運的卡片發到每個人手中時,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原因無他——準考證上用的,是身份證照片!對於這群已經又長開了的高三生來說,這好比初中時代的“黑歷史”簡直成了考前最大的“驚喜”。

“哈哈哈!李強!你這發型!鍋蓋頭!哈哈哈!”

“王芳!你這眼鏡框比酒瓶底還厚!現在多好看!”

“哎喲我去!趙曉明!你這滿臉的青春痘!現在光滑得能溜冰!”

“快!把你的交出來!讓我看看你當年的‘風采’!”

……

考前的巨大壓力,瞬間被這波“回憶殺”帶來的歡樂沖散了不少。大家互相傳閱著彼此的準考證,指著照片上青澀甚至有些“慘不忍睹”的自己或同學,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飈出來了。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連窗外聒噪的蟬鳴都仿佛成了背景音樂。

然後,當張秋翰眼疾手快,一把搶過紀雲歇剛拿到手的準考證時,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

照片上的少年,穿著雲城某知名初中的校服,頭發比現在稍長一些,微微遮住一點光潔的額頭。臉龐的輪廓還未完全褪去少年的圓潤,但眉眼間的俊朗和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帶著點不羈的英氣已經清晰可見。鼻梁挺直,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略顯青澀的傲氣。背景的黑布,映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像盛著碎鉆。那份撲面而來的少年感和純粹的帥氣,與現在棱角分明、氣質沈穩中帶著一絲銳利的紀雲歇相比,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動的風華。

“哇——!!!” 短暫的寂靜後,是張秋翰率先爆發出的一聲誇張到變調的驚嘆!

“我的天!紀哥!你拍身份證的時候就帥得這麽人神共憤了?!” 另一個男生也看直了眼。

“這……這簡直是漫畫裏走出來的吧?紀哥,你這照片是去照相館精修過的吧?” 連萬谷盈都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對啊!那時候就好帥!現在更帥了!就是氣質不一樣了!” 女生們小聲議論著,臉上帶著紅暈。

面對四面八方投來的驚艷目光和毫不吝嗇的讚美,紀雲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伸手從張秋翰手裏拿回自己的準考證,隨意地掃了一眼照片上那個略顯陌生的青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點回憶和自嘲的弧度,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還好吧。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將準考證仔細地收進透明的文件袋裏,動作從容。那份面對昔日“輝煌”的淡然,反而更襯出他此刻的沈穩。

短暫的玩鬧過後,畢業照也終於發到了每個人手中。當看到照片上那兩個醒目的、特意留出的空位時,教室裏剛剛還洋溢著的歡樂氣氛,瞬間沈澱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默默地看著照片,看著那空位背後所代表的名字和故事。李穗宜的名字不常被提起,江術和的名字被無聲念出,帶著深深的牽掛和祝福。那份“一個都不能少”的承諾,在照片無聲的留白中,顯得更加厚重和溫暖。

紀雲歇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自己身邊那個特意留出的空隙,冰涼的相紙觸感卻仿佛帶著一絲遙遠的溫度。他擡眼望向窗外,彴約湛藍的天空下,白雲悠悠。江術和,雲城的天空,也是這樣藍嗎?

陳老師看在眼裏,其實急在心裏,安慰的話說得自己都快麻木了。最終還是在高考前一天的晚自習,他臨時召集大家開了一個極其簡短的班會。站在講臺上,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有些花白的鬢角,他手裏捏著幾張薄薄的紙,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比講臺下的學生們還要緊張!

“同……同學們……” 陳老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比平時低啞了許多,甚至有些結巴,“那個……明天……明天就……就……”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平覆過於激烈的心跳,結果反而把自己憋得臉有點紅,“準考證!都帶好了吧?身份證!千萬別忘了!還有……鉛筆!橡皮!黑色簽字筆!多備幾支!還有……那個……水杯!記得帶透明無標簽的!還有……”

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地重覆著早已強調過無數遍的細節,眼神慌亂地在每個學生臉上掃過,仿佛要把他們此刻的樣子刻進腦子裏。那份擔憂和緊張,那份如同送自己孩子上戰場般的不舍與忐忑,溢於言表,甚至比即將踏入考場的學生們還要濃烈。

張秋翰忍不住小聲嘀咕:“陳老師啊,您這……怎麽比我們還慌啊?”

旁邊的同學也忍不住低低笑起來,緊張的氣氛倒是被陳老師這“超常發揮”的緊張沖淡了些許。

陳老師自己也意識到了失態,尷尬地咳嗽兩聲,努力板起臉,揮了揮手:“好了好了!都別笑了!該說的都說完了!最後就一句:好好睡!養足精神!明天,給我拿出最好的狀態!散會!”

學生們魚貫而出,留下陳老師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對著滿桌的粉筆灰和堆疊的覆習資料,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手心裏全是汗。

高考前夜,紀雲歇回到家。推開門,飯菜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溫暖而安定的氣息撲面而來。小小的餐桌上,早已擺滿了外公外婆精心準備的菜肴:油亮噴香的紅燒排骨,他最愛吃的清蒸鱸魚,翠綠欲滴的時蔬,還有一碗熬得軟糯香甜的綠豆湯解暑。每一道菜,都是家的味道,都是無聲的支持。

“雲歇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外婆臉上笑開了花,忙不疊地給他盛飯。

外公坐在桌邊,雖然沒說什麽,但眼神裏滿是慈愛和期許,默默地把最大的一塊排骨夾到了紀雲歇碗裏。

紀雲歇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外公外婆殷切的目光,心中湧動著陣陣暖流。他坐下來,吃得格外香,胃口大開,仿佛要把這份沈甸甸的愛意和力量都吃進肚子裏。“外婆,這排骨真絕了!外公,您也多吃點!” 他一邊吃一邊誇讚,把兩位老人哄得眉開眼笑。

晚飯後,他回到房間。手機屏幕亮起,是父母的視頻通話請求。接通後,屏幕上立刻出現了父母熟悉而略顯焦急的臉龐,背景是雲城繁華的夜景。

“寶貝!怎麽樣?狀態還好吧?緊張嗎?” 母親的聲音隔著屏幕傳來,滿是關切。

“還行,媽,不緊張。” 紀雲歇笑了笑,盡量讓自己顯得輕松。

“千萬別緊張!兒子!” 父親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貫的豪氣,“爸相信你!你可是我紀家的兒子!放手去考!考完了爸給你個大獎勵!你不是喜歡跑車嗎?考上雲大,爸就給你弄一臺!”

“爸……” 紀雲歇有些無奈地扶額,但心裏還是暖的,“獎勵的事考完再說吧。我會盡力的。”

“好!好兒子!加油!” 父母在屏幕那頭異口同聲地為他打氣。

剛結束和父母的通話,手機又接連震動起來。是顧一澄、顧一澈這對雙胞胎兄弟發來的消息轟炸,還有雲城其他幾個狐朋狗友的祝福信息,內容無外乎“紀少高考加油!”“茍富貴勿相忘!”“考完回來嗨!”之類的,帶著他們特有的、玩世不恭卻又真誠的調調。

看著這些信息,紀雲歇嘴角微揚。這些雲城的公子哥大小姐們,和他預想的一樣,大多選擇了出國鍍金這條路,高考對他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曾經,他也以為自己會和他們一樣,沿著父輩鋪好的金光大道,在國外的某個名校裏繼續揮霍青春。可命運將他拋到了彴約,讓他遇到了江術和,遇到了高三五班,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充滿汗水卻也無比充實的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書桌上堆積如山的覆習資料和那本被翻得卷邊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是他和鄭存之、萬谷盈討論的筆記。這條路,他走得很踏實,走得很值。他回覆了顧一澈一個簡單的“謝了,兄弟。”,便放下了手機。

高考第一天,清晨五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彴約一中的校門口已是燈火通明。高三學子們背著書包,手裏緊緊攥著透明的文件袋裏面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和文具,臉上帶著或緊張、或興奮、或強裝鎮定的神情,陸續抵達。沒有家長簇擁送考的車水馬龍,在這個外出務工人員眾多的縣城,許多孩子的父母都遠在他鄉。此刻,站在校門口,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仔一樣,焦急地清點著人數的,是他們的班主任——陳老師。

“張秋翰!張秋翰到了沒?”

“到!到!老師我在這兒!” 張秋翰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還抓著半個沒吃完的包子。

“萬谷盈!”

“到!”

“鄭存之!”

“到!”

“紀雲歇!”

“到!” 紀雲歇的聲音沈穩有力。

……

班主任陳老師手裏拿著名單,戴著眼鏡,一個一個名字仔細核對,目光在每一個學生臉上停留,確認他們的狀態。他那張平時就嚴肅的臉,此刻更是繃得緊緊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比即將上考場的學生還緊張。

“好了!人齊了!一個都不能少!” 老陳終於松了口氣,合上名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環視著自己這群即將奔赴戰場的學生,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最後的、絮絮叨叨的叮囑,此刻的他,既是嚴師,又是慈父:

“同學們!聽好了!進了考場,第一件事!檢查自己的座位號!別坐錯了!”

“拿到試卷!先別急著做!把名字、準考證號給我寫清楚!寫工整!千萬別忘了塗卡!”

“做題的時候!穩住!別慌!遇到不會的題,很正常!別死磕!果斷跳過!把後面會做的分都拿到手!時間就是分數!記住了嗎?”

“選擇題,塗卡的時候給我看清楚了!別塗串行了!做完一題塗一題!別堆到最後!”

“還有……那個水杯!放到指定的位置!別帶進考場!聽到沒有!”

“……”

他事無巨細地重覆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學生們安靜地聽著,沒有人不耐煩,這份熟悉的、帶著點啰嗦的關切,在此刻成了最安心的力量。

大巴車已經停靠在路邊。陳老師最後看了一眼時間,用力地揮了揮手:“好了!上車!按班級座位順序!別擠!註意安全!”

學生們有序地登上大巴。陳老師站在車門口,看著每一個學生上去,目光緊緊追隨著。當紀雲歇走過他身邊時,陳老師猛地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信任和期許,聲音有些哽咽:

“紀雲歇……好好考!老師……就在外面等你們!你們一出來,就能看到我!加油!”

紀雲歇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沈甸甸的力量,看著陳老師眼中閃爍的水光,心頭一熱,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嗯!老師放心!”

車門緩緩關上。大巴啟動,載著滿車的希望與夢想,緩緩駛離彴約一中的校門,朝著市區的考場方向駛去。

陳老師坐在車子最前方,看向外面直到大巴車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他擡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脊。

車內,一片安靜。發動機的轟鳴是唯一的背景音。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從熟悉的縣城街道,漸漸變成陌生的城市景象。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少年們或閉目養神、或最後翻看筆記的臉上。

紀雲歇靠在椅背上,微微側頭看著窗外。城市的高樓大廈在晨曦中漸漸清晰。他握緊了手中的透明文件袋,指尖能感受到裏面準考證堅硬的邊緣。他閉上眼,腦海裏閃過外公外婆慈祥的笑臉,父母隔著屏幕的期許,陳老師泛紅的眼眶,張秋翰哭嚎的樣子,萬谷盈沈靜的目光,鄭存之遞來的“雪碧”,畢業照上那個空位……最後,定格在手機裏那個空白頭像上。

胸腔裏,那顆曾經被恐懼和思念反覆炙烤的心,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靜而磅礴的力量所充盈。

他緩緩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車窗外飛速流動的金色陽光,清澈而堅定。

最後一戰。

他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