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想不想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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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想不想看星星？
彴約的春天來得遲緩而矜持。高三下學期在料峭春寒與日漸緊迫的高考倒計時中拉開了帷幕。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油墨、粉筆灰和無形壓力的獨特氣息。教室後方鮮紅的數字，如同無聲的鞭策，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午後的化學課，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鉛色，陽光吝嗇地透過薄雲，在教室裏投下昏昏欲睡的光影。講臺上，化學老師正用平板的語調講解著覆雜的有機反應機理，板書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半塊黑板。空氣有些凝滯，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哈欠聲。
紀雲歇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黑板，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側臉線條在昏沈的光線下顯得沈靜而專註。
紀雲歇的思緒卻飄得很遠，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講的江術和，忽然毫無預兆地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
“紀雲歇。”
清冷的聲音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紀雲歇走神的湖面。
“嗯？”紀雲歇立刻回神，身體下意識地向旁邊靠攏，湊近了些。
江術和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面前的實驗臺上，那裏擺放著這節課可能用到的幾種基礎試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邀請：
“你想不想看星星？”
“星星？”紀雲歇一楞，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疑惑地看了看講臺上唾沫橫飛的老師，壓低聲音帶著點好笑，“現在嗎？大白天哪來的星星？江術和，你該不會是困迷糊了吧？”
江術和沒有看他，也沒有解釋，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實驗臺上的試劑瓶——一瓶澄澈的藍色硫酸銅溶液（CuSO），一瓶無色的碳酸鈉粉末（NaCO），還有一瓶稀鹽酸（HCl）。
紀雲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動。雖然化學不是他的強項，但江術和的眼神裏分明寫著“看著”。一種莫名的期待感瞬間驅散了午後的困倦。
只見江術和動作極其熟練而安靜，仿佛演練過千百遍。他拿起一支幹凈的試管，用膠頭滴管吸取了約1/3試管的硫酸銅溶液。那澄澈的藍色在玻璃管中顯得格外純凈，如同截取了一小片晴空。
接著，他拿起盛放碳酸鈉粉末的試劑瓶，用幹凈的藥匙取了少量白色粉末，極其小心、緩慢地加入到藍色的硫酸銅溶液中。
粉末落入溶液的瞬間，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噗嗤——”
伴隨著極其輕微的、如同氣泡破滅的聲音，試管內原本平靜的藍色液體中，迅速產生了大量的、綿密細膩的藍色沈澱！那沈澱並非渾濁一片，而是如同無數細小的、晶瑩剔透的藍色沙粒，又像是被打碎的藍色琉璃，在液體中緩緩下沈、聚集，同時有細小的氣泡（CO）不斷從底部冒出！
江術和沒有停下。他拿起另一支滴管，吸取了少量澄清無色的稀鹽酸（HCl），然後，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將酸液滴入那管充滿了藍色沈澱和氣泡的混合物中。
嗤——嗤——
隨著酸液的滴入，更加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那原本聚集的、如同藍色沙丘般的沈澱（Cu(OH)CO，堿式碳酸銅），在酸液的侵蝕下，開始迅速地溶解！藍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溶液的顏色迅速變淺、澄清。但就在這澄清的過程中，溶液內部卻發生了令人驚嘆的變化！
溶解並非均勻的！在溶液完全澄清之前，那些正在溶解的藍色沈澱碎片周圍，形成了無數極其微小、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界面”。這些微小的界面，在試管內液體輕微的晃動和殘餘氣泡的擾動下，對光線產生了奇妙的折射和散射！
最終，當最後一滴酸液加入，沈澱徹底溶解，試管內變成了一管清澈透明的淡藍色液體（CuCl溶液）時，那夢幻般的景象也達到了頂峰！
在午後教室昏沈的光線下，這管看似普通的淡藍色溶液，內部卻仿佛蘊藏了一片微縮的宇宙星河！
無數細微到極致、如同星辰塵埃般的藍色光點在清澈的液體中懸浮、閃爍！它們並非靜止，而是隨著液體極其輕微的晃動，如同億萬顆微小的藍色星辰，在深邃的溶液中緩緩流淌、旋轉、明滅不定！光線穿過溶液，被這些“星辰”折射、散射，形成一道道極其細微、如夢似幻的藍色光路，交織出一片靜謐、深邃、流動的藍色星海！
“哇去……！”紀雲歇的驚嘆聲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管近在咫尺的試管，臉上寫滿了孩子般的驚奇和讚嘆，“好……好漂亮！” 他完全沒想到，冰冷的化學試劑，枯燥的方程式，竟然能碰撞出如此夢幻的視覺奇觀！
這邊的動靜雖然輕微，但在沈悶的課堂上還是顯得格外突兀。先是旁邊的鄭存之和張秋翰好奇地探過頭來，緊接著是前排的萬谷盈也轉過身。
“天哪！這是什麽？好美！”萬谷盈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媽呀！江同學，你這是變魔術嗎？！”張秋翰湊得更近，恨不能把眼珠子貼到試管上。
“這……這藍色的……像星星一樣！太神奇了！”鄭存之也看呆了，喃喃自語。
小小的騷動像漣漪般擴散開，周圍越來越多的同學被吸引，紛紛側目、探頭，低聲議論起來。
“快看！江術和那個試管！”
“哇！裏面在發光嗎？藍色的光點！”
“好漂亮啊！像星空！”
“江同學你好厲害啊！這是怎麽做的？”
“化學課還能這樣玩？”
此起彼伏的低低驚嘆和讚美聲在江術和周圍響起。然而，被圍觀的少年臉上卻沒有任何得意或炫耀的神色。他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微微蹙著眉。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幾個基礎化學反應（沈澱反應和酸溶解反應）的簡單組合，遵循著板上釘釘的化學方程式：
原理清晰明了，步驟簡單直接，實在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同學們的誇讚，反而讓他覺得有點……小題大做。
紀雲歇可不管這些。他完全被這管“藍色星河”迷住了，小心翼翼地避開江術和的手，從他面前的實驗臺上拿起了那支盛放著夢幻星海的試管。他舉到眼前，左看右看，對著窗外的光線輕輕晃動。試管內的藍色光點隨之流動、閃爍，真的如同將一片微縮的宇宙星河握在了手中！那深邃、靜謐、流動的藍色光芒，映在他驚喜的瞳孔裏，也仿佛落進了他的心底。
“太像了……真的像星河……”紀雲歇喃喃自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愛。他看夠了，才戀戀不舍地將試管遞給早已望眼欲穿的鄭存之、張秋翰和萬谷盈他們，讓他們也分享這片刻的夢幻。
就在鄭存之他們幾人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管“星河”嘖嘖稱奇時，紀雲歇的目光重新落回江術和身上。看著他那副置身事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倒了杯水的清冷模樣，一股強烈的、想要靠近他、沾染他這份“神奇”的沖動湧上心頭。
紀雲歇忽然伸出手臂，極其自然地、帶著點哥倆好意味地，一把摟住了江術和的肩膀！手臂繞過他的脖頸，手掌落在對方另一側單薄的肩頭，微微用力，將江術和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江術和的身體瞬間僵硬！像是被電流擊中！紀雲歇的手臂結實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溫熱體溫，透過薄薄的春季校服布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那突如其來的、過分的親昵接觸，讓江術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下意識地就想掙脫，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而，紀雲歇仿佛沒感覺到他的僵硬，那張俊臉帶著諂媚的笑容湊得更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拖長了調子的聲音撒嬌般說道：
“江同學～” 熱氣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教教我嘛～這個怎麽做？我也想弄一個玩玩～”
這過於親昵的姿勢和語調，讓江術和的耳根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他猛地用力，掙脫了紀雲歇的桎梏，身體往旁邊挪開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和慌亂，板起臉，努力維持著清冷的表情，指了指攤開在桌上的化學課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不教。書裏有方程式，自己看。”
“書上看不懂啊！”紀雲歇立刻耍賴，像塊牛皮糖似的又黏了上來，只是這次沒敢再摟肩膀，只是湊得很近，指著課本上那兩個反應方程式，一臉“我是文盲我驕傲”的表情，“你看，這一堆符號，跟天書似的！我就要你教我！手把手教！江老師～”
他那副死皮賴臉、胡攪蠻纏的樣子，加上刻意壓低卻依舊引人側目的“江老師”稱呼，終於徹底打破了教室後方的平靜。連沈浸在“星河”中的鄭存之他們都忍不住看了過來，臉上憋著笑。
這邊的騷動終於引來了講臺上化學老師的註意。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先生停止了講解，皺著眉頭，威嚴的目光掃了過來：“後面怎麽回事？吵吵嚷嚷的？”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鄭存之他們趕緊把試管放回江術和的實驗臺，正襟危坐。紀雲歇也像被點了穴，立刻坐直身體，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瞬間切換成“認真聽講”的乖巧模樣。
化學老師踱步走了過來，目光首先落在江術和實驗臺上那支盛放著夢幻藍色液體的試管上。那深邃流動的藍色光點，在略顯昏暗的教室裏，顯得格外醒目和……美麗。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湊近仔細看了看試管，又拿起江術和攤在桌上的筆記本，掃了一眼上面清晰記錄的方程式和簡要步驟。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嗯，”他點點頭，聲音洪亮了不少，帶著明顯的讚賞，“利用硫酸銅與碳酸鈉反應生成堿式碳酸銅沈澱，再利用鹽酸將其溶解生成氯化銅溶液。溶解過程中，由於沈澱顆粒的微溶性和光線散射，形成了這種類似星空的視覺效果。原理清晰，操作規範，觀察也很細致！” 他拿起那支試管，對著教室的光線又看了看，嘖嘖稱奇，“確實很漂亮！江術和同學，做得非常好！體現了你對化學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動手實踐能力！”
江術和在老師的誇獎下，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謝謝老師。”
化學老師顯然興致很高，他拿著試管走到講臺，將試管放在投影儀下。瞬間，那管流動的藍色星河被放大投影到了幕布上！整個教室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如夢似幻的藍色光點在“宇宙”中流淌的景象！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聲！
“哇——！”
“好美！”
“真的像星空啊！”
“同學們，安靜！”化學老師敲了敲講臺，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正如江術和同學展示的，化學不僅僅是枯燥的公式和計算，它更是一門充滿變化與美感的科學！微觀世界的反應，有時也能呈現出宏觀的壯麗景象！”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將江術和筆記本上的兩個方程式工整地謄寫下來：
1. 2CuSO + 2NaCO + HO → Cu(OH)CO↓ + 2NaSO + CO↑
2. Cu(OH)CO + 4HCl → 2CuCl + 3HO + CO↑
“這兩個方程式，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星空’誕生的奧秘！”老師指著方程式講解道，“第一個反應，生成了藍色的堿式碳酸銅沈澱和二氧化碳氣體；第二個反應，酸溶解了沈澱，生成了藍色的氯化銅溶液。而‘星空’效果，就出現在沈澱被酸溶解、尚未完全均勻的過渡階段，是光的散射和丁達爾效應的一種體現！”
老師講得深入淺出，結合著幕布上那流動的藍色星河，枯燥的化學知識瞬間變得生動有趣起來。同學們都聽得津津有味，連平時最討厭化學的幾個同學也伸長了脖子。
“有興趣的同學，”老師放下粉筆，環視教室，鼓勵道，“課後可以去實驗室，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親自嘗試覆現這個‘星空實驗’！也可以嘗試用其他金屬鹽（比如鐵鹽、鈷鹽）代替硫酸銅，看看能得到什麽顏色的‘星河’！化學的奇妙，就在於不斷的探索和發現！”
教室裏響起一陣興奮的議論聲。這無疑是為緊張的備考生活註入了一劑輕松的調味料。
老師講完，小心地將那支珍貴的“星空試管”遞還給江術和，還不忘叮囑一句：“這管溶液處理掉之前，可以多欣賞一會兒，確實難得。”
江術和接過試管，點了點頭。
紀雲歇立刻又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那管藍色星河，又看看江術和，眼神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教我！現在！立刻！馬上！
江術和被他那副樣子弄得有些無奈。他瞥了一眼講臺上又沈浸在反應機理中的老師，再看看紀雲歇那雙寫滿“求知欲”的眼睛，最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刷刷刷地寫下兩個方程式的詳細步驟和註意事項，字跡清雋有力。然後，他將那頁紙撕下來，看也不看紀雲歇，只是隨手往他桌上一拍。
動作幹脆利落，帶著點“拿好快滾”的嫌棄意味。
紀雲歇如獲至寶！一把抓起那張還帶著江術和指尖餘溫的紙，上面清晰地寫著：
【星空實驗步驟】
1. 取試管，加入約1/3體積 CuSO 溶液（藍色）。
2. 緩慢加入少量 NaCO 粉末，觀察藍色沈澱生成及氣泡產生（反應1）。
3. 用滴管逐滴加入稀 HCl，邊加邊緩慢搖晃試管，觀察沈澱溶解及藍色光點現象（反應2，關鍵！）。
4. 待沈澱完全溶解，溶液呈均勻淡藍色（CuCl），觀察結束。溶液需按實驗室規定回收處理。
註意：HCl 需逐滴加入，搖晃要輕緩，才能看到最佳“星空”效果！
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和詳細的步驟，紀雲歇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暖洋洋，甜絲絲的。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折好，收進自己貼身的筆袋夾層裏，仿佛那不是一張實驗步驟，而是一份無價的珍寶。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重新投入聽課、側臉線條依舊清冷的江術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午後的陽光似乎穿透了雲層，一縷金輝恰好落在江術和握著筆的手指上，也落在他面前那管靜靜流淌著藍色星河的試管上。
教室裏，老師的講解聲，同學的筆記聲，窗外隱約的鳥鳴聲……一切聲音都成了背景。紀雲歇的眼裏，只有那片被試管禁錮的、流動的藍色星海，以及星海旁邊，那個創造了它、卻對它的美麗無動於衷的清冷少年。
他知道，自己大概永遠也學不會像江術和那樣，用冷靜的方程式去解構這世間的浪漫。但他慶幸，自己能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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彴約的春天來得遲緩而矜持。高三下學期在料峭春寒與日漸緊迫的高考倒計時中拉開了帷幕。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油墨、粉筆灰和無形壓力的獨特氣息。教室後方鮮紅的數字，如同無聲的鞭策，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午後的化學課，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鉛色，陽光吝嗇地透過薄雲，在教室裏投下昏昏欲睡的光影。講臺上，化學老師正用平板的語調講解著覆雜的有機反應機理，板書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半塊黑板。空氣有些凝滯，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哈欠聲。
紀雲歇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黑板，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側臉線條在昏沈的光線下顯得沈靜而專註。
紀雲歇的思緒卻飄得很遠，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講的江術和，忽然毫無預兆地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
“紀雲歇。”
清冷的聲音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紀雲歇走神的湖面。
“嗯？”紀雲歇立刻回神，身體下意識地向旁邊靠攏，湊近了些。
江術和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面前的實驗臺上，那裏擺放著這節課可能用到的幾種基礎試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邀請：
“你想不想看星星？”
“星星？”紀雲歇一楞，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疑惑地看了看講臺上唾沫橫飛的老師，壓低聲音帶著點好笑，“現在嗎？大白天哪來的星星？江術和，你該不會是困迷糊了吧？”
江術和沒有看他，也沒有解釋，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實驗臺上的試劑瓶——一瓶澄澈的藍色硫酸銅溶液（CuSO），一瓶無色的碳酸鈉粉末（NaCO），還有一瓶稀鹽酸（HCl）。
紀雲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動。雖然化學不是他的強項，但江術和的眼神裏分明寫著“看著”。一種莫名的期待感瞬間驅散了午後的困倦。
只見江術和動作極其熟練而安靜，仿佛演練過千百遍。他拿起一支幹凈的試管，用膠頭滴管吸取了約1/3試管的硫酸銅溶液。那澄澈的藍色在玻璃管中顯得格外純凈，如同截取了一小片晴空。
接著，他拿起盛放碳酸鈉粉末的試劑瓶，用幹凈的藥匙取了少量白色粉末，極其小心、緩慢地加入到藍色的硫酸銅溶液中。
粉末落入溶液的瞬間，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噗嗤——”
伴隨著極其輕微的、如同氣泡破滅的聲音，試管內原本平靜的藍色液體中，迅速產生了大量的、綿密細膩的藍色沈澱！那沈澱並非渾濁一片，而是如同無數細小的、晶瑩剔透的藍色沙粒，又像是被打碎的藍色琉璃，在液體中緩緩下沈、聚集，同時有細小的氣泡（CO）不斷從底部冒出！
江術和沒有停下。他拿起另一支滴管，吸取了少量澄清無色的稀鹽酸（HCl），然後，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將酸液滴入那管充滿了藍色沈澱和氣泡的混合物中。
嗤——嗤——
隨著酸液的滴入，更加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那原本聚集的、如同藍色沙丘般的沈澱（Cu(OH)CO，堿式碳酸銅），在酸液的侵蝕下，開始迅速地溶解！藍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溶液的顏色迅速變淺、澄清。但就在這澄清的過程中，溶液內部卻發生了令人驚嘆的變化！
溶解並非均勻的！在溶液完全澄清之前，那些正在溶解的藍色沈澱碎片周圍，形成了無數極其微小、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界面”。這些微小的界面，在試管內液體輕微的晃動和殘餘氣泡的擾動下，對光線產生了奇妙的折射和散射！
最終，當最後一滴酸液加入，沈澱徹底溶解，試管內變成了一管清澈透明的淡藍色液體（CuCl溶液）時，那夢幻般的景象也達到了頂峰！
在午後教室昏沈的光線下，這管看似普通的淡藍色溶液，內部卻仿佛蘊藏了一片微縮的宇宙星河！
無數細微到極致、如同星辰塵埃般的藍色光點在清澈的液體中懸浮、閃爍！它們並非靜止，而是隨著液體極其輕微的晃動，如同億萬顆微小的藍色星辰，在深邃的溶液中緩緩流淌、旋轉、明滅不定！光線穿過溶液，被這些“星辰”折射、散射，形成一道道極其細微、如夢似幻的藍色光路，交織出一片靜謐、深邃、流動的藍色星海！
“哇去……！”紀雲歇的驚嘆聲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管近在咫尺的試管，臉上寫滿了孩子般的驚奇和讚嘆，“好……好漂亮！” 他完全沒想到，冰冷的化學試劑，枯燥的方程式，竟然能碰撞出如此夢幻的視覺奇觀！
這邊的動靜雖然輕微，但在沈悶的課堂上還是顯得格外突兀。先是旁邊的鄭存之和張秋翰好奇地探過頭來，緊接著是前排的萬谷盈也轉過身。
“天哪！這是什麽？好美！”萬谷盈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媽呀！江同學，你這是變魔術嗎？！”張秋翰湊得更近，恨不能把眼珠子貼到試管上。
“這……這藍色的……像星星一樣！太神奇了！”鄭存之也看呆了，喃喃自語。
小小的騷動像漣漪般擴散開，周圍越來越多的同學被吸引，紛紛側目、探頭，低聲議論起來。
“快看！江術和那個試管！”
“哇！裏面在發光嗎？藍色的光點！”
“好漂亮啊！像星空！”
“江同學你好厲害啊！這是怎麽做的？”
“化學課還能這樣玩？”
此起彼伏的低低驚嘆和讚美聲在江術和周圍響起。然而，被圍觀的少年臉上卻沒有任何得意或炫耀的神色。他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微微蹙著眉。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幾個基礎化學反應（沈澱反應和酸溶解反應）的簡單組合，遵循著板上釘釘的化學方程式：
原理清晰明了，步驟簡單直接，實在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同學們的誇讚，反而讓他覺得有點……小題大做。
紀雲歇可不管這些。他完全被這管“藍色星河”迷住了，小心翼翼地避開江術和的手，從他面前的實驗臺上拿起了那支盛放著夢幻星海的試管。他舉到眼前，左看右看，對著窗外的光線輕輕晃動。試管內的藍色光點隨之流動、閃爍，真的如同將一片微縮的宇宙星河握在了手中！那深邃、靜謐、流動的藍色光芒，映在他驚喜的瞳孔裏，也仿佛落進了他的心底。
“太像了……真的像星河……”紀雲歇喃喃自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愛。他看夠了，才戀戀不舍地將試管遞給早已望眼欲穿的鄭存之、張秋翰和萬谷盈他們，讓他們也分享這片刻的夢幻。
就在鄭存之他們幾人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管“星河”嘖嘖稱奇時，紀雲歇的目光重新落回江術和身上。看著他那副置身事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倒了杯水的清冷模樣，一股強烈的、想要靠近他、沾染他這份“神奇”的沖動湧上心頭。
紀雲歇忽然伸出手臂，極其自然地、帶著點哥倆好意味地，一把摟住了江術和的肩膀！手臂繞過他的脖頸，手掌落在對方另一側單薄的肩頭，微微用力，將江術和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江術和的身體瞬間僵硬！像是被電流擊中！紀雲歇的手臂結實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溫熱體溫，透過薄薄的春季校服布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那突如其來的、過分的親昵接觸，讓江術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下意識地就想掙脫，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而，紀雲歇仿佛沒感覺到他的僵硬，那張俊臉帶著諂媚的笑容湊得更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拖長了調子的聲音撒嬌般說道：
“江同學～” 熱氣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教教我嘛～這個怎麽做？我也想弄一個玩玩～”
這過於親昵的姿勢和語調，讓江術和的耳根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他猛地用力，掙脫了紀雲歇的桎梏，身體往旁邊挪開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和慌亂，板起臉，努力維持著清冷的表情，指了指攤開在桌上的化學課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不教。書裏有方程式，自己看。”
“書上看不懂啊！”紀雲歇立刻耍賴，像塊牛皮糖似的又黏了上來，只是這次沒敢再摟肩膀，只是湊得很近，指著課本上那兩個反應方程式，一臉“我是文盲我驕傲”的表情，“你看，這一堆符號，跟天書似的！我就要你教我！手把手教！江老師～”
他那副死皮賴臉、胡攪蠻纏的樣子，加上刻意壓低卻依舊引人側目的“江老師”稱呼，終於徹底打破了教室後方的平靜。連沈浸在“星河”中的鄭存之他們都忍不住看了過來，臉上憋著笑。
這邊的騷動終於引來了講臺上化學老師的註意。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先生停止了講解，皺著眉頭，威嚴的目光掃了過來：“後面怎麽回事？吵吵嚷嚷的？”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鄭存之他們趕緊把試管放回江術和的實驗臺，正襟危坐。紀雲歇也像被點了穴，立刻坐直身體，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瞬間切換成“認真聽講”的乖巧模樣。
化學老師踱步走了過來，目光首先落在江術和實驗臺上那支盛放著夢幻藍色液體的試管上。那深邃流動的藍色光點，在略顯昏暗的教室裏，顯得格外醒目和……美麗。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湊近仔細看了看試管，又拿起江術和攤在桌上的筆記本，掃了一眼上面清晰記錄的方程式和簡要步驟。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嗯，”他點點頭，聲音洪亮了不少，帶著明顯的讚賞，“利用硫酸銅與碳酸鈉反應生成堿式碳酸銅沈澱，再利用鹽酸將其溶解生成氯化銅溶液。溶解過程中，由於沈澱顆粒的微溶性和光線散射，形成了這種類似星空的視覺效果。原理清晰，操作規範，觀察也很細致！” 他拿起那支試管，對著教室的光線又看了看，嘖嘖稱奇，“確實很漂亮！江術和同學，做得非常好！體現了你對化學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動手實踐能力！”
江術和在老師的誇獎下，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謝謝老師。”
化學老師顯然興致很高，他拿著試管走到講臺，將試管放在投影儀下。瞬間，那管流動的藍色星河被放大投影到了幕布上！整個教室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如夢似幻的藍色光點在“宇宙”中流淌的景象！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聲！
“哇——！”
“好美！”
“真的像星空啊！”
“同學們，安靜！”化學老師敲了敲講臺，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正如江術和同學展示的，化學不僅僅是枯燥的公式和計算，它更是一門充滿變化與美感的科學！微觀世界的反應，有時也能呈現出宏觀的壯麗景象！”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將江術和筆記本上的兩個方程式工整地謄寫下來：
1. 2CuSO + 2NaCO + HO → Cu(OH)CO↓ + 2NaSO + CO↑
2. Cu(OH)CO + 4HCl → 2CuCl + 3HO + CO↑
“這兩個方程式，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星空’誕生的奧秘！”老師指著方程式講解道，“第一個反應，生成了藍色的堿式碳酸銅沈澱和二氧化碳氣體；第二個反應，酸溶解了沈澱，生成了藍色的氯化銅溶液。而‘星空’效果，就出現在沈澱被酸溶解、尚未完全均勻的過渡階段，是光的散射和丁達爾效應的一種體現！”
老師講得深入淺出，結合著幕布上那流動的藍色星河，枯燥的化學知識瞬間變得生動有趣起來。同學們都聽得津津有味，連平時最討厭化學的幾個同學也伸長了脖子。
“有興趣的同學，”老師放下粉筆，環視教室，鼓勵道，“課後可以去實驗室，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親自嘗試覆現這個‘星空實驗’！也可以嘗試用其他金屬鹽（比如鐵鹽、鈷鹽）代替硫酸銅，看看能得到什麽顏色的‘星河’！化學的奇妙，就在於不斷的探索和發現！”
教室裏響起一陣興奮的議論聲。這無疑是為緊張的備考生活註入了一劑輕松的調味料。
老師講完，小心地將那支珍貴的“星空試管”遞還給江術和，還不忘叮囑一句：“這管溶液處理掉之前，可以多欣賞一會兒，確實難得。”
江術和接過試管，點了點頭。
紀雲歇立刻又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那管藍色星河，又看看江術和，眼神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教我！現在！立刻！馬上！
江術和被他那副樣子弄得有些無奈。他瞥了一眼講臺上又沈浸在反應機理中的老師，再看看紀雲歇那雙寫滿“求知欲”的眼睛，最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刷刷刷地寫下兩個方程式的詳細步驟和註意事項，字跡清雋有力。然後，他將那頁紙撕下來，看也不看紀雲歇，只是隨手往他桌上一拍。
動作幹脆利落，帶著點“拿好快滾”的嫌棄意味。
紀雲歇如獲至寶！一把抓起那張還帶著江術和指尖餘溫的紙，上面清晰地寫著：
【星空實驗步驟】
1. 取試管，加入約1/3體積 CuSO 溶液（藍色）。
2. 緩慢加入少量 NaCO 粉末，觀察藍色沈澱生成及氣泡產生（反應1）。
3. 用滴管逐滴加入稀 HCl，邊加邊緩慢搖晃試管，觀察沈澱溶解及藍色光點現象（反應2，關鍵！）。
4. 待沈澱完全溶解，溶液呈均勻淡藍色（CuCl），觀察結束。溶液需按實驗室規定回收處理。
註意：HCl 需逐滴加入，搖晃要輕緩，才能看到最佳“星空”效果！
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和詳細的步驟，紀雲歇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暖洋洋，甜絲絲的。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折好，收進自己貼身的筆袋夾層裏，仿佛那不是一張實驗步驟，而是一份無價的珍寶。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重新投入聽課、側臉線條依舊清冷的江術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午後的陽光似乎穿透了雲層，一縷金輝恰好落在江術和握著筆的手指上，也落在他面前那管靜靜流淌著藍色星河的試管上。
教室裏，老師的講解聲，同學的筆記聲，窗外隱約的鳥鳴聲……一切聲音都成了背景。紀雲歇的眼裏，只有那片被試管禁錮的、流動的藍色星海，以及星海旁邊，那個創造了它、卻對它的美麗無動於衷的清冷少年。
他知道，自己大概永遠也學不會像江術和那樣，用冷靜的方程式去解構這世間的浪漫。但他慶幸，自己能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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