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 37 章 鴨舌鴨膀 陸家還銀

關燈
第37章 第 37 章 鴨舌鴨膀 陸家還銀

陸家祖孫倆在書院住了一晚, 次日便要趕去府衙應卯。

陸如岡的處罰,刑部通知到他們當地府衙,又一路盯著縣衙通知責令他年底前籌錢送去金安。

因是限期執行,他不敢耽誤, 可心裏著實憋著委屈。

他們還沒享受幾天探花同族的榮耀呢, 要他籌錢替陸如岡還錢!

他一個窮教書的, 哪有那麽多銀子?

好不容易在族裏東湊西湊, 湊出來50兩,馬不停蹄托人送到金安。

剩下的100兩, 實在是湊不到了——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這陸如岡的亡父本就是族裏旁支的旁支, 誰肯為這種關系掏真金白銀啊?

可恨他身為組長推脫不掉。

這100兩可是他半輩子的積蓄, 準備給孫子存著上學娶媳婦用, 也是他的棺材本。

他怎麽可能肯心甘情願交給那莫家女?

既說不動梅鶴書院, 他就自己去府衙問。

韓元安排了馬車, 跟袁佩佳一起送他去。

門子往裏通報後,通判疾步出來接待。

這案子從上京攤派下來, 交辦到他手上,幹著急沒一點辦法, 他有什麽法子去催外地的?

對方能趕在限期內來人, 可不是解他燃眉之急嘛!

“老伯, 你好你好!”

通判將人邀入內, 讓侍從奉上茶水,見同行還有兩個穿著梅鶴書院外裳的青年,儀表堂堂,心徹底放下來,誇道, “看老伯為人就知道,陸家誠實守信,門風上佳啊!”

一番吹捧,陸族長頗為受用,終於大膽問出:“官爺,我若想翻案,該如何辦啊?”

“啪”,“刺啦”兩聲,通判手裏的茶壺從手裏摔下來,砸了個稀巴爛,臉色瞬間變了:“你,你說啥?”

這案子皇上批了,全國抵報發了,想咋的?

陸族長被濺了一臉茶水,拍了拍胸前被濺濕的布料,面帶尷尬:“您說說,憑什麽悔婚還要罰銀子吶?都已經罰了陸探花了,不就該結了嗎?”

“老伯,您那邊府衙究竟怎麽告知的!那不是陸如岡的罰銀,那是欠銀,他欠了莫家一百五十三兩!這都有零有整的呢!”

“可……這也不該我來替他還啊。”

通判耐著性子:“您當這是過家家呢?這可是三司會審,都察院監察辦案,你們作為陸家族人,替他還錢是天經地義,大不了回頭讓陸如岡一一還你們嘛,他現在又不是死了,只是罰了,對不對?

“可別動不動就想翻案,三司會審皇上批閱的案子哪是你想翻就翻的?登聞鼓敲了都沒人搭理你!”

陸族長聽得呆若木雞。

“爺爺……”那孩子扯了扯老人的衣袖。

“趕早不趕晚,您守約這是給孩子做榜樣對不?走吧,咱這就去……”

通判哪裏肯讓他反悔,立刻帶了一行五六個差役,清了道浩浩蕩蕩往城東去。

金安的街市比他們小鎮繁華不知幾何,那孩子看得目不轉睛,陸族長卻心如刀絞——他的棺材本啊……

迷迷糊糊中,只聽差爺唱諾:“莫家到了。”

通判看著長長的隊伍問:“哎,這是幹嘛呢?”

“好像是在排隊買什麽。屬下去瞧瞧。”

“爺爺,好香!”那孩子拉了拉陸族長的手,“好像就是咱昨天吃的辣鹵鴨脖,爺爺買!”

老人瞇著眼,看清了那家鋪子門前的確掛著莫記雜貨鋪的牌子。

“大人,就是莫家的雜貨鋪子,莫娘子在門口賣鹵味,排隊的這些都是來買的!”

通判:“謔!去吧莫娘子請來借一步說話。”

“是!”

陸族長帶來的倒黴孩子還在糾纏:“爺爺,你說了要買的!咱去排隊吧?”

看了一路戲的袁佩佳挑眉看向韓元:你早就知道吧?

韓元淡淡看他一眼:慎言。

鋪子裏,差役來請莫玲瓏的時候,她正忙著收銀,當即把霍嬌從後廚喊出來替她手。

出來見這陣仗,她心裏有數,福了福:“民女是莫玲瓏。”

“莫娘子,這位是從南嶺趕來金安,替陸如岡還銀子的陸族長。”通判說完,後退一步,好讓莫玲瓏看見老人。

莫玲瓏看著須發花白的老人。

從他臉上看到強烈的不甘和不願,但她恍若未見,微笑著上前一禮:“如此。聽陸如岡說他離本家多年,沒想到族裏對他的恩情還在,若是多受族長教誨,可能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上次收到欠銀50兩,那還欠小女103兩,有勞了。”

袁佩佳暗暗讚好,朝韓元耳語道:“這位莫娘子好生機敏,把話都堵死了。”

“話多。”韓元離他遠一步。

眾人都等著老人掏銀子,可他怎肯輕易撒手?

憋紅臉半天,老人瞪眼說:“不成!他不過是我陸家旁支的旁支,怎輪到我給他還錢?”

他看向通判,“大人,不如你們再找陸如岡親近的族人來還,可好?”

老頭心裏想了半天。

既然翻案如此之難,那現在剩下的,唯有從陸如岡的族人身份下手,說他另有關系更親近的族人,不就行了?

通判怒而發威:“我處只負責敦促交還銀給苦主莫娘子,你若要混淆族人關系,自去你們本地府衙攀扯去!”

孩子嚇得哇一聲哭出來,陸族長狼狽地哄。

此時圍觀眾人竊竊私語起來。

“瞧瞧,知人知面不知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樣的族長,就可知那陸探花昧良心不是什麽稀奇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們陸家不講道理……”

趁亂中,袁佩佳饒有興味地觀察著莫玲瓏,問韓元:“你說,這莫娘子該怎麽要回來?”

“看著就是。”

“呀,你個鋸嘴葫蘆居然回答我的話啦?”袁佩佳哈哈笑。

只見莫玲瓏上前一步:“小女沒記錯的話,案子審下來後,分兩地衙門敦促執行,委派到貴地府衙,定然是找到陸如岡的宗親,也就是您。”

“陸族長,陸如岡上京趕考為何不見陸家資助,他高中探花,陸家卻要把他認回宗族?”

“很簡單,為的是光耀門楣。可小女聽過一句話,福兮禍所依,陸族長您不能享受了探花族長的榮耀,卻不承擔相應的責任。這跟棄養無辜孩兒的無良父母有何差異?”

她視線落到扯著爺爺要鹵味的孩子身上,“陸族長,就是這樣給孩子做榜樣的嗎?”

“你……你……”陸族長被這段伶牙俐齒的反問氣得說不出話來,偏生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好朝孫子撒氣,“吃什麽吃?咱不吃!”

“哇……”孩子好不容易停下,又哭出來,“爺爺你說了給買的,辣鴨脖,我要辣鴨脖。”

諷刺意味真是拉滿了。

袁佩佳忍不住小聲噗嗤一笑,韓元頗為嫌棄地又退開一步。

說完,莫玲瓏轉頭對林巧說,“拿兩份試吃過來,一份辣的一份不辣。”

飄著濃濃鹵香味,還冒著熱氣的的鹵味送到孩子面前,她淡淡一笑,道,“嘗嘗喜歡哪種?”

孩子婆娑淚眼擡起:“不要銀子嗎?”

“不要,免費嘗。但買就要花銀子了,一碼歸一碼。”

莫玲瓏起身,對老人說,“您要是不服氣,可以去上京告禦狀,我也是去上京告了半年,才把陸如岡告進牢裏。但欠我的銀子,請您限期內還。這也是一碼歸一碼。”

圍觀客人紛紛附和:

“對,一碼歸一碼,要不認那陸探花,是另一碼事兒。”

“哪能盡得好事兒啊?”

胖嬸看了半天,忍不住出來說:“這麽多年,陸如岡吃用讀書,路上盤纏,都花用莫家的銀子,哦,中了探花就退掉莫家的婚,你們陸家早幹嘛去了?怎麽那會兒不出銀子供著呢?”

“說的是啊!”

“沒錯,是這個理兒,胖嬸說得對!”

通判聽得爽快,話都讓人替他說了,哪會喊停。

老人羞得臉皮通紅,誰也沒跟他說過,這女子如此伶牙俐齒啊!

不是被退婚就羞憤得懸了梁嗎?

怎是這種性子?!

袁佩佳又湊到韓元身邊耳語:“我覺得該掏錢了,你瞧他那孫兒……”

那倒黴孩子吃完了辣鹵鴨脖,又吃了塊鹵鴨舌,鮮香得瞇眼,不依不饒地要老人掏錢:“爺爺,你答應了孫兒的!”

老人被眾多含義莫名的視線看著,氣得眼前發黑,哆嗦半天從懷裏掏出銀錢,伸到莫玲瓏跟前:“只有一百兩,多了一分都沒有!”

“你瞧,是不是?”袁佩佳嗤笑一聲。

莫玲瓏收起銀子,交給林巧稱重。

“姑娘,是對的!足百兩!”

她聽完轉身進裏面,拿著兩張紙出來,一張交到通判手裏:“大人,民女今日抹零收訖陸家欠銀,這張總的收條,交大人留檔。”

然後將另一張交給老人,“這是您的,要是不服,可去上京爭辯。”

通判心情大好,這樁欠銀案子一了,年前他就無事一身輕了,不免多說一句:“上京現在亂著呢,您老啊,還是先回去好好把年過了,等過完年再做打算。”

“上京亂著?”老人抖了抖胡子,一臉不信。

袁佩佳上前一步,伸手一揖:“老伯,某剛從上京回來,上京如今物價飛漲,饅頭賣到10文錢一個,同咱們金安那是天上地下。您還是先回去過完年,再做打算。”

“謔,這麽貴?!”

“應該是,我聽說現在漕船往上京運糧,賺得厲害!”

“我聽跑船的人說,還有人當街搶東西呢!”

連林巧都是第一次聽說,小聲問:“姑娘,真的嗎?”

莫玲瓏點點頭:“是啊。”

也不知何芷的茶樓如何了,還有賀郎君,他的案子結了吧?

“爺爺,我要吃鹵味……”

陸族長氣得胡子發抖:“混賬東西,還惦記你那鹵鴨子!”

“不是答應了我的嗎?哇……”孩子當街一哭,老人拉不下臉恨恨扔下一句,“給我來一斤。”

莫玲瓏手指隊伍尾巴:“那麻煩您排隊。”

像是生怕不肯,那孩子出溜掙脫了老人的鉗制,跑到隊伍最遠的一頭排好。

陸族長再氣,也只能遠遠站著,胸口一起一伏,緩緩平覆。

莫玲瓏和林巧視線一碰,兩人各自眼裏露出笑來,默契地轉身往裏去。

“今日促銷,鴨脖鴨膀30文一斤,其餘統統20文咯!”林巧聲音清脆響亮,吆喝起來十分動聽。

幾個官差被裊裊傳來的鹵香勾出了饞蟲,奏過通判大人後也排入隊伍。

袁佩佳用手肘捅了捅韓元,指著隊伍:“來都來了,好不容易進一趟城,你不會告發我吧?”

韓元給了他一個無語的眼神,擡步跟上。

寒風中等待不是什麽好滋味,好在不一會兒,林巧捧著一個暖匣出來,從隊伍最遠處給客人送熱茶。

伴著熱茶的,還有切成小塊的鹵味,上面插著細細的竹條供拿取。

“大娘,喝點熱茶暖暖手,沒嘗過我家鹵味的,可以嘗嘗!”

“喲,這哪好意思……杯子我咋還你啊?”大娘怯怯地伸手拿起看起來頗為精致的竹制小茶杯,視線瞟著裏面的餐盤,“還有,我剛嘗過了,還能嘗呢?”

“能嘗!至於杯子,我們鋪子門口有大桶,您喝完的茶杯到時放裏面就行了!”

說著,送到袁佩佳和韓元面前,她一眼認出了韓元,又看到他身側的生人,笑著上前:“多謝兩位公子這麽冷也來照顧生意,喝杯熱茶暖暖手,還有好多兩位沒嘗過的鹵味呢,嘗嘗吧?”

袁佩佳笑瞇瞇:“他嘗過了不用給他,我就替他多嘗一塊,可以吧?”

“當然可以!您隨意挑,不辣的品種,我家姑娘最推薦鴨舌,辣的鴨脖和鴨膀都好。”

“那就試試你家姑娘的推薦。”袁佩佳挑了塊鴨舌,又挑了塊鴨膀。

他先喝了口茶,入口的茶水透著焦焦的米香,“這是什麽茶?”

“我家姑娘說,這是大麥紅棗茶,冬天喝暖胃暖身的。公子若是喜歡可以再添!”

“別致,嗯……唔!”

袁佩佳把鴨舌塞進口中,輕輕一抿,滑嫩的舌肉脫下骨來,豐腴又爽口彈牙的肉順著喉嚨入肚,只剩下一小條軟骨在口中,細細嚼還能嚼碎,真是十分奇妙的口感。

“這鴨舌滋味真好!讓我在試試鴨膀。”

鴨膀的結構豐富,有軟骨和筋,還有薄薄的皮肉。

咬開了鴨皮,筋肉間浸透了鹵汁,酥軟的皮,略帶嚼勁的筋和肉,口感層次都不同。

一口下去,只覺開了胃,讓人想放開了大快朵頤一餐。

“了不得啊……”袁佩佳臉上的戲謔蕩然無存,只餘震撼。

韓元頗看不過他這幅不值錢的樣兒:“那你待會兒多買點。”

“不,我不是說這鹵味了不得,呸,這鹵味自然做得也是了不得,可這份手段更了不得。”

他伸手一指,“你瞧,這排隊的總有十幾二十人吧,後頭還在源源不斷地有人過來排,她先用熱茶撫慰上,讓你不好意思走,要走你也總得到人家門前去還杯子是不?”

“來都來了,給你嘗一塊兒,把人勾得……”他咽了咽口水,“七上八下的就想多買幾斤大吃一頓!”

“沒辦法多買幾斤。”前頭的人扭過頭說,“鴨脖限買一斤,其餘鴨貨不挑品種,限量兩斤。咱就是說,最多也就三斤!”

袁佩佳:“……”

好不容易隊伍慢慢往前挪,陸家爺孫倆買到了鹵味,老頭立刻擰著孫子離開鋪子,生怕多打一分交道。

“嘿,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感受到來自韓元的斜乜,袁佩佳立刻改口,“我沒那意思,我是說,像陸族長這樣心術不正的,就該莫娘子這樣直來直去地懲治。”

這時,他一擡眼,忽然看到門上貼著的價目表,神情一動,乜著韓元說,“這字兒是不是有點眼熟啊?”

韓元神色不動:“是嗎?”

“待會兒我問問莫娘子,能不能一兩銀子賣給我。上回有人求此人的字,好說歹說也不肯的,是吧?”

韓元:“……”

排在前面的客人一個個買完離開,終於輪到了兩人。

未等韓元開口,袁佩佳瞄了眼兩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圓肚陶鍋,飛快報菜:“兩斤鴨脖,兩斤鴨膀,剩下的給我多裝點兒鴨舌。”

他一指自己和韓元,“這是兩個人的份,可以吧?”

“好咧,馬上稱好。”

見負責從陶鍋中撈出稱重的姑娘面上覆著一張薄薄的絲帕,他稀奇道,“姑娘為何面上佩紗巾?”

林巧笑著接話:“我家姑娘說,這樣衛生,可以保證唾沫不進鹵湯。”

袁佩佳恍然大悟:“倒是仔細!”

見這小小的攤頭分工有序,他心中愈發讚嘆不已,又聽樓上叮叮咣咣聲音不絕,問,“樓上這是……”

後面排隊的客人便搶答:“鋪子在裝修,等裝好了開飯館呢!”

林巧笑笑:“是呢,到時候公子可要來賞光啊!”

“一定來!”袁佩佳瞥著墻上價目表,若有所指地問,“我想問這價目表是……”

韓元立刻打斷他:“我應你便是!”

袁佩佳揶揄一笑:“你瞧你,都不知道我要跟這位姑娘說什麽了解瞎應我,不過我可記下了哈,你答應了我!”

隨即收起不正經的笑,正色道,“我想同你家姑娘聊聊,可不可定期向我們書院供應鹵味?”

林巧跟霍嬌兩人對視一眼,眼裏盡是喜色:“當然可以,公子這邊請。”

鋪子裏面的雜貨都搬得七七八八了,一個陳列架後面空置著,擺了幾張椅子。

她請兩人坐下稍等,然後把莫玲瓏從竈房喊過來。

袁佩佳也不彎彎繞繞,直接定下每三日送一批鹵味到梅鶴書院,價格則與現在鋪子的折扣價持平。

“莫娘子,你可有什麽要求?”他看著莫玲瓏,卻用餘光覷著韓元,笑容溫和。

書院的師生上下足有兩百多人,持平的價格對莫玲瓏來說也有大大的賺頭。

這種送上門來的好生意,莫玲瓏自然要吃下:“不敢說是要求。就怕吃一段時間,大家會吃膩鹵味,加上現在天冷還不覺得,等天熱了也怕壞,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偶爾輪換品種?天熱了之後,我也會想辦法供應其他吃食。”

袁佩佳和韓元碰了下視線,雙雙點頭:“莫娘子想得周全,可。”

莫玲瓏:“那兩位公子不妨擬個契書來,我們雙方訂立後,去官府留個檔備案,對我們各自都是個保障。”

“甚好!”袁佩佳擊掌,“我現在就擬,筆墨拿來。”

他筆下契書寫得極快,不一會兒開始謄寫第二份,莫玲瓏心裏記掛上京,便問:“袁公子是什麽時候從上京回的?”

“剛回來第三日。現如今從上京出的漕船和馬車,都漲了價,我啊,還是借了同窗的光,跟著兵部的馬車一路南下,其他都好,顛得我……”

聽到此處,韓元出聲打斷:“袁兄慎言。”

袁佩佳捉黠一笑:“顛得我飯都吃不下。”

你瞧你想哪去了,我像是那種在姑娘面前口出不雅字眼的人麽?

但莫玲瓏註意力都在漲價上,憂慮道:“竟然這麽嚴重了,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是從漕船走的。”

“也亂了沒幾日吧,我回來前,聽說首輔金大人府上,查抄出來前太子的東西,估摸著上京的天啊,要變咯。”

韓元皺眉:“袁兄慎言。”

“好啦,慎言慎言,你這樣下去真要跟老夫子一個樣了,明明才十九好兒郎,那麽嚴肅做什麽哦!”他笑嘻嘻掏出袖袋中的碎銀,對莫玲瓏說,“契書我先帶回書院落章,過幾日莫娘子來送鹵味時再給,這是定銀。”

契書裏寫了定銀十兩。

“……這有點多了。”莫玲瓏往回推。

她不是第一次接這種合同,但定銀給這麽大方的,實在不多。

“沒事。”袁佩佳臉上依然帶著笑,擡頭看了眼天花板,“我看莫娘子你這麽大陣仗,也不像隨便做做,就當我眼光好,提前用低價定了一年的菜。”

韓元怕他又口出驚人之語,拉著人走了。

“嘖嘖嘖,韓兄的字果然當得起‘字跡曠達’四個字,寫價碼都比別人看著順眼,你說是不是啊?”

韓元微頓:“那日莫娘子給了低價,我才……”

“你瞧我說什麽了?我只是誇你的字嘛,你在解釋什麽?”袁佩佳得意洋洋。

韓元正色:“但袁兄不要妄議政事,被有心人聽去不好。不過,京中當真出了這麽大的亂子?”

“是啊,你去年沒考是好事,這些人倒下一批,還不知要害多少學子被牽連進去。”

“……”

兩人離開後沒多久,鋪子門口的鹵味就賣得七七八八了。

“姑娘,那陸老伯來一鬧,好像還幫咱們多招徠了客人,今天快有一百斤,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林巧眼神都在發著興奮的光。

莫玲瓏:“剩下不賣了,先把價目表收進來,下午我跟霍嬌出去一趟,看看城西的肉鋪情況。”

又看向霍嬌,“先準備做午飯吧,把樓上幾個師傅的飯也一同做了。”

“是!”

霍嬌手腳麻利,蒸了幾十個肉包,莫玲瓏則炒了兩個素菜,撈一點鹵汁燜了一鍋酥肉,再加上剩下的鹵味,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子。

飯也是滿滿一鍋,擱在桌上。

她工錢給的足,今天匠人一共來了八個。

做了大半日的體力活,正是餓的時候,下來一見這樣的陣仗,工頭有些懵:“莫娘子,咱幾個也吃這些嗎?”

慣常情況下,請人做工的人家,都會供應飯食,但一般都是見點肉絲葷腥就算過得去了,哪有大魚大肉這麽招待的?

更不用說同桌而食了,讓他們坐下吃也不自在。

莫玲瓏指著旁邊的碟子和桌上的公筷公勺,說:“家常便飯,我家沒別的桌子了,椅子倒是不少。”

她先盛了一碗飯在餐盤上,隨即又用公筷夾了點蔬菜和燜肉在盤子上,然後坐下,“就這樣吃。”

其實就是普普通通的分餐自助,但匠人們看主家跟自己吃一樣的飯菜,心裏頗為受用。

有人捧著盤子就蹲在墻角,也有坐下來規規矩矩的,一頓飯吃完,莫玲瓏已經把所有人來歷聽了個七七八八。

“莫娘子,這鹵味可還有啊?咱也想買點待會兒去給家裏人嘗嘗。”有人問。

“是啊!剛在上面幹活兒的時候我就想了,等下工我買它兩斤,香死個人了!”

林巧邊吃邊笑:“今天的都賣完了,剩下叫咱們都吃進肚子裏了。”

“那明日我早點來!反正這墻也要加緊點速度,才好給漆工多留點時間。”瓦工說。

“好!我也早點來!這點子門框我也做快點兒,天氣冷,晾漆可費功夫呢!”木工說。

“那我也來!”

“我也是!”

匠人們熱火朝天,說定了第二日要一早過來。

這樣既能買到莫家的鹵味,又能提前幹完活,好留工期給苦大仇深的漆工。

當然重點是鹵味。

吃一口想兩口,吃兩口想三口,桌上的根本不夠敞開了吃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