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一俗一奢

關燈
第 10 章一俗一奢

廳內重歸安靜,只剩下蕭以安和謝玨兩人,以及案頭堆積的文書和那令人心悸的證物圖樣。

蕭以安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漲的額角。

他起身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

帶著涼意的空氣湧入,夾雜著濕潤的泥土氣息,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沈悶。

雨已經停了,天色依舊陰沈。

他轉身,目光落在依舊凝神審視著繡鞋圖樣和童謠的謝玨身上。

那人眉頭微鎖,連日的操勞,他的眼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影。

蕭以安心頭微動,那點因案情而生的沈重感,悄然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代替。

他走回案桌邊,並未落座,而是熟稔地拎起案角一個精致的雙層紫檀食盒。

那是福順一早奉他之命,叢王府膳房提來的。

“忙活半天,都過午時了。”

蕭以安語氣輕松自然,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親昵。

頓時,一股極其誘人的鮮香熱氣騰騰地彌漫開來,沖淡了案頭證物帶來的壓抑。

上層是幾屜晶瑩剔透、皮薄餡足的點心,下層是一蠱澄澈金黃、點綴著翠綠竹蓀和枸杞的雞湯。

蕭以安執著,夾起一個吹彈可破、隱約能看到裏面晃蕩湯汁的蟹粉小籠,穩穩地放到謝玨面前一個溫潤的白玉小蝶裏。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裏所擔任的熟稔。

“嘗嘗這個。”

他笑容明亮,桃花眼裏映著點點燭火,“蟹黃是今早才拆的陽澄湖活蟹,鮮得很。知道你素喜清淡,特意叮囑了少有。”

蕭以安說著頓了頓,小聲補充道,“湯裏,一點姜末都沒放,放心罷。”

謝玨的思緒被打斷,擡眼看向蕭以安。

對方臉上是坦蕩自然的笑容,眼神清亮,帶著純粹的關心,仿佛只是順手為之。

動作熟稔,全無半點王爺架子。

再看看碟子裏那玲瓏剔透、香氣撲鼻的小籠包,以及那蠱一看便知火候十足的雞湯。

拒絕的話在他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連日查案的疲憊,似乎也在這暖融的食物香氣裏被勾了出來。

謝玨放下手中的證物圖,微微頷首:“多謝王爺了。”

蕭以安見他沒拒絕,笑容更盛,自己也夾了個蝦餃,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在口中爆開,他滿足地瞇了瞇眼:

“嗯,味道果然不錯。謝大人快嘗嘗這小籠,涼了腥氣就重了。”

謝玨依言執著,動作斯文地夾起小籠包,送入口中。

濃郁的蟹香瞬間充盈著口腔,鮮而不膩,果然極好。

暖意順著食道滑下,驅散了秋日的微寒和心頭的沈郁。

蕭以安閑聊般開口:“說起來,這童謠和繡鞋,一俗一奢,一邪一艷,這麽組合在一起,實在古怪。”

“謝大人方才說童謠像是新近編造,那編造之人,為何要選這麽一首詞不達意、卻又直指割喉兇殺的句子?”

“是為了恐嚇?”

“亦或,會與上個案子有關嗎?”

蕭以安咬著蝦餃,語氣輕松,像是在討論一個有趣的謎題,而非一起血淋淋的兇殺案。

謝玨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溫熱的雞湯喝了一小口,才緩緩道:“恐嚇或許有之,但更像是,標記與宣告。”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案上的紙片圖樣。

“‘婆婆敲窗’、‘不點燈’、‘割喉頸’,指向性過於明確,幾乎就是在覆刻王氏的死狀。而那雙倒穿的紅繡鞋,彼岸花,更像是一種儀式符號。”

“兇手似乎,在刻意留下線索,或者說,他在完成某種,扭曲的流程。”

“但我們目前尚未可知,是否和張氏夫婦所說的儀式有關。”

“流程?”

蕭以安挑起眉,若有所思,“謝大人的意思是,這很可能不是結束,兇手還會有下一步動作?下一個,目標?”

“極有可能。”

謝玨放下湯匙,“童謠或許只是開始,是散播恐慌、吸引註意的前奏。而紅繡鞋,才是他真正要賦予目標的標記。”

“王氏,是第一個被‘選中’的。我們還需弄清楚,她被‘選中’的原因,以及兇手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他頓了頓,看向蕭以安,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那雙鞋的工藝,是關鍵。能繡出如此精細金線彼岸花的繡娘,京城裏屈指可數。找到鞋子的來源,或許就能找到兇手的蹤跡,甚至預判他的下一步。”

蕭以安重重點頭,將最後一口蝦餃塞進嘴裏,眼中鬥志重燃:“好,本王親自盯著繡鞋這條線。倒要看看,是哪個魑魅魍魎,敢在京城裝神弄鬼。”

他看著謝玨也放下了碗筷,目光掃過對方明顯比剛進門時舒緩了些的眉宇,心頭那點隱秘的滿足感又悄悄冒了出來。

投餵成功,且效果看起來很顯著嘛。

·

午後,一名負責走訪城西孩童的差役匆匆回報。

“稟王爺,謝大人。童謠有線索了!”

差役臉上帶著發現關鍵信息的興奮,“屬下在枯柳巷往南兩條街的貓兒胡同裏,從一個七八歲的頑童口中問出,大約四五天前,有個戴著大鬥笠、看不清臉的‘怪婆婆’,在胡同口給幾個玩耍的孩子分了糖塊,哄他們學唱了一首新兒歌。那孩子記性好,磕磕巴巴地給屬下哼了出來。”

差役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孩童稚嫩的聲調,帶著一絲詭異的腔調哼唱道:

“雨婆婆,敲窗欞,

不點燈,黑咕隆咚,

割……割頸脖,血花花紅……

紅繡鞋,倒著行,

回……回不了家,找不著娘親……”

哼唱聲在肅穆的議事廳裏響起,帶著孩童的天真與詞句的陰森,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尤其是那“割頸脖,血花花紅”和“回不了家,找不著娘親”,配上那名差役故作稚嫩的嗓音,更添幾分寒意。

蕭以安和謝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與紙片上的殘句完全吻合,甚至更完整。

更重要的是,它明確提到了“紅繡鞋,倒著行”。

“怪婆婆?”

蕭以安追問,“什麽模樣?口音如何?”

差役搖頭:“那孩子說鬥笠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巴,好像,好像挺白的?說話聲音啞啞的,有點,尖?聽不出是哪裏口音。給了糖塊,教會了歌,就匆匆走了。”

“啞啞的,尖的?”

謝玨沈吟,“刻意偽裝過的嗓音?鬥笠遮面,時間在王氏遇害前幾日,地點在兇案現場附近。”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這根“童謠”之線隱隱串聯起來。

“這‘怪婆婆’,必是兇手或其同夥無疑。”

蕭以安斷然道,“利用孩童天真,散播兇讖,為行兇造勢,其心可誅。繼續追查這‘怪婆婆’蹤跡,凡城西近日出現的形跡可疑、戴鬥笠遮面的婦人,一律詳查。”

“是!”

·

而與此同時,另一條關於繡鞋的線索,卻陷入了僵局。

負責排查繡坊鞋鋪的主事一臉愁容地回來覆命:“王爺,謝大人,屬下帶人查遍了京城稍有名氣的繡坊和制鞋鋪子,包括南城專做高檔繡活的天衣閣、霓裳坊,西城巧手張、金線李……甚至一些藏在深巷裏的老手藝人都問過了。”

他抹了把額上的汗,語氣帶著挫敗:“無人認得這種金線繡的彼岸花圖樣,都說彼岸花乃冥界引魂之花,寓意大兇,尋常人家婚嫁壽誕避之不及,更不會用在鞋面上。”

“至於這倒穿鞋的樣式,更是聞所未聞。所有掌櫃和老師傅都搖頭,說從未接過這等怪異訂單,也沒見過哪家鋪子出售過類似的東西。”

“沒有?”

蕭以安眉頭緊鎖,“這麽紮眼的東西,竟然查不到半點來源?”

“會不會,是兇手自己做的?”

謝玨冷靜地提出另一種可能,“兇手精於刺繡?”

“自己做的?”

蕭以安踱了兩步,“有可能。但能做出這等精細活計,所需材料也非尋常。金線、上好的軟煙羅紅緞,這些東西的來源,同樣可以查。”

“是。屬下這就去查金線、紅緞的采買記錄。”主事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蕭以安走到謝玨桌案邊,“今日線索雖不明朗,但也非全然無功。”

“至少知道兇手在刻意制造恐慌,且目標可能不止一個。童謠這條線有了方向,繡鞋雖暫時無果,但材料來源亦可深挖。謝大人不必過於勞神。”

他自然而然地拿起謝玨案頭空了的茶盞,走到一旁溫著的小炭爐邊,親自執壺續上熱水,又拈了幾片提神醒腦的杭白菊放進去。

“喝點熱茶,緩緩神。”

蕭以安將重新沏好的菊花茶輕輕放在謝玨手邊,溫熱的杯壁觸碰到了謝玨微涼的指尖。

謝玨指尖微微一顫,擡眼看向蕭以安。

對方臉上是坦蕩的關切,眼神清澈,並無半分狎昵之意,仿佛只是同僚間再自然不過的照拂。

那杯冒著氤氳熱氣的菊花茶,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多謝。”

謝玨低聲道,端起茶盞,暖意透過瓷壁熨帖著手心。

他看著蕭以安轉身走回自己座位的背影,行動間帶著一種屬於皇族的從容,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間充滿案牘氣息的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