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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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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聽話

柳閣老下榻之處是姑蘇城驛館中一處清幽雅致的獨立院落,臨著一條安靜的內河。

院中植著幾竿翠竹,在冬日裏依舊青翠挺拔。

蕭以安、謝玨、白秦之步入花廳時,柳介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就著明亮的日光翻閱一卷書冊。

他須發皆白,精神卻依舊矍鑠,穿著半舊的藏青色錦緞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絨坎肩,面容清臒,眼神溫潤平和。

“老師。”謝玨上前,深深一揖。

“柳閣老。”蕭以安也含笑拱手,姿態從容又不失禮數。

白秦之則站在稍後一步,抱拳為禮,姿態帶著江湖人的灑脫:“草民白秦之,見過柳閣老。”

柳介放下書卷,擡眼看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在蕭以安臉上停留片刻,帶著長者的慈愛:“嗯,氣色不錯,看來江南的水土確實養人。安王傷可大好了?”

“勞柳閣老掛心,已無大礙。”蕭以安笑著回答。

柳介的目光又落到謝玨身上,細細打量一番,眼中流露出欣慰:“謝玨清減了些,但精神尚好。江南之行,擔子不輕,辛苦你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白秦之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好奇:“這位便是白先生?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多虧先生相助,才得以及時查明朱磯泥之事,老朽代朝廷謝過先生。”

白秦之不卑不亢地回道:“閣老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寒暄過後,侍女們魚貫而入,奉上精致的江南菜肴。

菜品不算奢華,卻極盡時令之鮮。

清蒸太湖白魚、蟹粉獅子頭、碧螺蝦仁、腌篤鮮,還有一道熱氣騰騰的砂鍋蒓菜羹。

酒是溫好的紹興花雕,香氣醇厚。

眾人落座。

柳介坐了主位,謝玨和蕭以安分坐左右,白秦之坐在蕭以安下首。

“來,嘗嘗這蒓菜羹,江南冬日裏難得的鮮嫩。”

柳閣老動作自然親切,“你們在外奔波,安王又有傷在身,都該好好補補。”

“謝老師。”謝玨微微頷首,聲音低沈。

“謝閣老。”蕭以安和白秦之也笑著答道。

席間氣氛起初頗為溫馨融洽。

話題漸漸轉到了江南風物和此行公務上。

“姑蘇繁華,甲於江南。這織造錦繡之地,本該是朝廷賦稅重倉,萬民生計所系。”

柳介放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然則,老朽一路行來,沿途所見,卻是商賈叫苦,機戶哀嘆。絲價被壓得極低,可市面上的上等綢緞,價格卻居高不下。這其中巨利,流向何方,不言而喻啊。”

他端起酒杯,卻沒喝,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幾人:“陛下憂心江南積弊,更憂心這錦繡之下的民怨沸騰。此次命老朽前來,明為督理賦稅,實則……”

他頓了頓,看向謝玨和蕭以安,“是給你們撐腰,也是給你們定心。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老夫頂著。”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老臣的擔當和決心。

“老師……”謝玨心頭一熱,正欲開口。

一旁安靜吃飯的白秦之卻忽然放下筷子,鳳眼微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插話問道:“閣老高義,令人欽佩。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這江南織造局,盤踞百年,早已是鐵板一塊,上上下下牽扯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就算查清了,證據確鑿,又該如何處置?是快刀斬亂麻,連根拔起?還是……徐徐圖之,只打幾只出頭鳥,以儆效尤?”

花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瞬。

柳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他看向白秦之,沒有立刻回答。

謝玨眉頭微蹙。

蕭以安則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桃花眼微瞇,看向白秦之,帶著點玩味的探究。

柳介緩緩將酒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蒼老卻依舊有力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沈澱了歲月智慧的沈穩:

“白先生問得好。快刀斬亂麻,固然痛快。然則牽一發而動全身,江南乃朝廷命脈,機杼之聲一停,牽連的是數十萬織戶的生計,是市面的動蕩,是稅賦的銳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但若只打幾只出頭鳥,隔靴搔癢,不過是揚湯止沸,治標不治本!那些藏在幕後的碩鼠,依舊會啃噬這江山社稷的根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陛下要的,是刮骨療毒。是既要清除毒瘤,也要保住這錦繡江南的元氣。這其中的分寸、火候、時機……”

他看向謝玨和蕭以安,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托付,“就要看你們二位,如何抽絲剝繭,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將這盤根錯節的朽木,一寸寸地撬開,讓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廳內一時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竹葉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

柳閣老看著微風中的竹林,語氣又恢覆了家常的溫和:“好了好了,正事且容後再議。今日難得團聚,先吃飯。這蟹粉獅子頭涼了,可就失了風味了。”

·

姑蘇城的冬日,是深入骨髓的濕冷。

連綿的陰雨終於短暫停歇,但厚重的雲依舊低低壓在粉墻黛瓦之上,寒意絲絲縷縷地往人骨頭縫裏鉆。

驛館後園臨水的暖閣內,炭盆燒得旺旺的,努力驅散著無處不在的濕寒。

蕭以安裹著一件厚實的銀狐裘,慵懶地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

他手裏拿著一卷閑書,目光卻飄向窗外庭院裏那株老梅。

紅梅在陰沈的天色下依舊開得倔強,幽冷的暗香混合著潮濕的空氣,無聲地彌漫。

“在看什麽?”低沈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謝玨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走進來,濃郁的藥味瞬間占據了暖閣。

他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目光順著蕭以安的視線望去。

“看梅,發呆。”

蕭以安懶洋洋地答,沒回頭,只是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後背若有似無地貼上謝玨站在榻邊的大腿,“這江南的冬天,像泡在冷水裏,骨頭縫都發酸。”

謝玨沒動,任由他靠著。

他看著蕭以安被暖閣熱氣熏得微紅的側臉,還有那因為無聊而微微抿起的唇,眼神不自覺地柔和。

他端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讓熱氣散得快些:“藥好了,趁熱喝。”

蕭以安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身,皺著鼻子嗅了嗅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一臉嫌棄:“白秦之給的藥丸子不是挺好?又管用又不苦。這湯藥……”

他拖長了調子,桃花眼瞟向謝玨,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苦得能讓人靈魂出竅。”

“白先生的藥丸是應急,湯藥固本。”謝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將藥碗遞到蕭以安唇邊,勺子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唇,“聽話。”

“謝卿如今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蕭以安嘴上抱怨,眼底卻漾著笑意,就著謝玨的手,乖乖喝了一勺。

溫熱的藥汁入口,苦澀瞬間席卷味蕾,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下意識地吐了吐舌頭。

看著他孩子氣的反應,謝玨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幾顆裹著雪白糖霜的蜜漬梅子。

“張嘴。”謝玨的聲音低沈,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蕭以安眼睛一亮,立刻張開嘴。

一顆冰涼酸甜的梅子被餵入口中,瞬間沖淡了滿嘴的苦澀。

他滿足地瞇起眼,舌尖無意識地舔過謝玨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指尖。

謝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端起藥碗的動作似乎快了一絲:“還有半碗。”

蕭以安含著梅子,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裏樂開了花,也不再抗拒,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將剩下的藥喝完了。

每喝一口,謝玨便適時地餵他一顆梅子。

喝完藥,蕭以安覺得暖意從胃裏升騰,驅散了些許濕寒帶來的不適。

他順勢往後一倒,整個後背都靠進謝玨懷裏,頭枕在他結實的大腿上,仰著臉看他,桃花眼裏盛滿了細碎的光。

“謝卿,你整日悶在這暖閣裏,骨頭都要銹了。陪本王出去透透氣?聽說這邊有條古巷,頗有韻味。”

謝玨低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依賴的姿態和亮晶晶的眼神,讓他心底最堅硬的地方也變得柔軟。

他擡手,用指腹極其自然地拂開蕭以安額前被藥氣蒸得微濕的碎發:“外頭濕冷,風也寒。”

“不怕,”蕭以安抓住他欲收回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穿厚點就是了。況且……”

他笑得狡黠,“不是有謝大人這暖爐在麽?再者,白秦之那家夥不是說要多走動活絡筋骨?”

謝玨被他撓得掌心發癢,反手便握住了那作亂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幹燥的掌心。

他沈默片刻,終是妥協:“只許去那條巷子,不可久留。”

“好!”蕭以安立刻應聲,笑容燦爛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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