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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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再戰
三月初，彴約縣冬寒的尾巴徹底被一股日漸和煦的春意掃凈。
田野間嫩綠的新芽破土而出，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混合著青草氣息的潮濕芬芳。陽光也變得慷慨，穿透雲層，灑下帶著溫度的金色光斑。
對於高三學子來說，這春意盎然的時節卻並非純粹的放松。
高考倒計時的數字懸在頭頂，每一天都彌足珍貴。然而，就在這緊張的氛圍中，學校卻組織了一次特殊的“減壓”活動——義務幫附近村民春播種麥子。美其名曰“體驗生活，勞逸結合”，實則更像是給這群被書本壓得喘不過氣的少年人一次發洩精力的機會。
每個班被分到了一塊不小的田地，任務明確：挖坑、播種、覆土。一群平日裏不是握筆就是摸鍵盤的城裏孩子，換上耐臟耐磨的舊衣褲，踩著沾滿泥巴的膠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田間地頭。場面瞬間變得有些滑稽又充滿生機。
紀雲歇看著眼前這片去年還收割過的熟悉麥地，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上次來體驗生活，累得腰酸背痛，記憶猶新。他忍不住哀嚎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我到底是來讀書的，還是天天來種地的啊！”
旁邊的張秋翰立刻狗腿地附和：“就是就是！紀哥金尊玉貴的，哪能幹這個！” 鄭存之則翻了個白眼，熟練地挽起袖子：“少廢話，幹活！早幹完早收工！” 萬谷盈早已麻利地拿起工具，對江術和低聲說：“你跟著我，播種輕省點。”
分組自然是同桌一組。紀雲歇雖然滿心不情願，但目光掃過旁邊換上寬大舊外套、更顯清瘦單薄的江術和，那句抱怨在喉嚨裏滾了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認命地抄起鐵鍬，指了指前面：“餵，江術和，你負責後面撒種。前面這苦力活，小爺我包了！” 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張狂，但動作卻不容置疑地承擔了更重的挖坑任務。
江術和擡眸看了他一眼，沒反駁，只是默默拿起裝麥種的小桶。陽光下，紀雲歇的黑發汗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悲壯表情，揮舞鐵鍬的樣子笨拙又用力。江術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想：果然還是像只正在刨坑的傻狗。
剛開始，紀雲歇確實手忙腳亂。挖的坑不是太淺就是太深，間距也忽大忽小，惹得負責旁邊一壟的張秋翰和鄭存之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紀哥！你這坑挖的，麥子進去都得迷路！”鄭存之笑得前仰後合。
“閉嘴！”紀雲歇惱羞成怒，抹了把汗，“老子這是藝術！懂不懂！這叫……這叫因地制宜！”
江術和跟在他後面，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坑，無奈地搖搖頭，只能盡量均勻地撒下種子。他動作不快，但很穩，白皙的手指撚著麥粒，在春日的陽光下有種奇異的美感。
也許是骨子裏的不服輸被激發，也許是覺得在江術和面前丟臉格外不能忍，紀雲歇很快找到了竅門，動作越來越熟練，挖坑的速度和質量都提了上來。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手臂的肌肉線條在用力時清晰可見。他看著自己漸入佳境，再看看旁邊張秋翰和鄭存之的進度，那點好勝心又“噌”地冒了出來。
“餵！張秋翰！鄭存之！”紀雲歇停下動作，拄著鐵鍬，下巴朝自己負責的這一溜地揚了揚，“比比？看誰先把這一溜的坑挖完？”
“比就比！怕你啊！”張秋翰立刻響應。
“來！輸了的請喝水！”鄭存之也來了勁。
兩人當即鉚足了勁，鐵鍬揮舞得虎虎生風，在田裏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刨坑競速賽”。泥土翻飛，汗水滴落，少年人的精力在這一刻被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土地上。
江術和看著前面兩個像打了雞血一樣埋頭苦幹的傻子，再看看自己這邊突然加速、導致他播種都有點跟不上的紀雲歇，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忍不住提高了點聲音，清冷的嗓音在田野裏格外清晰：“餵，你們倆幼不幼稚？這都要分個高下，是三歲小孩嗎？” 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紀雲歇和張秋翰聞言，只是抽空擡起頭，對著江術和的方向嘿嘿傻笑了兩聲，露出兩排白牙，然後又埋頭繼續他們的“偉大事業”。鄭存之在隔壁壟也忍不住笑出聲。
最終，紀雲歇和張秋翰幾乎是同時扔下鐵鍬，宣告自己負責的那一溜坑挖完了。兩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累得直喘粗氣。紀雲歇迫不及待地脫下手套，又摘下那頂有點歪的草帽，當成扇子拼命扇著風。三月初的天氣算不上酷熱，但這樣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下來，還是讓他渾身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雖然戴著手套，但掌心還是被磨得通紅，邊緣甚至有些發亮，隱隱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他撇撇嘴，想起剛剛江術和淡淡的那句“戴上，除非你想明天連筆都拿不了”。當時他還覺得小題大做，現在看來……嘖，幸好戴了，不然非得又起泡不可。
“給。”一瓶礦泉水遞到了眼前。紀雲歇擡頭，看到江術和站在田埂上，額角也沁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但眼神還算清亮。他把另一瓶遞給了旁邊的張秋翰。
紀雲歇咧嘴一笑，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下去，清涼的水流瞬間澆滅了喉嚨裏的灼燒感。他舒服地喟嘆一聲，剛想說什麽，鄭存之的大嗓門就從遠處傳來：“誒！走了走了！集合吃飯了！食堂開飯了！”
幾人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身體，拍打著身上的泥土草屑，匯入回學校的大部隊。
學校食堂此刻人聲鼎沸，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少年人勞動後的喧鬧。紀雲歇、江術和、鄭存之、張秋翰四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
紀雲歇是真的餓狠了。早上的體力透支讓他感覺胃裏空空如也，對著餐盤裏的紅燒肉、炒青菜和米飯，他瞬間化身餓狼，狼吞虎咽起來，完全顧不上什麽形象。張秋翰也差不多，埋頭苦幹。鄭存之累歸累，吃相還算斯文。江術和則沒什麽胃口，只舀了碗清淡的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對面兩人風卷殘雲，眼神裏帶著點“沒眼看”的意味。
就在紀雲歇專註地對付一塊油亮的紅燒肉時，兩個別班的女生互相推搡著，有些羞澀地走到了他們桌前。其中一個紮著馬尾、臉頰微紅的女生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粉色小禮盒，鼓起勇氣，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紀…紀同學。”
紀雲歇嘴裏塞滿了飯，腮幫子鼓鼓的，聞聲茫然地擡起頭。
女生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在他們這桌附近還是能聽清：“我從你轉學來的那天就…就註意到你了。現在快畢業了，我怕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這個…送給你。” 她雙手將禮盒遞到紀雲歇面前，眼神裏滿是期待和忐忑。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旁邊正啃雞腿的張秋翰楞住了，鄭存之也停下了筷子，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江術和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攪動湯水的動作，眼簾低垂，看不清神色。
紀雲歇費力地咽下嘴裏那口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眼前的禮盒，又看了看女生通紅的臉頰和期待的眼神，然後……他的目光非常誠實地、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餐盤裏那塊他還沒來得及夾走的、最大的紅燒肉。
“呃……”紀雲歇舔了舔沾了點油光的嘴唇，語氣帶著一種因為饑餓而產生的、近乎理直氣壯的直白和……不解風情，“不好意思啊同學，我現在……特別餓，能讓我先吃完飯嗎？” 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護了護自己的餐盤，仿佛怕人搶了他的飯。
這操作，這回答，簡直石破天驚！
張秋翰一口飯差點噴出來，趕緊捂住嘴。鄭存之眼睛瞪得像銅鈴，一副“我是不是幻聽了”的表情。就連旁邊幾桌偷偷關註這邊動靜的同學，也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告白的女生也徹底懵了。她設想過無數種被拒絕的可能，比如“謝謝，但我有喜歡的人”，或者“抱歉，我現在只想學習”，甚至“我們不合適”……但絕對沒想到是“讓我先吃飯”？！
她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尷尬和羞窘幾乎要溢出來。她旁邊的同伴也一臉無語。
女生僵硬地收回手，禮盒尷尬地停在半空，聲音都帶上了點尷尬：“那……那我就不打擾你吃飯了……再、再見。”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女生跑開的背影，紀雲歇似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他撓了撓頭，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但很快又被饑餓感淹沒，重新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幹飯。
“紀哥！我的親哥！”鄭存之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人家跟你表白呢！那麽漂亮一姑娘！你就……你就讓人家看你吃飯？還‘先吃完飯’？你是餓死鬼投胎轉世嗎？！”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和無語拔高了好幾度。
張秋翰也緩過勁來，笑得捶桌子：“哈哈哈哈哈哈……紀哥！你真是……人才啊！人家姑娘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你了！哈哈哈哈！”
江術和放下湯匙，拿起旁邊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擡眼看向對面那個毫無自覺、正試圖夾起那塊紅燒肉的紀雲歇，清冷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和精準的吐槽：“讓他吃吧。胖點好，顯得善良。” 這話一出，連旁邊桌偷聽的都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紀雲歇終於把那塊覬覦已久的紅燒肉成功夾進嘴裏，滿足地咀嚼著，聞言含糊不清地反駁：“放屁！我不胖也很善良！再說了，”他咽下肉，理直氣壯地指著自己，“小爺我辛辛苦苦種了一早上地，汗流浹背，粒米未進，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還不讓人好好吃頓飯了？天理何在？” 他那副“我幹活了所以我有理”的樣子，配上嘴角的油光，顯得格外理直氣壯又…欠揍。
鄭存之被他噎得一時語塞，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壓低了聲音湊近問：“那…那你對人家姑娘就真一點想法沒有？那麽明顯的喜歡你啊！”
紀雲歇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滿足地舒了口氣。他放下碗，目光掃過桌邊的幾人，最後，那視線似乎無意識地在江術和低垂的、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用一種非常自然、非常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這還用問？”的困惑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有喜歡的人啊。”
“咳…咳咳！”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安靜喝湯的江術和猛地被嗆到了！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瞬間因為劇烈的嗆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沖擊而泛起病態的紅暈，眼角甚至咳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整個小餐桌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鄭存之張著嘴，徹底石化。張秋翰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在紀雲歇和咳得撕心裂肺的江術和之間來回掃射，充滿了茫然和巨大的問號。
紀雲歇也被江術和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去拍他的背：“唉！沒事吧？喝個湯也能嗆著？”
江術和卻猛地擡手，似乎想推開他，但因為咳嗽而顯得力道綿軟。他側過身，背對著紀雲歇，肩膀因為咳嗽而劇烈地起伏著，只留給紀雲歇一個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背影。
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照在餐桌上，飯菜的香氣依舊濃郁，周圍的喧鬧聲似乎也重新湧了回來。
鄭存之和張秋翰交換了一個震驚到失語的眼神，而紀雲歇伸出的手，就那麽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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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彴約縣冬寒的尾巴徹底被一股日漸和煦的春意掃凈。
田野間嫩綠的新芽破土而出，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混合著青草氣息的潮濕芬芳。陽光也變得慷慨，穿透雲層，灑下帶著溫度的金色光斑。
對於高三學子來說，這春意盎然的時節卻並非純粹的放松。
高考倒計時的數字懸在頭頂，每一天都彌足珍貴。然而，就在這緊張的氛圍中，學校卻組織了一次特殊的“減壓”活動——義務幫附近村民春播種麥子。美其名曰“體驗生活，勞逸結合”，實則更像是給這群被書本壓得喘不過氣的少年人一次發洩精力的機會。
每個班被分到了一塊不小的田地，任務明確：挖坑、播種、覆土。一群平日裏不是握筆就是摸鍵盤的城裏孩子，換上耐臟耐磨的舊衣褲，踩著沾滿泥巴的膠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田間地頭。場面瞬間變得有些滑稽又充滿生機。
紀雲歇看著眼前這片去年還收割過的熟悉麥地，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上次來體驗生活，累得腰酸背痛，記憶猶新。他忍不住哀嚎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我到底是來讀書的，還是天天來種地的啊！”
旁邊的張秋翰立刻狗腿地附和：“就是就是！紀哥金尊玉貴的，哪能幹這個！” 鄭存之則翻了個白眼，熟練地挽起袖子：“少廢話，幹活！早幹完早收工！” 萬谷盈早已麻利地拿起工具，對江術和低聲說：“你跟著我，播種輕省點。”
分組自然是同桌一組。紀雲歇雖然滿心不情願，但目光掃過旁邊換上寬大舊外套、更顯清瘦單薄的江術和，那句抱怨在喉嚨裏滾了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認命地抄起鐵鍬，指了指前面：“餵，江術和，你負責後面撒種。前面這苦力活，小爺我包了！” 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張狂，但動作卻不容置疑地承擔了更重的挖坑任務。
江術和擡眸看了他一眼，沒反駁，只是默默拿起裝麥種的小桶。陽光下，紀雲歇的黑發汗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悲壯表情，揮舞鐵鍬的樣子笨拙又用力。江術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想：果然還是像只正在刨坑的傻狗。
剛開始，紀雲歇確實手忙腳亂。挖的坑不是太淺就是太深，間距也忽大忽小，惹得負責旁邊一壟的張秋翰和鄭存之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紀哥！你這坑挖的，麥子進去都得迷路！”鄭存之笑得前仰後合。
“閉嘴！”紀雲歇惱羞成怒，抹了把汗，“老子這是藝術！懂不懂！這叫……這叫因地制宜！”
江術和跟在他後面，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坑，無奈地搖搖頭，只能盡量均勻地撒下種子。他動作不快，但很穩，白皙的手指撚著麥粒，在春日的陽光下有種奇異的美感。
也許是骨子裏的不服輸被激發，也許是覺得在江術和面前丟臉格外不能忍，紀雲歇很快找到了竅門，動作越來越熟練，挖坑的速度和質量都提了上來。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手臂的肌肉線條在用力時清晰可見。他看著自己漸入佳境，再看看旁邊張秋翰和鄭存之的進度，那點好勝心又“噌”地冒了出來。
“餵！張秋翰！鄭存之！”紀雲歇停下動作，拄著鐵鍬，下巴朝自己負責的這一溜地揚了揚，“比比？看誰先把這一溜的坑挖完？”
“比就比！怕你啊！”張秋翰立刻響應。
“來！輸了的請喝水！”鄭存之也來了勁。
兩人當即鉚足了勁，鐵鍬揮舞得虎虎生風，在田裏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刨坑競速賽”。泥土翻飛，汗水滴落，少年人的精力在這一刻被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土地上。
江術和看著前面兩個像打了雞血一樣埋頭苦幹的傻子，再看看自己這邊突然加速、導致他播種都有點跟不上的紀雲歇，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忍不住提高了點聲音，清冷的嗓音在田野裏格外清晰：“餵，你們倆幼不幼稚？這都要分個高下，是三歲小孩嗎？” 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紀雲歇和張秋翰聞言，只是抽空擡起頭，對著江術和的方向嘿嘿傻笑了兩聲，露出兩排白牙，然後又埋頭繼續他們的“偉大事業”。鄭存之在隔壁壟也忍不住笑出聲。
最終，紀雲歇和張秋翰幾乎是同時扔下鐵鍬，宣告自己負責的那一溜坑挖完了。兩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累得直喘粗氣。紀雲歇迫不及待地脫下手套，又摘下那頂有點歪的草帽，當成扇子拼命扇著風。三月初的天氣算不上酷熱，但這樣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下來，還是讓他渾身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雖然戴著手套，但掌心還是被磨得通紅，邊緣甚至有些發亮，隱隱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他撇撇嘴，想起剛剛江術和淡淡的那句“戴上，除非你想明天連筆都拿不了”。當時他還覺得小題大做，現在看來……嘖，幸好戴了，不然非得又起泡不可。
“給。”一瓶礦泉水遞到了眼前。紀雲歇擡頭，看到江術和站在田埂上，額角也沁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但眼神還算清亮。他把另一瓶遞給了旁邊的張秋翰。
紀雲歇咧嘴一笑，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下去，清涼的水流瞬間澆滅了喉嚨裏的灼燒感。他舒服地喟嘆一聲，剛想說什麽，鄭存之的大嗓門就從遠處傳來：“誒！走了走了！集合吃飯了！食堂開飯了！”
幾人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身體，拍打著身上的泥土草屑，匯入回學校的大部隊。
學校食堂此刻人聲鼎沸，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少年人勞動後的喧鬧。紀雲歇、江術和、鄭存之、張秋翰四人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
紀雲歇是真的餓狠了。早上的體力透支讓他感覺胃裏空空如也，對著餐盤裏的紅燒肉、炒青菜和米飯，他瞬間化身餓狼，狼吞虎咽起來，完全顧不上什麽形象。張秋翰也差不多，埋頭苦幹。鄭存之累歸累，吃相還算斯文。江術和則沒什麽胃口，只舀了碗清淡的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對面兩人風卷殘雲，眼神裏帶著點“沒眼看”的意味。
就在紀雲歇專註地對付一塊油亮的紅燒肉時，兩個別班的女生互相推搡著，有些羞澀地走到了他們桌前。其中一個紮著馬尾、臉頰微紅的女生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粉色小禮盒，鼓起勇氣，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紀…紀同學。”
紀雲歇嘴裏塞滿了飯，腮幫子鼓鼓的，聞聲茫然地擡起頭。
女生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在他們這桌附近還是能聽清：“我從你轉學來的那天就…就註意到你了。現在快畢業了，我怕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這個…送給你。” 她雙手將禮盒遞到紀雲歇面前，眼神裏滿是期待和忐忑。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旁邊正啃雞腿的張秋翰楞住了，鄭存之也停下了筷子，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江術和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攪動湯水的動作，眼簾低垂，看不清神色。
紀雲歇費力地咽下嘴裏那口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看眼前的禮盒，又看了看女生通紅的臉頰和期待的眼神，然後……他的目光非常誠實地、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餐盤裏那塊他還沒來得及夾走的、最大的紅燒肉。
“呃……”紀雲歇舔了舔沾了點油光的嘴唇，語氣帶著一種因為饑餓而產生的、近乎理直氣壯的直白和……不解風情，“不好意思啊同學，我現在……特別餓，能讓我先吃完飯嗎？” 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護了護自己的餐盤，仿佛怕人搶了他的飯。
這操作，這回答，簡直石破天驚！
張秋翰一口飯差點噴出來，趕緊捂住嘴。鄭存之眼睛瞪得像銅鈴，一副“我是不是幻聽了”的表情。就連旁邊幾桌偷偷關註這邊動靜的同學，也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告白的女生也徹底懵了。她設想過無數種被拒絕的可能，比如“謝謝，但我有喜歡的人”，或者“抱歉，我現在只想學習”，甚至“我們不合適”……但絕對沒想到是“讓我先吃飯”？！
她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尷尬和羞窘幾乎要溢出來。她旁邊的同伴也一臉無語。
女生僵硬地收回手，禮盒尷尬地停在半空，聲音都帶上了點尷尬：“那……那我就不打擾你吃飯了……再、再見。”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女生跑開的背影，紀雲歇似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他撓了撓頭，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但很快又被饑餓感淹沒，重新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幹飯。
“紀哥！我的親哥！”鄭存之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人家跟你表白呢！那麽漂亮一姑娘！你就……你就讓人家看你吃飯？還‘先吃完飯’？你是餓死鬼投胎轉世嗎？！”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和無語拔高了好幾度。
張秋翰也緩過勁來，笑得捶桌子：“哈哈哈哈哈哈……紀哥！你真是……人才啊！人家姑娘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你了！哈哈哈哈！”
江術和放下湯匙，拿起旁邊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擡眼看向對面那個毫無自覺、正試圖夾起那塊紅燒肉的紀雲歇，清冷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和精準的吐槽：“讓他吃吧。胖點好，顯得善良。” 這話一出，連旁邊桌偷聽的都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紀雲歇終於把那塊覬覦已久的紅燒肉成功夾進嘴裏，滿足地咀嚼著，聞言含糊不清地反駁：“放屁！我不胖也很善良！再說了，”他咽下肉，理直氣壯地指著自己，“小爺我辛辛苦苦種了一早上地，汗流浹背，粒米未進，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還不讓人好好吃頓飯了？天理何在？” 他那副“我幹活了所以我有理”的樣子，配上嘴角的油光，顯得格外理直氣壯又…欠揍。
鄭存之被他噎得一時語塞，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壓低了聲音湊近問：“那…那你對人家姑娘就真一點想法沒有？那麽明顯的喜歡你啊！”
紀雲歇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滿足地舒了口氣。他放下碗，目光掃過桌邊的幾人，最後，那視線似乎無意識地在江術和低垂的、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用一種非常自然、非常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這還用問？”的困惑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有喜歡的人啊。”
“咳…咳咳！”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安靜喝湯的江術和猛地被嗆到了！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瞬間因為劇烈的嗆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沖擊而泛起病態的紅暈，眼角甚至咳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整個小餐桌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鄭存之張著嘴，徹底石化。張秋翰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在紀雲歇和咳得撕心裂肺的江術和之間來回掃射，充滿了茫然和巨大的問號。
紀雲歇也被江術和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去拍他的背：“唉！沒事吧？喝個湯也能嗆著？”
江術和卻猛地擡手，似乎想推開他，但因為咳嗽而顯得力道綿軟。他側過身，背對著紀雲歇，肩膀因為咳嗽而劇烈地起伏著，只留給紀雲歇一個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背影。
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照在餐桌上，飯菜的香氣依舊濃郁，周圍的喧鬧聲似乎也重新湧了回來。
鄭存之和張秋翰交換了一個震驚到失語的眼神，而紀雲歇伸出的手，就那麽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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