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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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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

——嘟嘟。

烏樂樂正準備摘掉耳機,空曠的頻段上忽然傳來摩斯電碼的聲音。

她急忙拿起紙筆,將聽到的內容刻在纖維上。

“I……”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c……a……n……”

“h……e……a……r……”

“y……o……u……”

烏樂樂的手指於黑暗中輕輕顫抖。

暖色調的臺燈燈光在空氣中折射、發散,印在草稿紙粗糙的脈絡上,於筆尖發出亮光。字跡清晰地穿透烏樂樂的瞳孔,讓她讀懂了那一行字:我能聽見你。

這是她第9999次向宇宙發出電波,也是她第一次得到專屬於自己的回應。

來不及辨別心中的喜悅,烏樂樂一躍而起,膝蓋驟然磕到書桌上,留下一聲慘叫。

不好!

她急忙捂住嘴巴,有些驚恐地扭頭,看向身後的房門。

屋外傳來門把手旋動的聲音。她急忙關掉功放和電腦,掐掉臺燈,鉆進被窩。

男人的腳步聲有些急促,不過彈指間就已經來到她門前。

房門被驟然打開,混雜著香煙和酒精的烏糟氣息瞬間襲來,將微涼的空調房侵占。

烏樂樂閉上雙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

黑暗中,她聽到男人在向她靠近,腳步聲停在了床前。時間被拉長,像永無止境的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終於調轉了方向,離開了。

烏樂樂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裏探出頭來,熱浪從男人離開的地方湧來——門沒有關。

門外是一片深淵,她凝視著那片深淵,手裏緊緊拽著記錄著那句話的草稿紙,幾乎要捏進手心。

她不能關門,她還在睡夢中,她無法持續被打斷的通訊。

她再次把空調被蓋過頭頂,感受著令人窒息的悶熱,於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烏樂樂是被廚房水槽的聲音吵醒的。

她掩上房門,換上校服,再出來時,烏澤森已經做好了早餐,正坐在餐桌前等她。

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臉,一時分辨不清父親的喜怒哀樂。

烏澤森也在看她:“坐,趕緊吃吧。”

這是難得的早晨,父親罕見地做了早餐,和顏悅色。

烏樂樂把煎蛋和香腸夾起,一點一點地塞進嘴裏。突然,烏澤森起身,身下的椅子在地磚上劃出尖銳的聲音,把她手上的半片煎蛋嚇得掉了下來,落回餐盤上,濺起星點油汙。

烏澤森舉起了手,拉開了冰箱,裏面放著一個杯子蛋糕。

蛋糕上綴著兩顆草莓。他拿出蠟燭,卡在草莓中間,滋啦一聲敲開打火機的開關,將它點燃。

烏樂樂的心臟在砰砰亂跳,直到烏澤森開口也沒有停歇。

烏澤森笑得開心,說:“十七歲生日快樂!”

烏樂樂有些緊張地看著他:“……謝謝。”

“來,快吃!”

她盯著那塊小蛋糕,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吃。

可烏澤森的眼神很真摯,給她一種莫名的信心:也許,不會有事。

“好……”她將草莓摘下,微微揭開紙杯的邊沿,咬了下去。草莓奶油的甜香鉤動味蕾,讓她感到愉悅。

她很開心,可當她的眼神無意間看向烏澤森的時候,那抹開心又縮回了黑洞裏。

明明前一秒還是笑意盈盈,此刻的烏澤森卻如深淵般讓人捉摸不透。

他的一切表情都是向下耷拉著的,無論是眼角的魚尾紋還是不對稱的嘴角,每一道皺紋都鐫刻著深仇大恨。

被咬了一口的蛋糕楞在原地,烏樂樂遲遲不敢再咬下一口。

可父親在盯著,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左右為難。

烏澤森忽然問她:“你昨天玩電腦玩到很晚?”

“沒、沒有……”

“那為什麽昨晚十二點多了,主機還是熱的?”

“……”

父親的話掀起狂風暴雨,烏樂樂捧著杯子蛋糕,緊張地往椅子深處縮了縮。

吱呀一聲,原木再次刮過地磚,烏澤森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兒頭頂的發旋。

烏樂樂不敢擡頭去看,只曉得周圍的風被揚起,父親巨大的手掌正高高舉起,隨時可能落下。

大概是生物本能在作祟,她從椅子上踉蹌著逃走,只吃了一口的杯子蛋糕在地上摔成了肉泥。

“你也要像你媽那樣躲著我嗎?!”

來了,烏澤森又生氣了。

烏樂樂下意識地往門口的方向躲去。可他們的家太小,烏澤森的手腳足以抵達任何角落。她逃不出去。

烏澤森的手是幹枯的,像用來攪動焚化爐的火鉗,朝她的胳膊抓了上去:“你別想出去!”

手掌落下的瞬間,烏樂樂的後背撞在了鐵門上,哐啷一聲響。

有人從門外經過,大概是鄰居家的劉婆婆。

劉婆婆說話大聲,喊道:“高三啦,別到處野,讓老師發現你逃課可不好!”

劉婆婆有個孫子,和烏樂樂差不多年紀,此時經過她家門,調皮地往鐵門用力一敲,在烏澤森反應過來之前,跑了。

烏澤森的手掌停在半空,如夢初醒。

他問烏樂樂:“不是暑假嗎?”

“高三……補課……”

他像是才看清烏樂樂身上的長袖校服,松開了手:“行吧,你去上學吧。”

烏樂樂如蒙特赦,急忙跑回自己屋裏,將耳機和手持無線電往書包一塞,逃也似地往學校的方向奔去。

直到地鐵進站,呼嘯的風從她面前劃過,她才從恐慌中緩過神來。

不知何時,那張草稿紙躺在她手心裏,起了一身皺褶。

手心的汗水將上面的字母打濕,氤氳開一片烏黑,糊作一團。

她於心中驚叫一聲:完了。

壞掉了的字跡再謄抄一遍就好,可斷開了的聯系,烏樂樂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接上。

一整個上午,她都躲在書堆背後磨磨蹭蹭。

鉛筆芯在筆記本上一點一橫地劃過,不斷重覆那段摩斯電碼。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時間,她在食堂隨便吃了頓六塊錢的補貼飯菜,便又爬上了教學樓的天臺。

中午,陽光刺眼,烏樂樂卻不覺得熱。

她戴上耳機,將手持無線電臺調整到昨晚的頻段。

這個頻段有些特殊,是她嘗試過無數遍之後發現的,獨一無二的。在這個頻段裏,沒有人會打擾她,她也不用擔心會打擾到別人。

這是很奇怪的體驗。

明明想要被發現,卻兀自躲進角落裏,不知疲倦地往無人區發送信號,多少有些自虐狂的意思。

可烏樂樂不管不顧,似乎在等待某個誤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和她玩捉迷藏。

當她第一萬次向天空發出自己的信號,靜謐再次將她籠罩。

和前面的9998次一樣,沒有人回答。

……好吧。

烏樂樂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將自己的睡袋從某個廢棄了的不知名社團室裏扒拉了出來,把昨晚沒睡夠的覺補回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烏樂樂覺得自己的臉被人又捏又搓的,霎時驚醒。

天色陰沈,有個女生正蹲在睡袋旁邊,俯身看她。

烏樂樂覺得自己應該是認識她的,可她認識的人不多,在腦海中過了好幾圈,也沒想出對方的名字,只好問:“你誰?”

對方明顯一楞,原本還算晴朗的臉色忽然變了天。

她語氣冰冷,說:“我是你同桌,也是你班長。”

班長是誰來著?不記得了。

同桌又是誰來著?上一個人她還沒記住,昨天忽然換了座位,她更加記不住了。

要是再問對方的名字,似乎也不太禮貌,可烏樂樂不習慣與人相處,墨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時想不出多好的措辭,好在對方放過了她。

“自我介紹一下,薛冉。冉是冉冉升起的冉。”

“啊……我叫烏樂樂,快樂的樂。”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烏樂樂趕緊對薛冉咧嘴一笑:“你好呀,班長。”

對方目光微動,打量著她,說:“兩點了,再不回去就又要自習了。”

自習不是正好?自習可以用來發電波。

烏樂樂站在原地不想走。

忽然,對方朝她伸出了手。烏樂樂下意識地往後閃躲,等雙方距離莫名其妙地拉開,兩人都有些尷尬。

她想解釋,可對方顯然不想聽。

她的長袖外套被薛冉抓住了一角,往樓梯間的方向拉。

“走吧,再不走就下雨了。”

果然,雨開始紛紛揚揚地下。

下午連續兩節都是語文課。烏樂樂聽不懂老師念經,繼續劃著莫斯電碼,直至再次不小心睡了過去。

對此,語文老師表示非常生氣,並額外賞賜烏樂樂三張試卷,死線是明天下午放學。

“請問,第二自然段第三句表達了作者怎樣的中心思想和內心情感……這我哪知道啊……”

烏樂樂洗完澡,趴在書桌上,一點一點地用筆尖猛戳“中心思想”四個小字。

戳到第十下的時候,她大筆一揮。

——答:閑的。

空調嗡嗡地吹,她的腦子也在嗡嗡的響。

因為下雨的原因,今天的電波沒有發夠。於是,她再次戴上耳機,打開無線電,調到專屬於自己的頻段,開始念念有詞。

“請從下面四個選項中選擇表述正確的選項。”

“A 作者對童年時代的見聞感到悵惘。”

“B ……”

烏樂樂覺得自己每個字都認識,可當它們連在一起時,卻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於是,她將手上的油性筆打橫放在面前。在筆管的盡頭,她用透明膠纏上了一圈白條,分別寫上了ABCD四個選項。她將筆管往桌上一滾,很好,是B。

“好咧,就選B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No,C。”

斷開的連接再度接上。

烏樂樂微微一怔,急忙按下通話鍵:“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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