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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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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29章

車輪聲緩緩停下, 姜馥瑩默了一會兒,不知到底該如何開口。

她垂首,看著徐清越發間的玉冠, 如他一般的溫潤清正,緩聲道:“……你的玉佩, 剛便應該還給你。”

大戶人家的子弟有些玉佩首飾什麽的再正常不過了, 有不少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徐清越從她手中緩緩接過。

指尖觸及玉佩的瞬間,還能感受到上頭殘留的微熱體溫。

指腹摩挲在玉佩之上, 緩緩打了個轉。

“你同他,此前便相識?”

男人緩緩擡眸,並無太多的情緒。仿佛只是關切。

姜馥瑩低聲應了,“也是許久之前的事了。我與他確有過一段過往, 但他親自將那段時光棄如敝屣,我又何必時時惦念著。早放下了。”

“確實聽聞當初世子流落在外許久……照你這麽說, 當時……便是你救了他?”

姜馥瑩輕輕一嘆, “是這樣。”

她看了看天色,倏而輕笑。

“總以為是不久以前的事, 如今想起, 竟也隔了這樣長的日子了。”

物是人非。

“他恰好沒了記憶,我又恰好有著些泛濫的同情心,”姜馥瑩為徐清越倒來茶水, 遞到身前,“當初是我癡傻, 誤以為覓得良人。現在已然明白了。”

“五郎不會笑話我罷?”

她說完, 竟還稍稍松了口氣。

自嘲道:“曾以為會有多麽難說出口呢, 現在看來還挺輕松的。”

“我怎會笑話你。”

徐清越接過茶水,眸中泛起淡淡的心疼。

“男女之間, 無論是否有情,終究是女子吃虧多些。我記得初見你那日……你便一身孝服,”徐清越不曾過問更詳細的事,他頓了頓,“你那段日子,一定很辛苦。”

姜馥瑩不欲多言,她微微頷首,“此事我並不想……”

“我知道。”

徐清越轉過輪椅,“我不會告訴旁人。這始終是你們二人之間的事,我不會插手,他方才的態度,也算是默認了同你一道隱下。”

他輕嘆一聲,“只是他日後住在徐家,你若有何難處,自可告知我。”

“我雖人微言輕,但還是能為你擋一擋的。”

姜馥瑩深深地看他一眼,“五郎待我這般好,我真是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了。”

她知道,就算徐家再家大業大,也不會隨意地給一個照顧腿的醫者這樣豐厚的報酬。徐清越與人為善,見她一介孤女獨自一人在雁城,特意囑咐了孟叔的。

此般種種,她都知曉。

晚間,聽聞祁長淵與縣主去了壽昌伯爵府用膳,姜馥瑩早早歇下,頗有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架勢。

她睡得早,還不曾睡熟之時,有女使輕輕叩響門窗。

外頭女使輕聲道:“姜娘子,姜娘子?”

姜馥瑩睜眼,瞧著時辰還並不晚,披了衣服開門。

敲門的是清山居的丫頭,瞧見她露出點點虎牙一笑,“姜娘子,真是抱歉這麽晚打擾你,福山居那邊人來報,說世子晚間醉酒頭疼,請您去瞧瞧。”

“福山居?”

記憶緩緩回籠,祁長淵住在徐家,似乎徐家為他打理出的院落就叫福山居。

“世子不是有傷,不能飲酒嗎?”

姜馥瑩嘟囔一聲,見那小丫頭撓撓頭:“我也不清楚……但是福山居請娘子去瞧瞧,說是疼得厲害。”

她猶豫一瞬,最終還是道:“徐家沒有煮解酒湯?”

“不知道……”小丫頭明顯是得了令便過來叫姜馥瑩的,“姜娘子,你要去嗎?”

春夜微寒,姜馥瑩望了望福山居的方向,半晌,搖頭:“我便不去了,給你寫幾個方子拿去,抓了煮著喝了便好。醉酒難受不是一時半刻便能緩解的,我便是親自去了,也還是抓藥煮藥,沒什麽不同。”

她狠下心,點了燈寫下兩張方子,遞給小丫頭。

“這張今夜便喝了,解酒。下面這個明早飯前喝下,應當能舒緩許多。”

小丫頭拿著方子去了,她站在門口,感受著寒風吹拂而過,縮了縮身子,轉身回屋。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同她有什麽相幹?

姜馥瑩繼續躺下,夜裏卻不曾睡好。

她不知祁長淵是否還會派人來喚她,又或是同白日一般,又拿出什麽東西來要挾她。

到時候再去也不遲。

……

她睡得迷迷糊糊,一覺睡到第二日醒來,才知曉已經過了早晨飯點了。

一夜過去,竟無人擾她。

世子在,徐家眾人便都一同用早膳,徐清越便是再不受重視,也得早起請安用膳。姜馥瑩收拾好自己,在清山居正屋等著他回來做晨起的調養。

“五郎還沒回來?”

她坐了會兒,瞧著時辰比平日回來得晚些,思及昨日,不免有些擔憂:“……都這個時辰了。”

日頭早已高高掛起,草色帶著新綠,院中的丫頭互瞧一眼,偷笑。

姜馥瑩逢人帶笑,在這裏時間不長,但和丫頭小廝們關系都還不錯,日常也能說些玩笑話。

“姜娘子,你這模樣倒像是……”

“像是什麽?”她好奇。

“像是等心上人回來的小娘子!”

兩個小丫頭笑完,蹬蹬跑去了另一邊,避開不去看她。

姜馥瑩怔了一瞬,搖頭,“果真年紀小,不同她們計較。”

徐清越在徐家並不受重視,雖然衣食住行沒有差過他,但底下人用不用心還是能看出來的。府裏撥來伺候他的都是些還不經事的小丫頭,要麽便是如長福這般,讓她處處不舒服之人。

五郎身邊唯有一個孟叔還算可靠。

姜馥瑩輕嘆,看著天色。

她剛轉過身進屋,便聽外頭傳來聲音。

“……世子?”

徐清越身後,儼然跟著昨夜還嚷著醉酒頭痛之人。

輪椅的聲響伴隨著沈穩的腳步聲,愈發靠近。

祁長淵迎著日光,推著徐清越的輪椅,一步步朝她走來。

“又見面了,‘江’娘子。”

一如既往地,他將那個“江”念得格外地重。

“你怎麽……”

“用早膳時,聽說徐家五郎擅書畫,正巧有幾幅前朝畫師的遺作,我還不曾見過,”他淡淡瞧她一眼,“清山居風景雅致,正適合彈琴寫字。”

姜馥瑩扯了扯笑,這些和她一個醫女沒有關系,。

二人進了屋,姜馥瑩便候在一旁,一時有些坐立不安。

平日裏只有徐清越的時候,她都是坐在徐清越身邊,瞧他讀書寫字,自己也能“偷”學一些。一段時日下來,已然比從前有長進了。

如今她的位置被祁長淵占了,她又不願意站在另一側同他面面相覷,便只能坐在二人身側的軟椅上,不知做什麽。

她聽見徐清越率先開口:“祁兄昨夜吃醉了酒,不是說頭疼麽?怎的今日還有閑情雅致,來我清山居看字畫。”

姜馥瑩略一擡眼,看到了祁長淵探來的目光。

她一錯眼,眼神落回了明凈的窗臺,任由視線交錯。

祁長淵膚色本就白皙,又因著多回重傷的事面上血色淡於常人,昨夜應當是飲了不少,面色比昨日相見之時還要差幾分。

姜馥瑩垂眸,聽聞祁長淵道:“不妨事。”

“昨夜擾了娘子休息吧,”他眸中似有淺笑,看向姜馥瑩,“不是什麽大事,痛習慣了也就好了。”

“痛習慣了,也就該記得有傷之人不能喝酒了。”

姜馥瑩只是淡聲回話,不曾有半點波瀾。

她能感受到那視線一寸、一寸落下,最後收回眸中。閉上眼眸之時,纖長的睫羽在眼下打下了一片陰影。

徐清越輕笑一聲:“是這樣,都是要吃些苦頭才能記得清楚。祁兄若還是不適,便早些回去歇著。”

“五郎是在趕我走麽?”

祁長淵聲音清淡,“方才在席間應允拿出來同我一道觀賞的字畫都不曾拿出,看來是五郎太過喜愛,不舍分享了。

“祁兄若喜歡,晚些我讓人送去福山居,任祁兄好好觀賞。”

他面露憾色,“這個時辰,該是江娘子為我調理的時候了。江娘子在這裏等候許久,我不能讓江娘子白等。”

姜馥瑩頷首,“此事一日也不能耽擱,還請世子諒解。”

“無妨,”祁長淵態度平和,“清山居這樣大,我可暫且回避,等五郎得空,我再來尋五郎。”

他轉過身,“這位……孟叔,可有側屋供我休憩?”

孟叔沈著面色,瞧了徐清越一眼,只道:“有,還請世子跟我來。”

姜馥瑩輕輕嘆息,直到祁長淵出了去,她才抱歉轉頭,蹲下對徐清越道:“昨日還不能確定,今日感覺……”

感覺像是沖她來的。

他定然是認出了她,似乎也不打算放過她。

姜馥瑩垂眸,神色略有黯然。

“忍一忍,”徐清越碰了碰她的肩膀,“我晚些時候讓孟叔打理出別院來,你我明日便去那裏……他來徐州對外宣稱是養傷,縣主說是陪她一道來的,真假暫且不論,但他朝中還有職位,不日便會回京,在徐州待不了多久。”

徐清越似是張開了他的護翼,將姜馥瑩完完全全歸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不要怕。”

……

午膳,祁長淵自然也在清山居用。

姜馥瑩被迫同席,三人坐於圓桌之側,各自用著午膳。

“阿瑩,”徐清越開口,“你愛吃的排骨。”

姜馥瑩略彎眉眼,小口吃著。

“聽聞江娘子還為五郎定制了食譜,日日食療,可還有用?”

祁長淵好似家常閑話,施施然開口。

“阿瑩用心,自然是很好的。”

徐清越為姜馥瑩盛了湯,“阿瑩,你再喝點湯,上回鹽重了,你都沒動幾口。”

祁長淵眸色微凝,看著姜馥瑩面色並無不滿,知曉這不過是二人之間極常見的一幕。

筷子在掌中印出深深的痕跡,他聽見自己道:“那江娘子,可願為我也定制一份?”

姜馥瑩擡眼,與他對視一瞬。

她放下排骨,略作思索。

“多用些辣椒吧,”她語氣稀松,“燒一燒涼薄之心,說不定何時就好了。”

“就沒有旁的了麽?”

男人開口:“既然如此,我記住了,會按照江娘子說得做的。”

目光緩緩落向桌中,“這道湯……”

湯是肉丸子湯,姜馥瑩自來愛用。可惜徐府的廚子做出來總是少了些滋味,也說不清是什麽原因,她並不願去糾正,回味從前的味道。

味道再好,容易讓她想起從前的,口中便都是苦澀了。

徐清越開口:“這道菜阿瑩愛用,時不時便讓小廚房做上一碗,世子金尊玉貴,應當是吃不慣的吧。”

“一道湯,有什麽區別。”

祁長淵自己伸手盛了,只飲一口,便輕蹙眉頭。

他生得好看,長眉利落幹凈,如今微微蹙起,不顯半點油膩不耐,反倒引人探尋他眸中的不虞。

“少了一味茴香,”他出言,嘗了旁的配菜之後,繼續道:“白菜應當用打了霜的白菜,選用菜心,這樣的才入口清甜。不過如今天氣暖了,沒有也算正常。”

“至於這豆腐,要用清晨剛出鍋的嫩豆腐……這豆腐有些老了。丸子也不夠筋道,應當是偷了懶,不曾……”

“世子。”

姜馥瑩放下筷子,看向他。

眸間似有情緒流轉,她站起身,“失陪了。”

她轉身離席,碗中的丸子湯一口未動,仍舊是盛出來的模樣。

姜馥瑩快步出了清山居,她同孟叔說了聲,要回存仁堂拿些東西——至於是什麽東西,她也不清楚。

但她知道,如果她還留在人口眾多的徐府,她很難保證自己能隱藏住這段關系。

——能不能隱藏其實不要緊,她本就問心無愧。但日後祁長淵走了,她便又一次會淪為眾人的笑柄。

他們會說,瞧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農女,妄圖高攀世子。

駱家村的舊日夢魘又會出現在雁城。徐州就這麽大,離了雁城,她還能去哪裏?

她步伐很快,幾乎不曾回頭,她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哪怕從前的臥室已經變成了大毛的。

拐過幾個街角,長街人一如既往地多,她穿過人群,穿過小巷,就在即將要看到存仁堂幾個大字的時候,袖口被一把拽住。

微微使來的力讓她靠在了巷口的石墻,冰冷的墻面引得人一身戰栗,她擡眸,看到了一雙墨色的眉眼。

隨之而來的,是克制的,不敢放肆的喘息。

“馥瑩。”

他低低開口,“你要去哪。”

袖口被大掌牽住,接下來便是能被他一手握住的小臂,滾燙的溫度似有灼傷,讓她想要抽手,卻怎麽也丟不開。

“松手。”

她壓著聲音,“世子,松手。”

此處剛拐過街巷,存仁堂門前並無行人,無人看到他們這般親昵的姿態。

可人聲嘈雜好似就在耳邊,只要有人轉身,只要有人探出身子……

她掙紮幾分,“你松開手!”

“不能松,”他聲音有些啞,“松了手你就會走。”

姜馥瑩幾乎要被氣笑了,小臂上傳來的觸感越發明顯,她甚至能隔著薄薄衣衫感受到男人常年習武而磨出的繭。

“世子這樣威風,我能走到哪裏去?”

“你松開我。”

姜馥瑩拉開他的手,“祁長淵,我不喜歡你這樣。”

手驟然松開,像是洩了力。

“你還在怨我。”

“世子要說什麽?”姜馥瑩擡起頭,“說當初的一切都是誤會,其實你非常喜歡我,今日來便是為了求我原諒,好跟你回去做妾……是這樣嗎?”

“我從未想過要你……”

“分明是你說此生再也不願見到我,”姜馥瑩死死看著他,眼中泛起了紅,“怎麽,世子貴人多忘事,就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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