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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人命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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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人命草芥

兩人並未驚動太多人,只帶了兩個精幹的心腹侍衛,換了尋常富家公子的便服,悄然出了玄鏡司後門。

馬車並未駛向任何官署或豪門府邸,而是穿街過巷,最終停在永寧坊邊緣一處略顯陳舊卻收拾得頗為幹凈的宅院外。

青磚院墻有些斑駁,黑漆木門緊閉著,門前石階縫隙裏探出幾叢細弱的青草。

·

這地方蕭以安認得,正是謝玨賃居的小院。

“此處?”

蕭以安難掩訝異,目光在緊閉的門扉和謝玨沈靜的側臉上來回逡巡。

難道那關乎數條人命的案子,就藏在這清寒簡樸的院落之中?

謝玨並未解釋,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

“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身讓開一步,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院內正房那扇緊閉的窗戶,壓低了聲音:“王爺,請輕聲。”

蕭以安會意,收斂心神,隨著謝玨悄無聲息地踏入小院。

院內幹凈整潔,墻角幾株晚開的茉莉散發著幽微的甜香。

家中無人,想是謝玨另外安置了。

謝玨引著蕭以安並未走向正房,而是徑直走向西側一間較小的廂房。

廂房的門虛掩著。

謝玨輕輕推開,一股新打掃過的、帶著淡淡塵土和陽光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床、一桌、一凳,角落裏堆放著些舊物。

窗下,一個身著鵝黃色小衫、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背對著門口,安靜地坐在小杌子上,手裏拿著一面小小的菱花銅鏡,似乎正專註地照著。

那背影,那發式,那身衣裳,赫然是一位小女孩兒的模樣。

蕭以安瞳孔驟然一縮,幾乎要失聲叫出聲,卻在瞬間反應過來。

不對!

那女孩身形不太對。

肩膀略寬,坐姿也過於板正,全然沒有小孩子的活潑靈動。

是假的。

謝玨竟以自家為甕。

蕭以安猛地轉頭看向謝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與薄怒。

謝玨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沈靜如古井,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他噤聲。

他無聲地指了指那女孩的側臉。

蕭以安凝神望去。借著窗外透入的光線,這才看清那小女孩的側臉輪廓略顯生硬,膚色也過於均勻白皙,細看之下,竟是一張制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邊緣與脖頸肌膚的銜接處處理得堪稱天衣無縫,若非刻意細察,又在如此近的距離,幾乎難以識破。

那女孩兒察覺到門口動靜,緩緩轉過頭來,面具上那雙描繪得栩栩如生的大眼睛看向他們,眼神卻銳利沈靜,帶著成年人才有的機警和恭謹。

他對著謝玨和蕭以安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覆又轉回去,繼續“專註”地擺弄銅鏡,將一個天真好奇的小女孩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

蕭以安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擠出字來,“你竟拿家人作餌?”

“下官豈敢。”

謝玨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牢牢鎖在暗衛扮演的“謝瑜”身上。

“昨夜之後,家母與舍妹已被妥善安置。此間唯餘空城,靜待入甕之影。”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著一絲冰寒的篤定,“兇手既已投石問路,以那紅絹為引,豈會放過這‘甕’中最後一塊餌食?”

蕭以安看著他沈靜的側臉,那眼底深處卻似有火焰在無聲燃燒。

是保護至親的孤絕,也是誓要將兇手繩之以法的堅決。

他不再多言,只將身體隱入房門後的陰影裏,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軟劍之上,屏息凝神。

·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緩慢流淌。

暗衛扮演的“謝瑜”偶爾發出一兩聲模仿小女孩的、細碎的自言自語,或是輕輕晃動一下手中的銅鏡,讓鏡面反射的光斑在墻壁上跳躍。

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卻又在這過分的安靜中透著一股詭譎的張力。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漸漸西斜。

就在蕭以安感覺四肢都有些僵硬,院墻外市井的喧囂也漸漸淡去時,一陣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窸窣聲響,極其突兀地鉆入了他高度戒備的耳中。

聲音來自院墻之外。

蕭以安與謝玨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驟然凝聚的銳光。

來了!

那窸窣聲貼著院墻根移動,極其謹慎,走走停停,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片刻後,聲音停在了謝玨家那扇並不算高、有些年頭的後墻某處。

緊接著,是更為細碎、帶著某種試探意味的刮擦聲,是手指在粗糙墻磚上摸索的聲音。

還夾雜著極力壓低的、短促而渾濁的喘息。

蕭以安眉峰一擰。

這聲不太對勁。

不像是身懷武藝、行動利落的兇徒,倒像是兩個笨手笨腳、力有不逮的人?

未及深思,只聽墻外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伴隨著“噗”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麽重物笨拙地摔落在墻內的泥土地上。

緊接著,又是一聲更輕的落地聲。

蕭以安與謝玨如同兩道蓄勢已久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自廂房門內滑出,借著正房屋檐和墻邊一叢茂盛茉莉的陰影,瞬間掩至通往後院的月洞門兩側。

蕭以安指間已握住劍柄,謝玨的手也按在了腰間短匕之上。

·

後院狹小,角落堆著些柴薪雜物。

此刻,院墻根下,兩個灰撲撲、縮成一團的身影正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遲緩笨拙,帶著驚魂未定的慌亂。

並非預想中陰鷙的兇徒,而是一對穿著粗布短打,滿面塵灰與深深皺紋的中年男女。

男人身材幹瘦佝僂,臉上刻滿了風霜與愁苦,一雙渾濁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此刻正驚恐地四下張望。

女人同樣瘦小,頭發用一塊褪色的藍布包著,幾縷灰白的發絲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她緊緊抓著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土,一邊用帶著濃重外地口音,因緊張而變調的嗓子,朝著西廂房的方向,用氣聲嘶嘶地喊道。

“囡囡,囡囡別怕,別出聲啊,叔和嬸子,救你來了!快,快開開門縫兒!”

女人也哆哆嗦嗦地附和,聲音帶著哭腔:“娃兒啊,快開開門,跟俺們走,離開這兒!那殺千刀的,要害你啊!”

他們喊話的對象,正是那假扮“謝瑜”所在的西廂房。

兩人一邊喊,一邊慌亂地試圖去推那扇緊閉的廂房門,動作毫無章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笨拙。

男人還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半塊幹硬發黃的餅,似乎想從門縫裏塞進去。

·

蕭以安眼中的殺機瞬間凝固,化為驚疑。

謝玨按在匕首上的手也微微一滯,銳利的掃向刺向這對形容狼狽,意圖“救人”的不速之客。

預想中陰險狡詐的兇徒並未現身,卻來了這麽兩個看著比獵物還要驚惶的“獵人”?

“動手!”

謝玨低喝一聲,當機立斷。

無論來者何人,擅闖民宅,且目標明確指向“謝瑜”,絕非善類。

話音未落,蕭以安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帶起一道凜冽的勁風,瞬間便撲至那對驚慌失措的夫妻面前。

那幹瘦男人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狠狠攫住了他試圖推門的手腕。

那力道如同鐵箍,痛得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摜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啊——!”

那農婦發出短促淒厲的尖叫,下意識地就想撲向倒地的丈夫。

“找死!”

蕭以安冷叱一聲,腰間軟劍“嗆啷”一聲清越龍吟,雪亮如匹練的劍光在夕陽餘暉下驟然閃現,精準無比地停在了農婦那布滿皸裂和泥汙的頸前半寸之處。

鋒銳的劍氣激得她頸後汗毛倒豎,那聲尖叫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化為驚恐至極的嗚咽,身體僵直如木偶,再不敢動彈分毫。

她懷中一個用粗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的小物件,因這劇烈的驚嚇和身體的僵直,“啪嗒”一聲掉落在布滿塵土的泥地上。

幾乎同時,謝玨的身影也出現在蕭以安身側,手中短匕寒光乍現,已穩穩抵住了地上那幹瘦男人的咽喉要害。

暗衛扮演的“謝瑜”也瞬間撕下了那層天真無邪的面具,眼中精光四射,身形矯健地自廂房內閃出,堵住了這對夫妻唯一的退路。

後院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冰冷的殺機和絕對的掌控所充斥。

那農婦看著頸前寒光閃閃的利劍,又看看被匕首抵住咽喉、臉色慘白如紙的丈夫,巨大的恐懼終於徹底壓垮了她。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滾滾而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嗚咽。

那幹瘦男人被謝玨的匕首逼著,連吞咽口水都不敢,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幹裂的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無聲地祈求著什麽。

·

塵埃落定,小院重歸死寂,只有那農婦壓抑不住的抽噎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蕭以安並未收回劍,銳利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對抖如篩糠的夫妻,最後落在那從農婦懷中掉出的粗布小包上。

他手腕一翻,劍尖極其靈巧地一挑,將那小包挑了起來,穩穩落入掌中。

入手微沈,觸感堅硬。

他解開系著的粗布結,裏面並非什麽兇器毒藥,而是一個小小的、陳舊的木頭相框。

相框裏嵌著一張早已褪色發黃、邊緣磨損的紙片,上面用簡陋的筆觸畫著一個少女的半身像。

畫工粗糙,卻依稀能辨出那少女眉眼彎彎,笑容靦腆,梳著兩條粗黑的辮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小褂。

蕭以安:“說!此畫中人是誰?你們是何人?為何鬼祟翻墻,意欲何為?”

那農婦被劍尖的寒氣一激,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哭喊:

“饒命,官爺饒命啊!俺們不是壞人,不是壞人啊!那是俺妞兒,是俺苦命的妞兒啊!”

她指著那畫像,枯瘦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腳下的塵土裏。

地上的男人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蕭以安手中的畫像,眼中瞬間湧上深不見底的悲慟和絕望。

他被謝玨的匕首逼著,只能梗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道。

“官爺,俺們是城西柳樹屯的,張老栓。這是俺婆娘,畫上,畫上是俺們的閨女,小翠兒啊!”

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滑落,“她,她去年,被柳侍郎府上的公子,給,給糟蹋了,還推下了河。俺們去告官,那些天殺的,收了柳家的銀子,硬說,硬說俺妞兒是自己失足落水淹死的!連屍首,都沒讓俺們撈全乎啊!”

那嘶啞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字字泣血,充滿了滔天的冤屈和無盡的悲涼。

“柳侍郎?”

蕭以安眉頭猛地鎖緊。

工部柳侍郎?

那個聲名狼藉、仗勢欺人的紈絝兒子柳文斌?

此案竟與朝中大員有涉?

謝玨抵在張老栓咽喉的匕首紋絲未動,眼神卻愈發幽深銳利,“既為女兒伸冤無門,為何今日翻墻至此?意欲何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壓迫力,每一個字都敲在張老栓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張老栓:“俺們,俺們走投無路,只想著,想著,跟那畜生同歸於盡!可,可柳府高門大院,護院成群。俺們,連那畜生的面都見不著啊!”

他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力感,“就在,,就在俺們恨不得一頭撞死的時候。前些日子,有人,有人給俺們門縫裏,塞了一封信……”

“信?” 蕭以安追問。

“是,是一封信,”

旁邊的農婦王氏顫抖著接口,聲音細弱游絲。

“信上說,說,能幫俺們,幫俺們找回妞兒的魂兒,讓妞兒,能入土為安,不用做那孤魂野鬼…”

張老栓猛著血紅的眼睛,嘶聲道:“可那信上還說,要,要七個不同年歲的閨女‘心甘情願’地,去死!用她們的魂,才能換回俺妞兒的魂!這,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俺張老栓再不是人,也幹不出這種斷子絕孫、喪盡天良的事啊!”

“俺們,俺們把那信,一把火燒了!”

王氏哭著補充,身體抖得厲害,“俺們只想報仇,只想給妞兒討個公道,不想害別的閨女啊!”

“那今日為何來此?”

謝玨的聲音依舊冰冷,“翻墻入室,意欲何為?此宅中的女童,與爾等何幹?”

張老栓被問得一滯,臉上顯出巨大的茫然和一種走投無路下的孤註一擲。

“俺們,俺們也不知道為啥要來這兒,真的不知道!是,是昨天,昨天俺在街上,渾渾噩噩地走,聽,聽見兩個官差打扮的人,在街邊茶攤嘀咕,”

他努力回憶著,眼中滿是血絲,“好像,好像說什麽‘永寧坊謝家’‘八歲’‘紅絹花’‘時辰快到了’還有什麽‘倒數第二一個’”

他的記憶混亂不堪,只能抓住幾個零碎卻極其關鍵的詞,“俺,俺當時就覺得這就覺得心驚肉跳!那信上說那信上提過的要七個不同年歲的,俺妞兒出事時,就是十五,俺想著,想著八歲,是不是,是不是也…”

他不敢再說下去,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俺們,俺們想著…那殺千刀的,要害這家的閨女!俺們…俺們雖然沒用,救不了自己的妞兒。可,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家的閨女被害啊!”

“俺們,俺們就想翻進來要是能碰上,就,就拼了這條老命把閨女救走。藏起來,總好過,好過……”

王氏泣不成聲,後面的話被絕望的嗚咽淹沒。

張老栓閉著眼,渾濁的老淚混著臉上的汙垢和汗水,在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官爺,俺們句句是實,若有半字虛言,叫俺們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俺們,俺們只是想救人,真的只是想,救人啊……”

最後幾個字,氣若游絲,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癱軟在地,不再掙紮,只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和絕望的喘息。

·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沈入西山。

蕭以安手中的軟劍,不知何時已悄然垂下。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氣的夫妻,看著那幅跌落塵土、畫著與小翠兒神似的褪色小像,再擡眼看向身側的謝玨。

謝玨手中的匕首也緩緩離開了張老栓的咽喉。

他依舊站得筆直,官袍融入暮色,像一尊沈默的石像。

那張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漸濃的夜色裏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暗流。

是冰冷的憤怒,是對無辜者被碾碎命運的悲憫,更是對那幕後操弄人心、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刻骨銘心的殺意。

風掠過院墻,帶著秋的寒意,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張老栓夫婦沾滿塵土的破舊衣襟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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