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彴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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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彴約見
紀雲歇提議的花園透氣，本是逃離喧囂的良策。然而，彴約的靜謐與雲城的浮華終究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花園裏，只有草叢間零星點綴的氛圍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小徑的輪廓和花木模糊的影子。夜色濃稠，根本談不上什麽景致，只有蟲鳴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但對於剛從人聲鼎沸、燈光刺眼的宴會廳逃出來的兩人來說，這份清涼和安靜已是難得的喘息。
江術和跟在紀雲歇身後半步，腳步有些虛浮。從踏入這個宴會廳開始，持續不斷的噪音、混雜的香水味、投射過來的探究目光，都像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神經上，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再加上從下午到現在滴水未進，胃裏早已空空如也，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一陣陣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努力維持著平衡，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腳下模糊的小徑上。然而，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重疊，燈光和黑暗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一陣更強烈的眩暈襲來，腳下像踩在了棉花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就在失去重心的瞬間，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堪堪抓住了前面紀雲歇後衣角。
“嗯？” 衣角被拉扯的感覺讓紀雲歇立刻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瞬間心跳驟停！
只見身後的江術和臉色煞白，在朦朧的光線下幾乎透明，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搖搖欲墜，那雙總是清冷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顯得脆弱而迷茫。
“江術和！” 紀雲歇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猛地轉身，長臂一伸，穩穩地扶住了江術和即將軟倒的身體，“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手掌下觸及到的身體冰涼而單薄，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紀雲歇，彴約醫院裏那些關於江術和身體不好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
江術和被紀雲歇有力的手臂支撐住，終於找到了一個穩固的支點。他無力地將額頭抵在紀雲歇穿著襯衫的胸口，微微喘著氣，試圖平覆翻湧的眩暈和惡心。紀雲歇身上淡淡的須後水味道和屬於少年人的、蓬勃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過了好幾秒，他才找回一點力氣，聲音虛弱得如同氣音：“……沒吃東西，有點暈。”
紀雲歇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稍稍落回一點。不是內臟問題！是餓的！
他瞬間又氣又急！
這種所謂的上流宴會，食物不過是精致的擺設，是用來交際的背景板！那些琳瑯滿目的點心、香檳塔、冰雕裝飾，看著美輪美奐，但真正能填飽肚子的、熱乎的東西少之又少！大家來是為了談生意、攀關系、展示身份，誰會真的為了“蹭飯”而來？更別說像江術和這樣，是真的需要按時進食、補充能量的特殊體質！
“你……” 紀雲歇想責備他為什麽不先吃點墊墊，但看著對方蒼白脆弱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剩下滿滿的心疼。他當機立斷，彎腰，手臂穿過江術和的腿彎和後背，稍一用力，直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騰空，失重的感覺讓江術和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紀雲歇胸前的襯衫！這個姿勢……也太過親密，太過羞恥！他從小到大，除了很小的時候被保姆抱過，從未被人這樣抱過！
“紀雲歇！你快放我下來！別別人看到…” 他掙紮著想下來，聲音裏帶著一絲窘迫和虛弱。
“別亂動！” 紀雲歇抱得更緊了些，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你現在能自己走回去？還是想暈倒在花園裏？” 他抱著人，腳步穩健而迅速地朝著宴會廳側面的一個小門走去——那是通往別墅內部生活區的通道。
江術和被他噎住，感受到對方手臂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自己確實綿軟無力的身體，只能放棄掙紮，認命地閉上眼，將發燙的臉頰偏向紀雲歇的胸膛，試圖掩藏那份強烈的羞恥感。紀雲歇的心跳聲隔著襯衫清晰地傳來，沈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紀雲歇抱著江術和，避開熱鬧的主廳，熟門熟路地穿過安靜的走廊，快步上了二樓，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他動作輕柔地將江術和放在自己那張寬大柔軟的床上。
“躺好，別亂動。” 紀雲歇的聲音放柔了些，但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他轉身快步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喚道：“劉姨！”
一位穿著得體、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傭很快出現在門口：“少爺，有什麽吩咐？”
“立刻去廚房，做一碗清淡的湯面，或者熱粥，快一點！不要放辣，一點都不要！再準備一杯溫牛奶送上來！” 紀雲歇語速飛快地交代著，語氣帶著明顯的急切。
“好的少爺！馬上就去！” 劉姨應下轉身就快步下樓。
紀雲歇關上門，回到床邊。江術和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臉色依舊不好，但似乎緩過了一點神。他看著紀雲歇忙前忙後，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低聲說：“其實……不用這麽麻煩，隨便找點能吃的就行。”
紀雲歇在床邊坐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便？你這破身體能隨便嗎？萬一吃壞了怎麽辦？” 他想起江術和那脆弱的腸胃，又有點後怕，“你怎麽回事？來之前真的一點東西沒吃？你姐沒管你？”
江術和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聲音帶著點無奈：“紀少，我剛開始……是真的不知道是這種宴會。” 他姐姐只說帶他來“蹭飯”，他以為是那種普通的工作餐性質的小聚會。
紀雲歇一噎，想起孫少說江術和深居簡出、很少參加社交活動的話，頓時明白了。江術兮肯定是故意沒說明白，想帶弟弟出來散散心，結果弄巧成拙了。
“好吧……” 紀雲歇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他起身走到臥室旁邊靠墻的一個大型嵌入式抽桌旁，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裏面整齊地碼放著一些進口零食，是他平時熬夜打游戲時用來墊肚子的。他挑了一包獨立包裝的蘇打餅幹和一盒高濃度的黑巧克力，走回床邊遞給江術和。
“喏，先墊墊肚子，劉姨那邊做熱的需要點時間。” 紀雲歇的語氣帶著點別扭的關心，“這個餅幹養胃，巧克力能快速補充點糖分。”
江術和看著他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紀雲歇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擔憂，沈默了一下，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他撕開餅幹的包裝，小口小口地吃著。溫熱的餅幹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麥香，落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絲暖意。他又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裏，濃郁的苦甜味在舌尖化開，確實讓眩暈感消退了不少。
紀雲歇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安靜地吃東西。昏黃的床頭燈光下，江術和的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專註而認真。紀雲歇的心跳莫名地又有些快了起來，剛才在花園裏抱著他時那種慌亂和悸動再次湧上心頭。他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研究自己床單上的花紋。但其實自己的床單根本沒有花紋。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劉姨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湯色清亮的雞絲湯面，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少爺，面好了，牛奶也溫好了。” 劉姨小心地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辛苦了劉姨，你去忙吧。” 紀雲歇說道。
劉姨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誘人的食物香氣瞬間彌漫在房間裏。紀雲歇端起那碗面，碗壁的溫度透過手心傳來。他下意識地拿起筷子，夾起幾根面條，習慣性地就想吹涼了想餵給江術和——就像彴約時江術和給他吹手上的傷口那樣。
然而，他剛把筷子遞過去，手腕就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
“我自己來吧。” 江術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伸手接過了碗和筷子。
紀雲歇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瞬間爆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麽的……順手和暧昧！餵飯？！他怎麽會想到去餵江術和吃飯？！這簡直……簡直太離譜了！
“啊……哦！好！好！” 紀雲歇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慌亂地站起身，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江術和，“你……你慢慢吃！小心燙！” 說完，他逃也似的轉身走到臥室外面相連的小客廳裏，背對著臥室，假裝去倒水，心臟卻在胸腔裏瘋狂擂鼓。
天啊！他剛才在幹什麽？！紀雲歇懊惱地抓了抓頭發，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他一定是被江術和暈倒嚇傻了！腦子都不清醒了！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幾乎是同手同腳沖出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面碗，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按住對方手腕時那滾燙的溫度。他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一絲同樣怪異的波動，低頭安靜地吃面。面條煮得軟硬適中，清淡的雞湯帶著自然的鮮甜，暖暖地熨帖著空虛的胃袋。
吃完面，江術和感覺力氣恢覆了大半，眩暈感也徹底消失了。他剛放下碗，紀雲歇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立刻從客廳沖了進來，動作飛快地把碗端走，放到了外面的桌子上，然後又端起了那杯溫牛奶。
“給，牛奶，助眠的。” 紀雲歇把牛奶遞到江術和面前，眼神依舊有些躲閃，但語氣已經恢覆了正常。
“謝謝。” 江術和接過牛奶，小口地抿著。他確實很飽了，這杯牛奶實在有點喝不下，只喝了幾口就放到了旁邊的床頭櫃上。
紀雲歇這時才註意到，江術和的目光正落在他臥室陽臺的方向。那裏，靠近落地窗的地方，赫然架著一臺相當專業的、口徑不小的天文望遠鏡！
“想看？” 紀雲歇順著他的目光問道，試圖打破剛才的尷尬氛圍。
江術和收回目光，看向紀雲歇，清冷的眸子裏帶著一絲真實的疑惑：“你房間裏……放這麽大的望遠鏡？” 這臺望遠鏡的規格，顯然不是普通的玩具級別。
“嗯，” 紀雲歇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望遠鏡冰涼的鏡筒，語氣帶著點自嘲，“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喜歡看看。看看那些……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東西。” 看星空是樂趣。
在雲城，這更像是他逃離現實喧囂、尋求內心平靜的一種方式。那些璀璨或暗淡的星辰，永恒地懸掛在夜空，無論人間如何浮沈，它們始終在那裏，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恒定感。
“紀少還會睡不著？” 江術和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在他和以及大多數人看來，紀雲歇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人生順遂得幾乎沒有煩惱的大少爺，理應夜夜安枕才對。煩惱？大概只有游戲輸贏或者新球鞋沒到貨吧？
紀雲歇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哼了一聲，沒有反駁。他走到望遠鏡旁，熟練地調整了幾個旋鈕和支架角度：“來都來了，看看吧？雖然雲城的夜空……嘖，一言難盡。” 他讓開位置，示意江術和過來。
江術和起身，走到望遠鏡旁，俯下身，將眼睛湊近目鏡。
視野裏一片灰蒙蒙的，只有零星幾顆亮度極高的星星頑強地穿透了雲城厚重的光汙染和塵埃，如同蒙塵的鉆石，模糊而暗淡地閃爍著。比起彴約那清晰可見、仿佛觸手可及的浩瀚星河，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慘淡”來形容。
“你讓我看“黑洞”幹什麽？。” 江術和直起身，語氣帶著點真實的失望和感慨。他確實很久很久沒有在雲城好好看過星星了。每次回來，不是被關在醫院裏做各種檢查，就是被各種藥物和治療弄得昏昏沈沈，根本沒有精力和心情去仰望夜空。
“噗，” 紀雲歇忍不住笑出聲，他湊到望遠鏡旁邊，歪著頭看著江術和，臉上帶著了然的笑意，“江同學，你是不是很久沒在雲城看過星星了？這裏的星星一直這麽少，還稀稀拉拉，跟彴約那種‘銀河倒瀉’的壯觀根本沒法比！光汙染太嚴重了！”
江術和默然。確實如此。他關於星空最清晰、最震撼的記憶，都留在了彴約。留在了後山的氣象站，留在了那個能看到北鬥星的陽臺，也留在了……身邊這個人的喋喋不休裏。
紀雲歇看他沈默，以為他失望，立刻興致勃勃地提議：“想看清楚的？我家樓頂有個專門的觀測室！設備比這個好多了！我帶你去看看？” 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分享秘密基地般的興奮。
就在這時，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寧靜。
是江術和的手機。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姐姐”兩個字。
“餵，姐。” 江術和接通電話。
“小和？你在哪兒呢？我這邊結束了，準備回去了。” 江術兮幹練的聲音傳來。
“我在……二樓。” 江術和看了一眼紀雲歇，“嗯，好，我這就下來。”
掛了電話，江術和對上紀雲歇明顯有些失落的眼神。
“要走了？” 紀雲歇的聲音低了些。
“嗯，姐姐在下面等了。” 江術和點點頭。
“那……觀測室……” 紀雲歇還想爭取一下。
“下次吧。” 江術和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承諾的意味。他轉身，準備離開。
紀雲歇雖然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強留。他跟著江術和走到臥室門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到寂靜的臥室，剛才的喧囂和那點微妙的氛圍仿佛只是一場錯覺。紀雲歇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杯只喝了幾口的牛奶上，又看了看陽臺上那臺孤零零的望遠鏡，心裏空落落的。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一片空白的頭像，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很久，最終打下一行字：
「江同學，彴約見。」
信息發送出去，紀雲歇把手機丟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去，望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出神。
樓下，江術和很快找到了在宴會廳門口等他的姐姐江術兮。江術兮看著弟弟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些，但眉宇間依舊帶著倦意，也沒多問，只是攬著他的肩膀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坐進舒適的後座，車子平穩地駛離了燈火輝煌的紀家莊園，匯入雲城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將江術和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術和拿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新信息：
「紀雲歇：江同學，彴約見。」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江術和看著那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紀雲歇抱著他時驚慌失措的臉，餵面時笨拙的尷尬，還有邀請他看星星時亮晶晶的眼神。那喧囂浮華的宴會，那令人窒息的角落，那令人眩暈的不適感……似乎都被這條信息沖淡了。
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然爬上了江術和的嘴角，在他清冷蒼白的臉上綻開，如同曇花一現，驚艷了夜色。
坐在旁邊的江術兮敏銳地捕捉到了弟弟這罕見的笑容，好奇地問：“小和？看什麽呢？這麽開心？”
江術和迅速收斂了笑意，恢覆了一貫的清冷平淡，將手機鎖屏，聲音沒什麽起伏：“沒什麽。” 他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回覆了那條信息：
「江術和：彴約見。」
發送成功。
他閉上眼睛，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車窗外。但他的心，似乎已經提前一步，飛回了那個有著璀璨星空、金色麥田和……某個吵鬧家夥的，寧靜小城。
彴約。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地名罷了，此刻卻像一句充滿期待的約定，在兩人心底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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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歇提議的花園透氣，本是逃離喧囂的良策。然而，彴約的靜謐與雲城的浮華終究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花園裏，只有草叢間零星點綴的氛圍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小徑的輪廓和花木模糊的影子。夜色濃稠，根本談不上什麽景致，只有蟲鳴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但對於剛從人聲鼎沸、燈光刺眼的宴會廳逃出來的兩人來說，這份清涼和安靜已是難得的喘息。
江術和跟在紀雲歇身後半步，腳步有些虛浮。從踏入這個宴會廳開始，持續不斷的噪音、混雜的香水味、投射過來的探究目光，都像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神經上，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再加上從下午到現在滴水未進，胃裏早已空空如也，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一陣陣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努力維持著平衡，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腳下模糊的小徑上。然而，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重疊，燈光和黑暗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一陣更強烈的眩暈襲來，腳下像踩在了棉花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就在失去重心的瞬間，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堪堪抓住了前面紀雲歇後衣角。
“嗯？” 衣角被拉扯的感覺讓紀雲歇立刻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瞬間心跳驟停！
只見身後的江術和臉色煞白，在朦朧的光線下幾乎透明，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搖搖欲墜，那雙總是清冷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顯得脆弱而迷茫。
“江術和！” 紀雲歇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猛地轉身，長臂一伸，穩穩地扶住了江術和即將軟倒的身體，“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手掌下觸及到的身體冰涼而單薄，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紀雲歇，彴約醫院裏那些關於江術和身體不好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
江術和被紀雲歇有力的手臂支撐住，終於找到了一個穩固的支點。他無力地將額頭抵在紀雲歇穿著襯衫的胸口，微微喘著氣，試圖平覆翻湧的眩暈和惡心。紀雲歇身上淡淡的須後水味道和屬於少年人的、蓬勃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過了好幾秒，他才找回一點力氣，聲音虛弱得如同氣音：“……沒吃東西，有點暈。”
紀雲歇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稍稍落回一點。不是內臟問題！是餓的！
他瞬間又氣又急！
這種所謂的上流宴會，食物不過是精致的擺設，是用來交際的背景板！那些琳瑯滿目的點心、香檳塔、冰雕裝飾，看著美輪美奐，但真正能填飽肚子的、熱乎的東西少之又少！大家來是為了談生意、攀關系、展示身份，誰會真的為了“蹭飯”而來？更別說像江術和這樣，是真的需要按時進食、補充能量的特殊體質！
“你……” 紀雲歇想責備他為什麽不先吃點墊墊，但看著對方蒼白脆弱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剩下滿滿的心疼。他當機立斷，彎腰，手臂穿過江術和的腿彎和後背，稍一用力，直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騰空，失重的感覺讓江術和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紀雲歇胸前的襯衫！這個姿勢……也太過親密，太過羞恥！他從小到大，除了很小的時候被保姆抱過，從未被人這樣抱過！
“紀雲歇！你快放我下來！別別人看到…” 他掙紮著想下來，聲音裏帶著一絲窘迫和虛弱。
“別亂動！” 紀雲歇抱得更緊了些，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你現在能自己走回去？還是想暈倒在花園裏？” 他抱著人，腳步穩健而迅速地朝著宴會廳側面的一個小門走去——那是通往別墅內部生活區的通道。
江術和被他噎住，感受到對方手臂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自己確實綿軟無力的身體，只能放棄掙紮，認命地閉上眼，將發燙的臉頰偏向紀雲歇的胸膛，試圖掩藏那份強烈的羞恥感。紀雲歇的心跳聲隔著襯衫清晰地傳來，沈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紀雲歇抱著江術和，避開熱鬧的主廳，熟門熟路地穿過安靜的走廊，快步上了二樓，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他動作輕柔地將江術和放在自己那張寬大柔軟的床上。
“躺好，別亂動。” 紀雲歇的聲音放柔了些，但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他轉身快步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喚道：“劉姨！”
一位穿著得體、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傭很快出現在門口：“少爺，有什麽吩咐？”
“立刻去廚房，做一碗清淡的湯面，或者熱粥，快一點！不要放辣，一點都不要！再準備一杯溫牛奶送上來！” 紀雲歇語速飛快地交代著，語氣帶著明顯的急切。
“好的少爺！馬上就去！” 劉姨應下轉身就快步下樓。
紀雲歇關上門，回到床邊。江術和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臉色依舊不好，但似乎緩過了一點神。他看著紀雲歇忙前忙後，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低聲說：“其實……不用這麽麻煩，隨便找點能吃的就行。”
紀雲歇在床邊坐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便？你這破身體能隨便嗎？萬一吃壞了怎麽辦？” 他想起江術和那脆弱的腸胃，又有點後怕，“你怎麽回事？來之前真的一點東西沒吃？你姐沒管你？”
江術和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聲音帶著點無奈：“紀少，我剛開始……是真的不知道是這種宴會。” 他姐姐只說帶他來“蹭飯”，他以為是那種普通的工作餐性質的小聚會。
紀雲歇一噎，想起孫少說江術和深居簡出、很少參加社交活動的話，頓時明白了。江術兮肯定是故意沒說明白，想帶弟弟出來散散心，結果弄巧成拙了。
“好吧……” 紀雲歇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他起身走到臥室旁邊靠墻的一個大型嵌入式抽桌旁，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裏面整齊地碼放著一些進口零食，是他平時熬夜打游戲時用來墊肚子的。他挑了一包獨立包裝的蘇打餅幹和一盒高濃度的黑巧克力，走回床邊遞給江術和。
“喏，先墊墊肚子，劉姨那邊做熱的需要點時間。” 紀雲歇的語氣帶著點別扭的關心，“這個餅幹養胃，巧克力能快速補充點糖分。”
江術和看著他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紀雲歇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擔憂，沈默了一下，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他撕開餅幹的包裝，小口小口地吃著。溫熱的餅幹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麥香，落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絲暖意。他又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裏，濃郁的苦甜味在舌尖化開，確實讓眩暈感消退了不少。
紀雲歇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安靜地吃東西。昏黃的床頭燈光下，江術和的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專註而認真。紀雲歇的心跳莫名地又有些快了起來，剛才在花園裏抱著他時那種慌亂和悸動再次湧上心頭。他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研究自己床單上的花紋。但其實自己的床單根本沒有花紋。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劉姨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湯色清亮的雞絲湯面，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少爺，面好了，牛奶也溫好了。” 劉姨小心地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辛苦了劉姨，你去忙吧。” 紀雲歇說道。
劉姨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誘人的食物香氣瞬間彌漫在房間裏。紀雲歇端起那碗面，碗壁的溫度透過手心傳來。他下意識地拿起筷子，夾起幾根面條，習慣性地就想吹涼了想餵給江術和——就像彴約時江術和給他吹手上的傷口那樣。
然而，他剛把筷子遞過去，手腕就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
“我自己來吧。” 江術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伸手接過了碗和筷子。
紀雲歇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瞬間爆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麽的……順手和暧昧！餵飯？！他怎麽會想到去餵江術和吃飯？！這簡直……簡直太離譜了！
“啊……哦！好！好！” 紀雲歇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慌亂地站起身，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江術和，“你……你慢慢吃！小心燙！” 說完，他逃也似的轉身走到臥室外面相連的小客廳裏，背對著臥室，假裝去倒水，心臟卻在胸腔裏瘋狂擂鼓。
天啊！他剛才在幹什麽？！紀雲歇懊惱地抓了抓頭發，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他一定是被江術和暈倒嚇傻了！腦子都不清醒了！
江術和看著紀雲歇幾乎是同手同腳沖出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面碗，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按住對方手腕時那滾燙的溫度。他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一絲同樣怪異的波動，低頭安靜地吃面。面條煮得軟硬適中，清淡的雞湯帶著自然的鮮甜，暖暖地熨帖著空虛的胃袋。
吃完面，江術和感覺力氣恢覆了大半，眩暈感也徹底消失了。他剛放下碗，紀雲歇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立刻從客廳沖了進來，動作飛快地把碗端走，放到了外面的桌子上，然後又端起了那杯溫牛奶。
“給，牛奶，助眠的。” 紀雲歇把牛奶遞到江術和面前，眼神依舊有些躲閃，但語氣已經恢覆了正常。
“謝謝。” 江術和接過牛奶，小口地抿著。他確實很飽了，這杯牛奶實在有點喝不下，只喝了幾口就放到了旁邊的床頭櫃上。
紀雲歇這時才註意到，江術和的目光正落在他臥室陽臺的方向。那裏，靠近落地窗的地方，赫然架著一臺相當專業的、口徑不小的天文望遠鏡！
“想看？” 紀雲歇順著他的目光問道，試圖打破剛才的尷尬氛圍。
江術和收回目光，看向紀雲歇，清冷的眸子裏帶著一絲真實的疑惑：“你房間裏……放這麽大的望遠鏡？” 這臺望遠鏡的規格，顯然不是普通的玩具級別。
“嗯，” 紀雲歇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望遠鏡冰涼的鏡筒，語氣帶著點自嘲，“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喜歡看看。看看那些……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東西。” 看星空是樂趣。
在雲城，這更像是他逃離現實喧囂、尋求內心平靜的一種方式。那些璀璨或暗淡的星辰，永恒地懸掛在夜空，無論人間如何浮沈，它們始終在那裏，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恒定感。
“紀少還會睡不著？” 江術和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在他和以及大多數人看來，紀雲歇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人生順遂得幾乎沒有煩惱的大少爺，理應夜夜安枕才對。煩惱？大概只有游戲輸贏或者新球鞋沒到貨吧？
紀雲歇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哼了一聲，沒有反駁。他走到望遠鏡旁，熟練地調整了幾個旋鈕和支架角度：“來都來了，看看吧？雖然雲城的夜空……嘖，一言難盡。” 他讓開位置，示意江術和過來。
江術和起身，走到望遠鏡旁，俯下身，將眼睛湊近目鏡。
視野裏一片灰蒙蒙的，只有零星幾顆亮度極高的星星頑強地穿透了雲城厚重的光汙染和塵埃，如同蒙塵的鉆石，模糊而暗淡地閃爍著。比起彴約那清晰可見、仿佛觸手可及的浩瀚星河，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慘淡”來形容。
“你讓我看“黑洞”幹什麽？。” 江術和直起身，語氣帶著點真實的失望和感慨。他確實很久很久沒有在雲城好好看過星星了。每次回來，不是被關在醫院裏做各種檢查，就是被各種藥物和治療弄得昏昏沈沈，根本沒有精力和心情去仰望夜空。
“噗，” 紀雲歇忍不住笑出聲，他湊到望遠鏡旁邊，歪著頭看著江術和，臉上帶著了然的笑意，“江同學，你是不是很久沒在雲城看過星星了？這裏的星星一直這麽少，還稀稀拉拉，跟彴約那種‘銀河倒瀉’的壯觀根本沒法比！光汙染太嚴重了！”
江術和默然。確實如此。他關於星空最清晰、最震撼的記憶，都留在了彴約。留在了後山的氣象站，留在了那個能看到北鬥星的陽臺，也留在了……身邊這個人的喋喋不休裏。
紀雲歇看他沈默，以為他失望，立刻興致勃勃地提議：“想看清楚的？我家樓頂有個專門的觀測室！設備比這個好多了！我帶你去看看？” 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分享秘密基地般的興奮。
就在這時，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寧靜。
是江術和的手機。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姐姐”兩個字。
“餵，姐。” 江術和接通電話。
“小和？你在哪兒呢？我這邊結束了，準備回去了。” 江術兮幹練的聲音傳來。
“我在……二樓。” 江術和看了一眼紀雲歇，“嗯，好，我這就下來。”
掛了電話，江術和對上紀雲歇明顯有些失落的眼神。
“要走了？” 紀雲歇的聲音低了些。
“嗯，姐姐在下面等了。” 江術和點點頭。
“那……觀測室……” 紀雲歇還想爭取一下。
“下次吧。” 江術和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承諾的意味。他轉身，準備離開。
紀雲歇雖然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強留。他跟著江術和走到臥室門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到寂靜的臥室，剛才的喧囂和那點微妙的氛圍仿佛只是一場錯覺。紀雲歇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杯只喝了幾口的牛奶上，又看了看陽臺上那臺孤零零的望遠鏡，心裏空落落的。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一片空白的頭像，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很久，最終打下一行字：
「江同學，彴約見。」
信息發送出去，紀雲歇把手機丟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去，望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出神。
樓下，江術和很快找到了在宴會廳門口等他的姐姐江術兮。江術兮看著弟弟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些，但眉宇間依舊帶著倦意，也沒多問，只是攬著他的肩膀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坐進舒適的後座，車子平穩地駛離了燈火輝煌的紀家莊園，匯入雲城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將江術和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術和拿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新信息：
「紀雲歇：江同學，彴約見。」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江術和看著那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紀雲歇抱著他時驚慌失措的臉，餵面時笨拙的尷尬，還有邀請他看星星時亮晶晶的眼神。那喧囂浮華的宴會，那令人窒息的角落，那令人眩暈的不適感……似乎都被這條信息沖淡了。
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然爬上了江術和的嘴角，在他清冷蒼白的臉上綻開，如同曇花一現，驚艷了夜色。
坐在旁邊的江術兮敏銳地捕捉到了弟弟這罕見的笑容，好奇地問：“小和？看什麽呢？這麽開心？”
江術和迅速收斂了笑意，恢覆了一貫的清冷平淡，將手機鎖屏，聲音沒什麽起伏：“沒什麽。” 他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回覆了那條信息：
「江術和：彴約見。」
發送成功。
他閉上眼睛，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車窗外。但他的心，似乎已經提前一步，飛回了那個有著璀璨星空、金色麥田和……某個吵鬧家夥的，寧靜小城。
彴約。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地名罷了，此刻卻像一句充滿期待的約定，在兩人心底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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