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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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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21章

姜馥瑩沖進屋時, 便見羅胥君捂著心口,倒地急促地呼吸。

“——阿娘!”

她大驚,沖上前去扶起羅胥君。阿娘軟綿綿的身子倒在地上, 面色發青,雙眼直往上翻。

茶杯碎裂一地, 碎片紮到了鞋底, 隨著鞋底原帶有的雪水刺破腳底。

鉆心的疼痛傳來,她此時卻無暇顧及分毫, 只能抱著阿娘用力拍打著她的肩膀,讓她從即將厥過去的狀態中轉醒過來。

“阿娘、阿娘!”

姜馥瑩掐著她的人中,牙深深咬在唇上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痕,終於在他即將力竭之時, 阿娘長長“啊”了一聲。

凝結於心的郁氣吐了出來,幾乎就在下一瞬, 羅胥君死死抓掐著姜馥瑩的掌心, 吐詞不輕卻異樣激動叫道:“走!讓她走——走啊!”

“阿娘……”姜馥瑩淚水漣漣,方才不曾在外人面前落下的淚水滾落, “她走了、都走了。日後不會有人來尋我們了, 你放心。”

羅胥君掐著她小臂的手在她一聲聲安撫下漸漸松開,氣急僵直的身子緩緩軟了下來,氣息逐漸平緩, 整個身子歪歪倒在姜馥瑩的懷中,動彈不了分毫。

桐花都被嚇傻了, 頭回親眼見到這樣的場面, 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渾身發涼。

直到此刻,才忍著害怕同姜馥瑩一道, 將羅胥君搬上榻,蓋上棉被。

“這是怎麽回事?”

她一陣後怕,剛一出聲,轉過頭卻發現姜馥瑩仍在落淚,淚水好像流不凈一般,沒個停歇的時候。

桐花似乎一瞬間就長大了些,她拍著姜馥瑩的肩膀,像哄小孩一般:“別哭,別哭,壞人都趕走了……”

姜馥瑩轉過身去,捂面哀聲抹淚:“桐花,我要去縣裏一趟,你能在這兒守著我娘麽?”

桐花重重點頭。看著姜馥瑩熬了藥,來不及穿上厚襖便出了去。

她瞧著地上混雜著汙泥的雪,總覺得像血水。

……

姜馥瑩顧不上痛,也來不及請劉叔再慢慢套牛車去縣裏,阿娘不能輕易移動,便只能自己奮力奔去。

時辰還早,冰冷的空氣灌入耳中,刮得臉頰生疼,似乎又下起了雪,又或是夾雜著雪粒的雨,姜馥瑩跑得很急,只怕慢了一刻便再無轉圜。

她趕到萬和堂的時候,孫大夫瞧著她滿頭雨雪,肩頭白花,驚得呼出聲來。

目光落向更引人註目的足。

鞋底染紅了大片,一步一個血印,就這樣一步步奔來,不帶絲毫猶豫停歇。

姜馥瑩大口喘著氣,白霧從口中長長呼出,朦朧了一張巴掌大的臉頰。

-

孫叔在裏間為羅胥君施針,姜馥瑩取下鞋襪,看著被血液洇紅、浸透了的棉襪,神色淒然。

她胡亂處理了下。方才忙亂著不曾感受到痛意,這會兒才覺得宛如鉆心剜骨之痛,足底傷口仍有碎屑,只能一點點挑出。

越挑,越覺得這日子,為何同想象中的那般不同。

好似那些恬淡寧靜,歡笑愜意的時光,已經是許久以前了。

似乎只有在痛苦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度日如年。

姜馥瑩隨意包裹著足,忍著痛意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只見一堵墻似的身子站在房門處,遮住了外頭的日光,為本就不亮的屋內打下了一片陰翳。

差點撞上。

姜馥瑩擡眸,叫了聲“財生哥。”

少年黝黑的面孔泛上幾分急出來的紅,口中哈著熱氣,想來也是得了消息急急趕過來。桐花站在羅胥君門前,遠遠瞧著二人,並未作聲。

劉財生又高了些。

他這次未曾中秀才,但先生說了文章寫得不錯,縣學裏的大能已然將他收為學生,如今仍在縣學讀書,只不過因著受了賞識,管得比尋常學生還要嚴格幾分。

說不清是忙碌還是什麽別的心思,冬至那日,他並未來到姜家。以至受到消息時,已經是兩日後了。

他今日才請準了假匆匆趕回,卻不想正好碰上這樣的局面。

姜馥瑩低過頭,足底的痛刺得她想要流淚。偏生她不愛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喉嚨梗塞,說不出話。

“馥瑩,”財生見她這副模樣,整顆心幾乎都要掛在她的身上,“你若是想哭,便哭出來吧。”

姜馥瑩早就哭夠了。

她搖搖頭,“財生哥這會兒怎麽來了?我記得縣學不是今日放假。”

劉財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自己是為她特意請了假而來,搓著掌心,胡亂說了句“擔心你。”

姜馥瑩看向桐花那處。隔著窗子,能看見孫大夫在阿娘身上各處紮著針,透過白皚皚的雪反射出道道銀光,看得人一陣心驚。

“財生哥,你還有什麽事嗎?”

今日已經太過忙亂了,她無心再同任何人周旋,只想讓阿娘早點醒來。

劉財生原本過來,便是想同她說些話的。

但今日情景顯然不是一個好的時機。聽桐花說縣主的人剛走,氣暈了馥瑩的娘……姜家上下亂成一團,他只想幫幫馥瑩,讓她不再憂愁。

他想日後再說,可每每想要等一等,便會錯過時機。

劉財生自來有力的臂膀垂了下來,目光落在馥瑩烏黑的長發上,“馥瑩,我、我是想問你,如果……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姜馥瑩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劉財生道:“——你你你別誤會,其實我也只是……我承認自己有些小人心思,想要趁人之危,可我確實心悅你,想要好好照顧你、照顧你娘。”

他看著馥瑩,聲音懇切:“你娘身子不好,我會將你娘當做親娘看待。你與我家相熟,知道我爹娘的脾性,他們也會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

他目光不離分毫,只怕錯過姜馥瑩的任何一個眼神。

不曾等到心儀之人的反應,劉財生心裏直打鼓,“你阿娘這般,今晨又出了那樣的事,村中人流言蜚語都能……馥瑩,我只想護著你。”

姜馥瑩覺得足底的痛越來越無法忍耐。

她擡起頭,先是笑了笑,一貫的溫和體面模樣,卻總讓人覺得心顫。

“財生哥,我名聲是臭了,日後必然說不到好的親事,多謝你能體諒我,”她很是疲累,“但我娘如今躺在床上,我沒法兒想其他的事。”

“我將桐花當作自己的妹妹,便也將你當自家哥哥。”

姜馥瑩站直了身子,硬生生將足底貼緊地面,讓鉆心的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財生哥,謝謝你的好意,可我不能答應你。”

“我不是因為想要幫你才這麽說的!”劉財生急急出口:“我是……我是真的心悅你,我想和你白頭偕老……就像我爹我娘一般,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會用功讀書的!先生說了我下回定能考上,只要你點頭,我這便去同我娘說提親的事,絕不會讓你委屈半分,沒有人能說你什麽!”

“正是因此,我才不能接受財生哥的心意。”

姜馥瑩福了福身,“財生哥心悅我,心意誠摯,我若只是為了求得庇護照顧而答應成親,那才是辜負了財生哥的一片心。”

“……你當初和他,不也是為了——”

“哥!”

桐花跑過來,拉過劉財生的衣袖。

“夠了,”近來她也長大了許多,站在姜馥瑩這邊,“馥瑩姐已經很累了,你不能這麽逼她!”

劉財生訥訥縮回手,退開幾步。

“對不起,我並未想要逼你,只是……”

“我曉得的,”姜馥瑩感激地看向桐花,“你們一家對我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朋友。我將你們都視作家人,不分彼此。”

桐花扯過劉財生,“你的事日後再說。”

姜馥瑩直直看向阿娘那處,孫大夫出了滿頭的汗,她緩緩走近,掏出帕子遞給孫大夫。

“孫叔。”

她出聲,孫大夫收針,整理藥袋。

“阿瑩啊……”

孫叔站起身來,瞧著她,搖了搖頭。

姜馥瑩的眼眶又脹痛起來。酸得太厲害,已經不記得是近來的第幾回了。

-

羅胥君早知自己時日無多,強撐到今日,到底還是撐不住了。

她不願跟著孫大夫一起去縣裏,用她的話說,都到了如今境地,還有什麽好折騰的。

姜馥瑩沈默地為她擦拭著面頰、手臂,熱水換了一遍又一遍,隨後坐在羅胥君身邊,靠著她的肩膀。

“昨兒個你蔡嬸過來說了些話,”她開口:“聽她說,財生跟你說了?”

姜馥瑩悶悶點頭。

“你呢,拒絕了麽?”

羅胥君摸著女兒嬌嫩的臉頰,緩緩開口。

“阿娘怎麽知道我會拒絕,”姜馥瑩淡笑,同母親聊天:“財生哥情真意切,我們自小相識,他又是日後的秀才官老爺,說不定我答應了,如後還能當個官太太耍威風。”

羅胥君笑了笑,帶出幾聲咳嗽。

“你不會。”

她少有的篤定之事:“我知道你的。”

若是單純搭夥過日子,說不定姜馥瑩還會考慮考慮。但劉財生日後是要靠秀才做官的,只要沾了這些,姜馥瑩就斷斷不會應下。

“你看起來什麽都好,其實阿娘知道,你心裏什麽都沒忘。”

羅胥君聲音緩緩:“你爹被人打壓排擠出來,你自小又聽了那麽多高門的陰私事,自然不會對大戶人家有半點好感。是也不是?”

“阿娘也跟你蔡嬸說了,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不管你。你心裏有數的,對不對?”

姜馥瑩乖巧點頭。

“阿娘,你好聰明啊。要是能讀書,阿娘也去考個秀才好了。”

羅胥君拍拍她:“越大越沒個正形了。”

她目光投向黑漆漆的窗外,夜空沒有半點星子。

“阿娘近來想你爹,想回家。”

姜馥瑩知道,阿娘說的家不是這裏。

是雁城。

阿娘生活了二十餘年的地方,在那裏出生,長大成人,嫁了心儀之人後又生了可愛的孩子。

雁城才是她的家。

“那等阿娘好起來,咱們一同去雁城。”

姜馥瑩隱有些什麽預感,聲音放得很輕:“阿娘,你說雁城那麽大,物價會不會很貴?咱們的錢夠不夠?……罷了,不能坐吃山空,我也得想想賺錢的法子。”

“村裏人都說我釀的酒好喝,阿娘,你說我去賣酒成不成啊?”

姜馥瑩靠在羅胥君身上,聽她一聲聲咳嗽,帶著重重的氣聲。

“雁城……雁城太遠了,咱們不去吧。”

羅胥君擡手,“太遠了。”

她的視線有些放空,像是看到了遙遠的從前,繁華的雁城。

車如流水馬如龍。

東家娶婦,西家嫁女,燈火門前笑語。

很久,很久以前了。

姜馥瑩站起身,“阿娘,咱們去吧,現在就去。”

她不去看羅胥君的神色,飛速套了衣裳,將阿娘全全裹起來,將溫暖的軀體背在身上。

羅胥君很輕,輕的不像一個成年的婦人。

姜馥瑩有得是力氣,阿爹走後挑柴挑水,都是她一人做慣了的事。

她背著阿娘,就像小時候阿爹阿娘抱著自己一般,一步步往門外去。

她們出了門,出了村。

踏上漆黑的小路,羅胥君手中提著燈,寒風一陣陣吹著燈火。

腳步聲沈沈,姜馥瑩說:“阿娘,你跟我說說話吧。”

羅胥君開口:“好啊。給你講當初,阿娘在雁城……”

一聲聲絮語在耳邊輕念著,姜馥瑩頭也不回,感受著阿娘的氣息在耳後、頸側。

“馥瑩,”她道:“我著實,著實放不下你。”

“你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一定是自己喜歡的……”她低低出聲:“不能、不能將就。”

“我知道啦,阿娘,你說過好多回了。”

姜馥瑩揚聲回覆她,聲音輕快。

夜裏大家都睡了,小路上只有她們二人。

“做你喜歡做的事,不要管旁人怎麽說。”

羅胥君長出口氣,說出此句。

她沒攔著姜馥瑩帶她出來。

她很開心。

她在回家的路上,朝著家的方向,女兒會帶著她回家。

又下雪了。

姜馥瑩足底的痛清晰明顯,雪花落在臉上時,融化得很慢,凝於眼睫。

“嗯,我知道的。阿娘,冷嗎?”

她一步步走著,走在無人的夜裏。

提著的燈落了地,微弱的光亮熄滅,只留黑暗無邊。

下雪了啊……姜馥瑩停下腳步。太冷了,所以阿娘沒有回答她,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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