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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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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公允

靜心庵的晨露還凝在玉蘭花瓣上時,謝玨已經坐在了慧能師太的繡架前。

那本藍布封皮的繡譜攤開在膝頭,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照得書頁上的針腳纖毫畢現。

自老嫗“病逝”後,這本繡譜便成了最關鍵的線索,只是那些看似尋常的繡法裏,藏著太多未解的暗紋。

“這盤金繡不對。”謝玨指尖拂過一頁牡丹圖,尋常盤金繡每寸七針,這裏卻忽疏忽密,“疏處三針,密處九針,倒像是在計數。”

蕭以安湊過來,數著針腳:“三針……九針……會不會是對應著什麽日期?”

“更像是字。”

謝玨取過紙筆,將疏處記為“、”,密處記為“—”,連起來竟像是簡陋的篆字。

“你看,這組是‘十’,這組是‘年’……”

兩人對著繡譜拆解了整整半日,終於拼湊出一段斷斷續續的記錄:“十年前,蘇案,柳公力諫,駁,貶江南……”

“柳公?難道是柳閣老?”蕭以安心頭一震,“他當年竟真的為蘇家求過情?”

謝玨點頭,指尖點在“力諫”二字上:“能讓皇帝駁回並貶官,說明他當時鬧得不小。只是……他為何從未提過?”

“或許是怕引火燒身。”

蕭以安道,“十年前的案子牽連太廣,他一個被貶的官員,自保尚且不易。”

正說著,玄鏡司衛匆匆進來,手裏捧著個卷宗:“大人,查到了!保皇黨刺客招認,指使他們燒女學的柳姓女子,是柳閣老的侄女,柳如月!”

卷宗裏記載著柳如月的身世。

十年前柳明因力證蘇家清白,被指為“蘇家同黨”,賜毒酒自盡,柳家自此敗落,年僅十三的柳如月被柳閣老接到江南撫養。

“是她。”謝玨合上卷宗,眼神凝重,“她有足夠的動機報覆,也有機會接觸到柳閣老的人脈,弄到人皮面具。”

“那李嵩之死……”

“多半也是她做的。”

謝玨道,“李嵩是張啟明的人,當年參與構陷蘇家,又在查織造局舊賬,對她來說,是必除之人。”

蕭以安想起那個在巡撫府哭訴“誰為我爹報仇”的女子,心裏忽然有些發沈。

他能理解柳如月的恨,卻無法認同她用如此陰毒的手段濫殺無辜。

“我們去會會她。”蕭以安站起身,“有些事,該有個了斷。”

柳如月住的地方離巡撫府不遠,是處僻靜的宅院,門口掛著“柳府”的匾額,卻透著股久無人氣的蕭索。

玄鏡司衛推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許久沒開過。

正廳裏,柳如月正坐在窗邊刺繡,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只淡淡道:“我等你們很久了。”

她穿著身素色衣裙,頭發簡單挽著,臉上未施粉黛,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江南女子,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種看透世事的冷漠。

“李嵩是你殺的?”謝玨開門見山。

“是。”柳如月放下繡繃,轉過身來,嘴角竟帶著絲笑意,“他那種蛀蟲,死有餘辜。”

“那牽機引呢?你用毒殺人,就沒想過會牽連女學?”蕭以安問道。

柳如月的笑意淡了些:“牽連又如何?她們能借著‘繡館附課’活下去,難道不該謝謝我?若不是我殺了李嵩,保皇黨怎會把註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這是強詞奪理!”

蕭以安怒道,“你為了報仇,不惜讓無辜女子陷入險境,和當年構陷蘇家的人有何區別?”

“區別?”柳如月忽然笑出聲,笑聲裏帶著無盡的悲涼,“區別就是我爹死了,蘇家一百三十七口死了,而那些兇手還在官場上作威作福!我不用這種手段,誰會替他們報仇?”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墻上的一幅畫。

畫上是位身著官袍的男子,面容清正。“那是我爹,柳明!他一生清廉,就因為說了句‘蘇家案疑點重重’,就被賜死!我十三歲看著他七竅流血的樣子,你讓我怎麽忍?”

蕭以安被她眼中的恨意震懾,一時竟說不出話。

謝玨沈默片刻,問道:“柳閣老知道你做的事?”

柳如月的情緒稍稍平覆,點了點頭:“他知道。當年是他把我從京城接來,教我讀書識字,教我怎麽在這官場裏活下去。他說,‘如月,想報仇可以,但要做得幹凈些,別讓人抓住把柄’。”

“他讓你替他鏟除政敵,作為交換,他幫你為蘇家平反?”謝玨追問。

柳如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苦笑:“謝大人果然聰明。叔父需要人手幫他對付張啟明那幫人,我需要叔父的勢力查證據。我們各取所需。”

“可你殺了無辜的人。”

謝玨道,“李嵩雖貪,但罪不至死,更不該死在你手裏。”

“無辜?”柳如月冷笑,“這世上哪有真正無辜的人?當年我爹被賜死時,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是冤案?可誰站出來說過一句話?他們都是幫兇!”

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我不殺他們,誰為我爹、為蘇家報仇?國法?國法當年怎麽不幫我們?”

蕭以安看著滿地的碎片,忽然想起慧能師太臨終前攥著的玉牌,想起蘇綰那些用胭脂寫就的救助記錄,想起阿春寫的“我叫阿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一字一句道:“國法當年或許沒能幫你們,但現在,我們在查。李嵩、張啟明,還有所有參與構陷蘇家的人,國法會判他們的罪。”

他直視著柳如月的眼睛:“但你殺了人,也該受罰。這不是私仇,是國法。”

柳如月楞住了,似乎沒想到蕭以安會這麽說。

她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國法……好一個國法……”

謝玨對玄鏡司衛道:“把她帶走,好生看管。”

柳如月沒有反抗,任由衛卒將她帶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對蕭以安道:“安王殿下,若有朝一日,你遇到我這樣的事,還能說出‘國法’二字,才算真的公允。”

院子裏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地上的碎瓷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蕭以安站在原地,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對的,可看著柳如月那絕望的眼神,還是忍不住一陣刺痛。

“在想什麽?”謝玨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幹凈的帕子。

蕭以安接過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茶水:“我在想,若我是她,會不會也這樣做?”

“不知道。”

謝玨道,“但你不是她。我們能做的,是不讓更多人變成她。”

蕭以安擡頭看他,夕陽的金光落在謝玨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覺得心裏踏實了些:“你說得對。”

“出去走走吧。”謝玨道,“河邊今晚有放花燈的。”

·

胭脂河的夜晚比白日熱鬧。

河兩岸掛滿了紅燈籠,映得水面一片通紅。

百姓們提著各式各樣的花燈,笑著鬧著往河裏放,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

一盞盞順流而下,像銀河落了人間。

蕭以安和謝玨找了個僻靜的碼頭,買了兩盞最簡單的紙燈。

蕭以安拿起筆,猶豫了片刻,在燈上寫下:“願天下女子自由。”

字跡不算工整,卻透著股真誠。他將燈放進水裏,看著它晃晃悠悠地漂向遠處。

謝玨也在自己的燈上寫了字,寫完卻不讓蕭以安看,直接放進了水裏。

他的燈漂得慢,正好撞在蕭以安的燈上,兩盞燈碰了碰,竟一起往前漂去。

“你寫的什麽?”蕭以安好奇道。

謝玨笑而不答。

蕭以安不依不饒,湊過去看他手裏剩下的紙,上面還留著半個字的痕跡。

“是‘願’字開頭?”

謝玨被他纏得沒法,只好道:“願與君同守。”

蕭以安的臉倏地紅了,別過臉看向河面:“字真醜。”

“殿下喜歡就好。”謝玨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拂過他的耳畔。

河面上的花燈越來越多,將兩人的影子映在水裏,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謝玨,”蕭以安忽然道,“我們明天去查張啟明吧。”

“好。”謝玨道,“我已經讓人盯著他了,據說他最近和京裏來往頻繁,似乎想跑。”

“跑不了。”蕭以安的語氣堅定,“欠了的債,總得還。”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驚飛了河邊的夜鷺。

兩盞花燈還在水面上慢慢漂著,像兩顆心,在茫茫夜色裏,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

回到驛館時,福順遞上一封柳閣老派人送來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月色正好,適合了斷舊事。”

蕭以安和謝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柳閣老這是在說,該對張啟明動手了。

“看來,柳閣老已經做了決定。”

蕭以安將信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他終究是要保江南的。”

“也保他自己。”謝玨道,“柳如月不能留,張啟明也不能留,只有這樣,他才能徹底摘幹凈。”

蕭以安沈默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該了斷的,總要了斷。”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輝灑滿庭院。

蕭以安想起柳如月的絕望,想起阿春的字,想起蘇綰的堅韌,想起謝玨燈上的“願與君同守”。

或許這世間總有不公,總有黑暗,但只要有人肯站出來,肯守住那份公道,就總有希望。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蕭以安道。

“嗯。”謝玨應道,眼底的溫柔比月色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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