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他將指尖蜷進掌心,像是抓……

關燈
第3章 第 3 章 他將指尖蜷進掌心,像是抓……

換好衣服,沈止從臥室出來。

沈疾川依然站在客廳靠近門口的位置,一點也沒亂走亂看,一見他出來,就上手去扶。

沈止撐著他,坐到沙發上。

沈疾川給他倒了一杯燒好的水,“先生,水很燙。”

“聽起來別扭,”沈止說,“我叫沈止,你可以叫我沈哥,或者直接叫哥也行。”

“沈哥,”沈疾川從善如流,“醫藥費你沒讓我付,但我得陪你誤工費。”

“之前不是說了嗎?”沈止輕點著燙人的水杯外壁,指尖被燙的輕微發痛也沒停,“我來這裏是休養身體的,辦公也是居家辦公,哪有誤工費。”

沈疾川還想說什麽,沈止便接著開口。

“你要是真過意不去,想做點什麽,我還真有個忙需要你幫,跟我的工作有關,”沈止臉上浮起為難,“可是有點麻煩……”

沈疾川連忙說:“沈哥,你說就行。”

在他的再三催促下,沈止才猶豫道:“我正在幫朋友開發一個線上刷題軟件,需要大量高中題庫,也需要真人解題做題的數據,在做題的過程中點出易錯點。”

“我看你身上穿的是這裏高中的校服,你要是願意在寒假幫忙刷題,提供數據的話,算是幫我大忙了。只是,我不清楚你成績怎麽樣,要是到時候錯題太多,也不行。”

幫忙刷題做題而已,這種幫忙就跟呼吸一樣簡單。

至於成績如何,沈疾川不知道題的難度,話也沒說太滿,畢竟教育資源受限,他只是在這所學校排名前三,換成其他頂尖學校就不好說了。

“我高三了,成績還行,”沈疾川謹慎道。

“這樣,我給你一份題,你這幾天做一做,等放寒假了來找我,”沈止說,“如果過關的話,我就用你。”

這算是提前高考刷題沖刺了?

沈疾川點頭,心裏在盤算,要是寒假刷題的話,他出去打工時間肯定會減少,賺的錢也會少。

實在不行就去上夜班,他可以壓縮睡覺時間。

沈止大概猜到他在想什麽,並未多說,見此行最終目的已經達到,便將早就準備好的題交給他,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的送他出門。

陰雨冷風。

沈疾川帶著五頁綜合題站在樓下。

今天下午短短兩個小時發生的事情有點多。

先是撞了人,然後發現撞的人跟他長得極其相似,就懷疑人家跟他有血緣關系,再是送人回家,被發了一沓測試題……

沈疾川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稀薄的雨後霧氣繚繞在空氣裏,屋檐還有雨珠從藍鐵皮防水棚上滴落。

二樓出租屋的窗戶緊閉著。他突然想起,前幾天晚上放學,他騎著自行車往這邊看,似乎有人站在那窗戶後面寫寫畫畫。

那天窗戶後的人,是今天遇見的這位先生嗎?他在寫什麽呢?

不過不管怎麽說,今天遇見的沈先生是個好人,不然他指定要賠上一筆錢的,也還好今天是周天,否則上學早就遲到了。

沈疾川去找書店周老板說了幾句話,然後小心收好那幾張題,掌心隨意擦去自行車座上的冰冷雨水,沖入雨霧。

他去菜市場買了雞蛋,回到家,就看見奶奶柯朝蘭坐在堂屋屋檐下的馬紮上擇菜。

“奶奶,怎麽坐在外面?”

柯朝蘭擡起頭,一笑:“承宗他爹,你回來了?”

這幾年奶奶雖然生活自理沒問題,也能正常交流、還能接活做工,但認人卻糊塗,經常將他認錯成別人。

沈疾川沒有糾正她錯誤的稱呼,只應了聲,“您進屋吧,我來做飯。”

沈承宗也在家,撩開堂屋的簾子喊:“哥回來了?”

柯朝蘭臉一沈,罵道:“沒大沒小!叫什麽哥,叫爹!”她擰著沈承宗的耳朵,“去做題,好好學習,學出來孝敬你爹和你奶。”

沈承宗一臉吃痛。

沈疾川忍不住笑:“你陪著奶奶,飯等會兒就好。”

也沒來得及換身衣服,回屋放好試題就進了廚房。

清炒小白菜,火腿腸炒雞蛋,粘稠小米粥,兩菜一湯端上桌,已經晚上七點了。

沈疾川還在想今天的事,吃飯的時候很沈默。

“今天回來的晚,是找到工作了嗎?”沈承宗咬著筷子,擔憂,“是不是不太順利。”

沈疾川回神:“沒去找,放心,家裏錢給你交競賽班是夠的。”

只是他接了沈先生的活,寒假兼職賺的肯定少一些。

“那交了競賽班的錢,下學期的書本費、學費是不是不太夠了?”

“吃菜,”沈疾川沒否認。

沈承宗咬了下唇,試探道:“要不哥你寒假還是去汽修廠那邊兼職?雖然那邊有幾個人很惡心,但錢給得多。”

他一提起汽修廠,沈疾川眉頭就嫌惡的皺了起來。

但是確實,競賽班花去兩千,過年也要花錢置辦些年貨,光他一個人在寒假打工賺錢,攢下來的錢,明年上半年應該不夠用。

沈疾川思索:“承宗,你競賽班應該不是全天上吧。”

“上午8點到11點,下午2點到6點。”

沈疾川咽下喇嗓子的小米粥:“你成績也還行,再過半年就高三了,去給初中生補習綽綽有餘,要不你放學之後,去做兩個小時家教?”

“是我之前教過的小孩,你來接手,補課費就少要一些。這樣我就能去別的地方多賺,咱們兄弟一起攢錢。”

沈承宗高興道:“好啊!”很快又猶豫,“不過競賽班會布置作業,我家教兩小時回來,時間不一定夠用。”

老太太捧著碗呆呆聽了一會兒,忽然抹起眼淚來。

沈承宗嚇了一跳:“奶奶,怎麽了?”

柯朝蘭心疼得不行:“我們沒用,你才多大,就要出去幹活賺錢,你還是個小孩子。”

“……哥,”沈承宗無措地看過來,“哥,你哄哄奶奶。”

“哥!你又叫沈疾川那個死東西叫哥!”這一嗓子怒喝陡然飆升,近乎尖嘯,柯朝蘭紅著眼怨恨道,“都怪那個喪門星,自從撿了他養,家裏只辦白事了!別提他!別給我提他!!”

“要不是為了養他這個撿來的,你爺用得著違規開大車賺錢?車會翻嗎?你爺死了,他還不安生,又把你媽克死了,喪門星,**的玩意兒,臟心爛肺,豬狗不如!”

飯桌上氛圍凝滯而窒息。

沈承宗惶恐的看著她,又看向沈疾川。

沈疾川沈默地給老太太順氣。

奶奶在他還小的時候,很精明的,後來得了阿爾茲海默癥,她總是記混一些事,經常將他和沈承宗認反,或者將他認成他那死去的養父。

又或者分不清現在的年份,沈浸在親人去世的傷痛中,情緒暴躁且極端化。

清醒時,奶奶對他雖然不跟對承宗親厚,卻也是關愛的。

沈疾川偶爾覺得,奶奶情緒失控的時候分不清人也挺好,起碼不會指著他鼻子罵。

這樣他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沈疾川揚起笑臉,“您別生氣,已經把他攆出去了,他不會在家的,您也看不見他。吃飯吧,不要為了不值當的人生氣,承宗都嚇著了。”

柯朝蘭這才不罵了,也心疼的拍了拍沈疾川的肩膀,“孩他爹,辛苦你了,撐著這個家,我給你織了新的棉手套,待會兒你來我屋,我再比一比,改一改。”

沈疾川眼睛笑著:“好。”

吃完飯,柯朝蘭拉著他改完手套,就撐不住睡了,沈疾川從她屋裏出來,輕手輕腳關上門。

桌上的碗筷都被沈承宗收拾幹凈了,見他出來,小聲喊了句:“哥。”

“放心,奶奶睡了。”沈疾川朝自己屋走去,袖子卻被拉住。

他回頭看。

沈承宗聲音低低:“哥,奶她不是故意的,她腦子不清楚。”

沈疾川一笑,“我知道。”

拽著他袖子的手更緊了,“哥,你別傷心,別不管我們……”

沈疾川無言。

“這是我家,哥不會不管你們的。”

得了保證,沈承宗這才松手,眼中仍有不安。

沈疾川知道,他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也不是沈承宗親哥,所以他總是擔心,自己會因為奶奶的病和時不時的責罵心冷,放棄他們。

尤其是他還有半年高考,沈承宗會旁敲側擊問他報不報省內大學,上大學後還會不會回來。

他弟弟很沒安全感,很怕他把家裏扔了。

沈疾川轉過身,又安撫了幾句,等沈承宗回去,他也回了自己屋。

他捏著奶奶親手織的溫暖柔軟的手套,坐在書桌前發了很久的呆,心臟的酸楚和委屈如蛛網,在角落裏織成密網。

很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視線落在桌面,那是沈先生給他的試題。

他試探著做了幾道,發現難度適中,便一頭紮了進去,沈浸在解題的快感中。

做了兩張,沈疾川心中酸悶情緒散去,腦中不自覺浮起沈先生那張和他如出一轍的臉。

沈先生和他沒有血緣關系嗎?他們有沒有可能是叔侄?兄弟?

他實在是不敢問,他怕問出口,會是烏龍一場,也怕成真,破壞沈先生平靜的家庭。

大概真的就是巧合,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要是沈先生家裏丟過小孩,那見肯定他第一眼就會問了。

思及此,沈疾川跑去床上做了一百個俯臥撐,二百個卷腹。

熱出汗了之後,他拍拍自己的臉,點著腦袋警告裏面的腦子兄:“不要亂想,不然就再做一組把你累到再也轉不動。”

腦子兄不轉了,可他心裏暗處卻翻湧著難言的莫名躁動。

*

天色漆黑。

沈止躺在床上,靜靜盯著蒼白的屋頂。

客廳開了燈,臥室沒開燈,天暗了,臥室裏也跟著暗了下去,只有些微光亮從半敞開的門裏投射進來。

碰瓷、被撞。

這種把戲實在算不上高明,而且還傷了自己。明明有更好的結識辦法不是嗎?

腳踝和掌心傳來細微但不容忽視的痛感,但沈止感受著身體的疼痛,心底竟浮起一股堪稱輕松愉悅的情緒。

他心想:“不是幻覺,會疼,是真的。”

沈止擡手看著掌心包紮的紗布,對著紗布下的傷口,他神色竟似有些欣悅和滿意了。

在床上躺到深夜,他仍舊毫無困意,耳邊又出現幽微細碎的幻聽,便靠在床邊,拿起手機,點開聽書。

低微的風聲在窗外吟唱,被雨水洗過的夜空澄澈幹凈,手機屏幕中,朗讀碟片徐徐轉動:

“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周圍和我身體深處有一種看不見的、不可觸摸的躁動。[註]”

“……他認為,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組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覆雜的網。”

沈止摩挲著指尖,好似那裏還殘留著少年腰間的溫熱。

他將指尖蜷進掌心,像是抓住了什麽。

沈止闔上眼,困意逐漸滋生。

雨夜初霽,廣闊的夜幕籠罩著所有翻湧的、靜謐的。

平穩有磁性的男聲從手機傳出,仍舊在溫柔緩慢地朗讀:

“在大部分的時間裏,我們並不存在;在某些時間,有你而沒有我;在另一些時間,有我而沒有你;再有一些時間,你我都存在。目前這個時刻,偶然的機會使你光臨寒舍;在另一個時刻,你穿過花園,發現我已腐朽。”

“而此刻,匯集了我的豐盈與你的存在,通向未來的小徑仍在不斷分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