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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雨停了,星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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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雨停了,星星亮了。

那個短暫如流星、卻足以顛覆紀雲歇整個世界的吻,被突如其來的驚雷和傾盆暴雨粗暴地打斷、淹沒。

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江術和眼中尚未褪去的驚愕,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要將山巒劈開!冰冷的、豆大的雨點如同密集的子彈,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兩人身上、臉上,瞬間將兩人澆了個透心涼!

“操!” 紀雲歇被冰冷的雨水激得一個哆嗦,巨大的恐慌和後怕瞬間被這惡劣的天氣沖淡了幾分,求生的本能占據了上風。他顧不上去看江術和的表情,也顧不上解釋那個該死的吻,一把抓住江術和冰涼的手腕,聲音在暴雨的轟鳴中嘶吼:“快跑!找地方躲雨!”

江術和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有些懵,任由紀雲歇拉著,踉蹌著在濕滑泥濘的山路上奔跑。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打滑,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脖頸灌進衣服裏,帶來刺骨的寒意。紀雲歇憑著模糊的記憶,拉著江術和朝著上次流星雨時留意到的、山腰一處廢棄的護林員小屋方向沖去。

雨水像簾幕一樣遮蔽了視線,山路變得更加濕滑難行。好幾次江術和都差點摔倒,全靠紀雲歇死死拽著才穩住身形。冰冷的雨水和劇烈的奔跑,讓江術和本就蒼白的臉色在偶爾劃過的閃電映照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壓抑的、艱難的嘶聲。

終於,在暴雨中掙紮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間低矮破敗、屋頂甚至有些塌陷的石屋輪廓,在雨幕中隱約可見。紀雲歇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用盡力氣拉著江術和沖了過去,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幾乎要散架的破木門!

“快進去!” 紀雲歇把江術和推進相對幹燥的屋內,自己也狼狽地擠了進去,反手用力關上了那扇破門,隔絕了外面肆虐的暴雨。屋裏一片漆黑,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菌的味道,屋頂有幾處漏雨,滴滴答答地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紀雲歇靠在冰冷的石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心有餘悸地看向身邊的江術和:“呼……呼……總算……總算有個地方……江術和你沒……”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只見剛剛還被他推進來的江術和,在進入屋子的瞬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毫無預兆地、直挺挺地就往下蹲!不是坐,是那種身體失去控制的、蜷縮著往下墜!

“江術和!” 紀雲歇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過去,在江術和徹底癱軟在地之前,險險地撈住了他的身體!入手是刺骨的冰涼和劇烈的顫抖!

“你怎麽了?!江術和!說話!你怎麽了?!” 紀雲歇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他半跪在地上,把江術和冰涼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手忙腳亂地想要看清他的臉。借著門外閃電的餘光,他看到江術和緊閉著雙眼,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身體在紀雲歇懷裏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嗆咳!那咳嗽聲空洞而痛苦,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咳咳……咳咳咳……” 江術和蜷縮著,一只手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左肋下方,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他整個人像一只被拋上岸瀕死的魚,痛苦地喘息、抽搐。

是病!是他的病發作了!紀雲歇的腦子“嗡”的一聲!一定是剛才那場亡命奔跑,是這冰冷的暴雨,是山路上的顛簸!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刺激!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紀雲歇!他看著懷裏痛苦蜷縮、氣息微弱的人,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見過江術和虛弱的樣子,見過他蒼白的臉色,但從未見過他如此痛苦、如此瀕臨崩潰的模樣!

“江術和!看著我!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紀雲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用力抱緊懷裏冰冷顫抖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可江術和的體溫低得嚇人。他語無倫次地安慰著,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深呼吸!對!慢慢呼吸!”

江術和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緊閉的眼睫顫抖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琥珀色的眸子因為劇痛而失去了焦距,蒙著一層痛苦的水光。他看到了紀雲歇那張寫滿了驚恐、慌亂和心疼的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串更加劇烈的嗆咳。

“咳……沒……事……” 他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破碎的氣音,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和咳嗽聲淹沒。他甚至還試圖扯動一下嘴角,想做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那笑容在巨大的痛苦下扭曲變形,看得紀雲歇心都要碎了!

“沒事個屁!” 紀雲歇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雨水一起滾落,“你看你像沒事的樣子嗎?!江術和!你撐住!我這就帶你下山!去醫院!” 他猛地意識到,躲在這裏根本沒用!這破屋子擋不了多少風雨,更救不了江術和的命!必須去醫院!立刻!馬上!

看著江術和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看著他痛苦蜷縮、冷汗涔涔的樣子,紀雲歇再也顧不上外面那瓢潑大雨!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他迅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卻又無比堅定地將那個蜷縮顫抖的身體背到了自己背上!

“抱緊我!江術和!抱緊!” 紀雲歇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反手托住江術和的腿彎,猛地直起身!

背上的人輕得讓他心驚,那劇烈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嗆咳通過緊貼的脊背清晰地傳遞過來。紀雲歇咬緊牙關,一腳踹開那扇破木門!

“嘩——!”

冰冷的暴雨瞬間再次將他們吞噬!

紀雲歇沒有絲毫猶豫,背著江術和,一頭紮進了狂暴的雨幕和黑暗崎嶇的山路之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兇險百倍!暴雨讓本就濕滑的山路變成了泥漿陷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隨時可能滑倒。視線被雨水完全模糊,只能憑著感覺和閃電劃破黑暗的瞬間辨認方向。狂風裹挾著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生疼。

江術和伏在他背上,身體隨著紀雲歇深一腳淺一腳的奔跑劇烈地顛簸著。每一次顛簸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脆弱的胸腔和錯位的臟器上,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痛呼出聲,但身體無法控制的痙攣和越來越微弱的嗆咳暴露了他的痛苦。

背上傳來江術和極其微弱、帶著氣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調侃勁兒:

“紀少……跑……跑慢點……我快……被你顛……顛死了……” 聲音輕飄飄的,像隨時會斷掉的風箏線。

紀雲歇鼻子一酸,眼淚混著雨水洶湧而下。他不敢再狂奔,強迫自己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力求踩穩,用盡全身力氣去維持背上的平穩。他喘著粗氣,聲音抖得厲害:“你……你別說話了!省點力氣!也別睡!聽見沒?!看著我!跟我說話!江術和!不準睡!” 他語無倫次地命令著,仿佛這樣就能留住背上那越來越微弱的氣息。

冰冷的雨水澆透了兩人全身。紀雲歇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發梢、臉頰、脖頸不斷流下,浸透了單薄的T恤。江術和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頸側,微弱的呼吸拂過紀雲歇濕透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又帶來刺骨的冰冷。

江術和意識有些模糊,劇痛和窒息感像潮水般不斷湧來。他能感覺到身下這個背脊的堅實和滾燙,能聽到紀雲歇粗重得像風箱般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他微微側過頭,視線被雨水模糊,只能看到紀雲歇濕透的、緊繃的側臉線條,和那不斷滾落水珠的下頜。

他費力地擡起一只冰冷的手,顫抖著,輕輕撫上紀雲歇同樣冰冷濕透的臉頰,指尖感受到那滾燙的皮膚下奔湧的血液和肌肉的緊繃。他的聲音微弱得像嘆息,帶著一種近乎囈語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紀雲歇……你……好像……很擔心……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紀雲歇心裏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廢話!” 紀雲歇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暴雨中撕裂,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宣洩的恐慌,“你是老子……” 他猛地頓住,那句幾乎要沖口而出的“第一個喜歡的人”,被他死死地、狼狽地咽了回去!巨大的羞恥感和對江術和狀況的擔憂讓他改了口,聲音嘶啞地吼道:“你是老子在這破地方交的第一個朋友!老子不擔心你擔心誰!你給我撐住!聽到沒有!”

背上的人似乎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紀雲歇感覺到緊貼著自己耳廓的地方,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掩蓋的……輕笑聲?那笑聲微弱得如同游絲,帶著氣音,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地鉆進了紀雲歇的耳朵裏。

紀雲歇的心猛地一揪!這笑聲比哭聲更讓他難受!都什麽時候了!這人還有心思笑他?!

更讓他恐懼的是,背上江術和的呼吸,變得更加微弱了!那氣息輕飄飄的,若有若無,仿佛只進不出,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喉音。紀雲歇能清晰地感覺到,背上生命的溫度,正在被冰冷的雨水和痛苦一點點帶走。

“江術和!別睡!跟我說話!” 紀雲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腳下的步子卻不敢停,更加拼命地朝著山下沖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死神賽跑!

也許是紀雲歇的嘶吼起了作用,也許是上天終於不再折磨他們。就在紀雲歇背著江術和,連滾帶爬地沖下最後一段陡坡,雙腳終於踏上相對平坦的山腳小路時——

雨,毫無預兆地,停了。

如同它來時那般突然。

肆虐的狂風驟雨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樹葉上殘留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的聲音。厚重的烏雲被風吹開一道縫隙,清冷的月光和幾顆頑強的星辰重新灑落大地,照亮了濕漉漉的世界和兩個同樣濕透、狼狽不堪的少年。

背上的江術和像有感應到雨停了一樣,用最後的氣息吐出幾個字:“雨停了,星星亮了。”

紀雲歇楞了一下,但他一秒都不敢耽擱!雨停了,但背上的人情況更糟了!他能感覺到江術和的身體越來越沈,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醫院!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紀雲歇嘶吼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背著江術和朝著彴約縣醫院的方向發足狂奔!他像一匹受傷卻依舊拼命的狼,在寂靜濕滑的街道上狂奔,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每一步都沈重無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彴約縣醫院那並不算醒目的燈牌,終於在視線盡頭出現!紀雲歇如同看到了救贖的聖光,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沖進了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

“醫生!醫生!救命啊——!” 紀雲歇的聲音嘶啞淒厲,瞬間打破了深夜急診室的寧靜。他背著江術和沖到分診臺前,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值班的護士和醫生被他這副渾身濕透、泥濘不堪、背上還背著個昏迷不醒病人的樣子嚇了一跳!立刻沖了過來。

“怎麽回事?!” 一個中年男醫生迅速上前,一邊查看江術和的情況,一邊指揮護士準備平車。

“他……他有心臟病!不,是內臟錯位!慢性病!剛才淋雨爬山……突然就……就……” 紀雲歇語無倫次,急得滿頭滿臉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小心翼翼地將江術和放到護士推來的平車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術和躺在平車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廓起伏。

醫生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迅速戴上聽診器,又翻開江術和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動作快而專業:“快!推進搶救室!吸氧!心電監護!建立靜脈通道!快!” 他對著護士一連串地命令,同時快速詢問紀雲歇:“病人叫什麽名字?多大?有什麽基礎病?平時吃什麽藥?家屬呢?”

紀雲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回答:“江術和!18歲!他有先天性內臟排列異常!具體什麽病我不太清楚!他平時吃……吃……” 紀雲歇突然卡殼了,他根本不知道江術和平時吃什麽藥!他猛地想起,“他手機!他手機裏應該有記錄!還有他家人聯系方式!” 他慌忙去摸江術和濕透的口袋,果然摸到了那個同樣濕透的手機。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護士探出頭,臉色凝重地對醫生說:“王醫生,病人情況很危急!血氧掉得厲害!血壓測不到!懷疑有內出血!我們這裏處理不了!必須馬上轉雲城!”

王醫生當機立斷:“立刻聯系雲城中心醫院!準備救護車!通知家屬!快!”

紀雲歇一聽“轉雲城”,腦子嗡的一聲!他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醫生!我跟你們一起去!我能照顧他!”

“不行!” 王醫生斬釘截鐵地拒絕,一邊快速地在轉院單上簽字,一邊語速極快地說,“救護車隨行有醫護人員,只能帶家屬!你是他什麽人?不是直系親屬不能跟車!把病人手機給我!我們需要聯系他父母!”

紀雲歇被那句“你是他什麽人?”問得啞口無言!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看著護士迅速將江術和推走,推進了通往救護車通道的電梯。他看著醫生拿著江術和濕透的手機,正急切地試圖開機、尋找聯系人。他像個局外人一樣被隔絕在搶救生命的流程之外。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通往生命的電梯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江術和蒼白得毫無生氣的臉。

“江術和……” 紀雲歇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渾身濕透冰冷,頭發還在滴著水,在急診室明亮的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周圍是忙碌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嘈雜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剛才拼盡全力奔跑時沸騰的熱血,此刻徹底冷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巨大的、空蕩蕩的茫然。

他什麽都做不了。他甚至連跟著去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那個拿著江術和手機的王醫生似乎終於聯系上了人,他對著電話語速飛快地說著什麽,神情嚴肅。

掛了電話,王醫生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紀雲歇,嘆了口氣,走到紀雲歇旁邊問他需不需要喝水,紀雲歇只是木訥的搖頭然後起身離開醫院。

他把他送到了這裏,卻也只能送到這裏。剩下的路,他連陪伴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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