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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初現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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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初現鋒芒

紫宸殿禦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暖,驅散了外間所有的寒意。

承慶帝蕭衍端坐於寬大的紫檀禦案之後,明黃的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威嚴。

他並未立刻翻閱奏章,目光沈凝,落在禦案上攤開的幾份奏報上。正是京兆府和玄鏡司呈遞的關於青銅案案的初步勘驗結果。

腳步聲由遠及近,內侍監尖細的嗓音通傳:“安王殿下、玄鏡司副提舉謝玨覲見——”

蕭以安與謝玨一前一後步入禦書房。

兩人齊齊躬身行禮:“臣蕭以安、謝玨參見陛下。”

“免禮。”承慶帝的聲音渾厚,聽不出喜怒。

他擡擡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蕭以安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蕭以安與謝玨謝恩落座。

“青銅鏡的案子,”承慶帝開門見山,手指點了點案上的奏報,“玄鏡司接手已有兩日。朕聽聞,現場皆留有詭異銅鏡,死狀駭人,且……並無線索?”

最後幾個字,語氣微微加重,帝王無形的威壓悄然彌漫開來。

蕭以安心中一凜,面上卻維持著鎮定,將案情的進展、勘察的細節如實稟報。

陳述間,他語氣沈穩,邏輯清晰,分析疑點時目光銳利,全無半分往日裏的散漫。

承慶帝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鎖在蕭以安身上。

他註意到,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外甥,眉宇間少了些許跳脫浮躁,多了幾分沈凝與擔當。

那雙慣常含著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專註與銳利,談及案情時迸發出的神采,竟讓他這個帝王也感到幾分意外。

“……目前線索雖斷,但臣與謝副提舉皆認為,此案絕非孤立。兇手手段詭譎陰毒,目標直指朝廷命官,其背後必有更大圖謀。玄鏡司定當傾盡全力,追查到底,務必揪出幕後真兇,以正國法,以安人心!”蕭以安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地龍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承慶帝久久未言,只是深深地凝視著蕭以安。

那目光覆雜,有審視,有考量,最終,沈澱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幾許欣慰的深沈。

半晌,承慶帝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卻少了方才的威壓,反而多了一絲感慨。

“以安,你方才所言,條理清晰,思慮周詳。這玄鏡司提舉之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垂眸靜坐,氣度沈凝的謝玨,最終又落回蕭以安臉上,唇角似乎極淡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朕當初強塞給你,看來……倒也沒白費心思。”

蕭以安心頭猛地一震。

舅舅從未如此直白地肯定過他在公務上的能力。

一股熱流瞬間湧上心頭,帶著激動,也帶著沈甸甸的責任感。

他立刻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臣惶恐!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托!”

“嗯。”承慶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謝玨,“謝卿。”

“臣在。”謝玨起身,躬身應道。

“此案兇險詭譎,你身為副職,輔佐安王,責任重大。你心思縝密,行事沈穩,朕亦有所耳聞。望你二人同心協力,早日勘破此案。朝野上下,都在看著玄鏡司。”

“臣,定不負聖望!必當殫精竭慮,輔佐王爺,查明真相!”謝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好。”

承慶帝似乎滿意了,威嚴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神色。

“時辰不早了。今日雪景頗佳,宮裏的廚子新得了些野物,燉了鍋好湯。你們也辛苦了,留下陪朕用頓便飯再回吧。”

蕭以安與謝玨立刻謝恩:“謝陛下隆恩。”

·

宮宴設在暖閣。

雖說是便飯,但禦膳房的手藝自是頂尖。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熱氣騰騰的駝蹄羹、片得薄如蟬翼的金齏玉鲙、煨得酥爛入味的鹿腩、清炒時蔬……

色香味俱佳,驅散了連日查案的疲憊。

承慶帝心情似乎不錯,席間還問了問蕭以安王府裏的一些瑣事,語氣隨意,倒真像尋常人家的長輩。

內侍殷勤地為蕭以安斟上一杯禦賜的瓊漿玉液,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氣馥郁。

蕭以安剛要舉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極快地、極其自然地伸了過來,輕輕覆在了他的杯沿之上。

“王爺。”

謝玨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上首的皇帝聽見,語氣恭謹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此酒性烈,且王爺連日勞心,昨夜又未曾安枕,恐傷脾胃。不若……以茶代酒?”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極其自然地拿起旁邊溫著的青瓷茶壺,為蕭以安面前的空杯註入了七分滿的清茶。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只是盡一個副手體貼上官的本分。

蕭以安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對上謝玨看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清澈坦蕩,毫無狎昵,只有一片赤誠的關懷。

他心頭一跳,那點被管束的不自在瞬間被一種奇異的熨帖取代。

謝玨他……什麽時候觀察到自己昨夜沒睡好了?

承慶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並未點破,反而順著謝玨的話道。

“謝卿所言甚是。以安,你身子要緊,這烈酒,便免了吧。” 他竟親自發話了。

“是,臣遵旨。”

蕭以安順勢放下酒杯,端起了那杯溫熱的清茶。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融融。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端坐如松,正小口抿著清酒的謝玨,只覺得對方那清冷的側臉在暖閣柔和的燈光下,似乎也籠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一頓宮宴用得賓主盡歡。

承慶帝又囑咐了幾句,才放兩人離開。

·

走出暖閣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宮闕重重,覆著白雪,在夜色中更顯肅穆莊嚴。

王府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候。

車輪碾過宮道上的積雪,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嘎吱”聲。

蕭以安靠在柔軟的車廂壁上,宮宴上的清茶和暖意,加上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車內的熏香帶著安神的暖甜氣息,更催人欲睡。

他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只覺得身體隨著馬車的晃動微微搖晃,舒服得讓人不想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他感覺馬車似乎停了下來。

一個低沈悅耳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殿下,到了。”

蕭以安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謝玨近在咫尺的臉。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裏暖爐透出橘黃的光暈,勾勒出對方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

那雙總是沈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蘊藏著星河的夜空。

他還沒完全清醒,只覺得謝玨的氣息很近,帶著淡淡的酒香和一種幹凈的氣息,將自己包裹著。

“殿下,”謝玨又喚了一聲,聲音更近了些。

蕭以安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額發。

“唔!”蕭以安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般,混沌的腦子瞬間被驚醒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脊背卻緊緊抵著車壁,無處可逃。

一股強烈的熱意轟然沖上臉頰,耳根更是燙得驚人。

他瞪大了那雙猶帶水汽的桃花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謝玨。

對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稱得上端方,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旋渦般牢牢鎖著他,裏面翻湧著某種他不敢深究、卻又無法忽視的滾燙暗流。

見蕭以安清醒了,謝玨並未立刻退開。

反而借著車廂內昏暗的光線,目光沈沈地在蕭以安那漲得通紅,寫滿了驚愕與無措的臉上緩緩掃過。

最終落在他微微張開的、帶著酒氣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蕭以安被這眼神看得渾身發軟,心跳如鼓,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在這狹小空間裏滾燙的暧昧中時,謝玨終於動了。

“夜深雪寒,王爺早些歇息。”

謝玨的聲音已恢覆了慣常的平穩,仿佛剛才的低語只是蕭以安的幻覺。

他動作利落地掀開車簾,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湧入。

“謝大人慢走……”

車外等候的福順適時地出聲,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謝玨並未再看蕭以安,只是對著福順略一頷首,便從容地下了馬車。

·

禦書房。

承慶帝並未就寢,明黃的常服外松松披著一件玄色大氅。

他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案上攤開的,不再是尋常奏章,而是幾份用朱漆密封,標註著“玄鏡司密”字樣的卷宗。

燭火將這位尚在壯年的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長,帶著沈甸甸的威壓。

他眉心緊鎖,目光銳利如鷹隼,反覆掃視著卷宗上關於青銅鏡案的詳細描述,尤其是那枚被謝玨發現並拓印下來的青銅鏡。

“前朝……青銅鏡……”

承慶帝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冰冷的案面,發出沈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巫蠱餘毒……竟還未肅清幹凈?”

他踱步到懸掛的巨幅大周疆域圖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曾是前朝核心腹地的廣袤區域,眼神幽深難測。

“鄭顯正……區區五品,不過是些馬前卒。”

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李德全。”承慶帝沈聲喚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陰影裏的內侍監大總管李德全,無聲無息地快步上前,躬身垂手:“老奴在。”

“傳朕口諭。”

承慶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命影衛一組,即日起,全力暗查青銅鏡案。”

“所有與前朝秘術相關的線索,民間私藏前朝祀器的黑市,以及所有可能與那鏡子紋樣產生關聯的工部,或……前朝餘孽。”

他頓了頓,指尖重重敲在禦案邊緣,“記住,是暗查!”

“勿驚動任何人,尤其是玄鏡司。朕要知道,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淤泥:”

“遵旨!”

李德全凜然應聲,聲音壓得極低。

他深知影衛出動意味著什麽,這是帝王手中最隱秘,最鋒利的一把刀,輕易不出鞘,出鞘必見血。

承慶帝揮揮手。

張德全立刻躬身退下。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

承慶帝獨自立於案前,燭火在他威嚴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凝視著地圖京城的位置,眼神覆雜。

他想起了白日裏禦書房中,外甥蕭以安那沈凝銳利的眼神,條理清晰的陳述,那份脫胎換骨的擔當……

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終究還是壓過了眼底深處的憂慮。

“玄鏡司……以安……”他低聲喃喃,“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莫讓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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