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錦思篇(三)

關燈
第106章 錦思篇(三)

今日西市開的早, 說是壁州那頭有大隊人馬要回來,連帶著掮客胡商一大票人。

商事連接著城內外, 裏頭的商家們也等著前些日子便預定下的貨物,直鬧的雞飛狗跳,連帶著武侯都比尋常增設了不少。

因是早起, 武侯們嘴巴裏也都不幹凈, 惺忪著睡眼按編制站好了,等著掌事分配至一百零八坊。幾個好事嘴碎的諢笑著,當中一個高個子擠眉弄眼調笑著三生坊昨兒來的頭牌娼妓,身段如何如何軟,大腿如何如何白, 有鼻子有眼的。

他說的正在勁頭上,也沒發覺旁邊的人在搗鼓,這麽後知後覺的一回頭, 卻見他們的常掌事已經立在朱門下, 一臉肅容, 冷目瞧著他。

按理說, 原是犯了事, 可這高個子武侯卻怕不起來, 相反,嘴邊擎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原來這位穿慣了胡裝的常掌事換了女兒家的衣裙。也不是多花俏, 打散了一頭長發,可這麽打眼一瞧,竟罕見覺出幾分風姿來。

四庫武侯大多都是光棍成了精的, 見了女人眼珠子不大會轉,嘴巴眼睛都不老實,也就忘了這位常姑娘當初在比武場子將大男人當沙包甩的場景。

“常掌事今兒可真是俏,依我看,不如點了胭脂,到十二花舫那兒轉一圈,小細腰這麽扭扭擺擺,指不定能覓得一個好郎君。”

話說的臊人,引得眾人諢笑開了。常錦行至他跟前,她的身量在尋常女子當中算是極高的,但和男人相比還是差了一截,那武侯被常錦這麽盯著,自己臉上反倒浮了紅暈。哪有姑娘家這麽直勾勾盯人的,還不待他再浮想聯翩,常錦一個耳光就給他扇了過去,直打的人眼冒金星。

在尋歡作樂的場子裏,哪個男人還沒被大姑娘甩過兩個耳光呢?可今兒常掌事這巴掌忒實誠了,那武侯面上神色覆雜,後知後覺朝手上一呸,兩顆牙沾著血滾了下來。

旁的人見他嘴賤討了罰,也不敢再嬉皮笑臉。常錦背著手,冷眼瞧著他:“再多廢話一句,我連帶著你腸子一並扯出來。”

話一出口,可見皮貌這種東西委實不可信。“!山!與!氵!タ!”

吃了大嘴巴的武侯訕訕站回了隊。

常錦帶著餘下的最後一批武侯到了西市,眾人四散,見她不走,也就留了一個心,尋思著常掌事今兒必定是要會情郎。或是和玄衣相私下相對了眼也未可知,畢竟這些年也沒見陳翛引薦過旁的人。

她一個大姑娘也不戴面紗遮臉,就這麽當街站著,站久了就很能引起別人的閑話。常錦目不斜視,定的跟樁子似的。

不多時,自西市口來了一群官家小姐們。京城裏最熱烈大膽的就要數黃侍郎家的辣子,瞧著幾個姑娘拋頭露面的,便知是黃姑娘攜著小姐妹們出來閑逛了。

常錦終於動了,她往這群姑娘堆裏一紮,瞧著倒沒什麽違和感。那些姑娘們似乎也與常錦認識,笑了一陣便走了,唯獨剩下一個身量嬌小的小姑娘。

好事的武侯面面相覷,都覺得很掃興。

常錦還是依著舊時習慣,她抱劍抱慣了,此刻這麽抱著胳膊顯得很不倫不類,霍弦思剛要說教,常錦就有些不耐煩了:“好了,你再多說一句我真縫了你的嘴。”小妮子年紀不大,倒頗有當老媽子的潛質。

霍弦思有時候還是很怵常錦的,便沒說話,兩個人捱的很近。姑娘家多是買胭脂水粉,逛釵鋪,小姑娘可勁地跑著,常錦也不會覺得煩,相反,跑著跑著,她也對這些未曾接觸過的東西起了一些好奇心。

常錦半蹲下來,霍弦思為她簪花,觸到她那一頭又細又軟的烏發時,霍弦思忍不住笑:“你的頭發真漂亮,留長了綰發一定很好看。”

常錦直起身,也不好意思去看銅鏡,她輕咳了一聲:“留長了跑馬的時候太麻煩。”然而卻還是為著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句誇而有些害羞,她慣會拿冷臉來遮自己真心。

霍弦思知曉常錦的性格,每每長長了一些她便剪了,仔細想來,相識幾載,還從未見過她插戴步搖呢,心裏不免可惜。

常錦認認真真選起了姑娘家的首飾,霍弦思站在一旁頗為用心地望著,眼瞧著常錦拿起一枚石刻的仿簪,她皺眉:“這個不好看。”

常錦也沒個轉圜的,直接就道:“不是給你買的,你要想要自己挑。”她總是這樣不會說話,霍弦思也不覺得傷人尷尬,只是有些失望,她問:“那你是給誰的?”

她漫不經心回道:“妹妹。”

霍弦思忽然來了興致,她是知道常錦是有個妹妹的,也是個江湖人,便問:“你的妹妹和你一樣大嗎?她和你長得像不像?你離開這麽久,她會想你嗎?還是說你會把她接到酈安來啊?要是來了我能見見她嗎?”

常錦不知道為什麽她瞧著文靜,一說起話來這麽聒噪,只好囫圇答了個大概:“是胞生的妹妹,長的很像,我不會接她來,你也見不到她。”一問一答倒是實誠的很。

常錦忽然轉著那枚石制的仿簪模具,壓低了聲音道:“越人以石為靈,崇尚山石,若依著南越的舊俗,心悅一人,當送石制的物件。這點與你們北齊大不相同,我聽說齊人多送玉佩。”

霍弦思也是頗感驚奇,她還未聽過有這麽一件奇事。不過仔細一想,送石頭多新鮮啊,有那麽一點傻,也有那麽一點獨特的味道在裏頭。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古話裏的詩詞終不是作假,她很信裏面包含的誠心和誓言。

常錦仔細挑了一個簪子,細細包了掖在懷中。霍弦思知道她這個人心口不一,能做她的妹妹,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兩人相攜並行,不知不覺就在鐵匠鋪子那兒紮了根。

常錦餘光瞥見一把新制的長弓,用的皮料很好,弦光成色漂亮,只瞧一眼手心便有點發癢。她掂了那弓,眼瞧著就要拉開,餘光瞧見身邊一臉期待的霍弦思,她松了繃滿弦的手,將弓遞給她。霍弦思有些不敢,明面上是拒絕的,可眼裏的向往卻藏不住。

常錦知道小姑娘總是對沒見過的新鮮事物充滿好奇心,一想到當初在廊州,小丫頭片子敢一木紮砸死個胡商,便知她其實膽子比天大。

常錦很有一股助紂為虐的不良風氣,也不勸她、怕她拉傷了胳膊什麽的,反而是教她如何做。

胳膊要用力,不是使蠻力,得要巧勁兒,搭在弦上,拇指和食指使弓弦脫槽。上好的牛筋繃緊,彈出餘影。

常錦頗為意外,有一出是一出的要店鋪掌事拿幾支箭出來,眼瞧著是要來真的。

店鋪老板瞧著這兩個小丫頭瘋的不著調,怎麽也不肯。常錦自是好說話的,客客氣氣要不成,女悍匪的氣性上來,推了人就到鋪子裏自顧自拔了兩只秀巧的箭,拍了一錠官銀封了鋪老板的嘴。

霍弦思這會兒有點怕醜了,她哪裏會拉弓射箭,弄不好是要被人當笑話看的。常錦卻遙遙指著對面的酒旗子,道:“只這麽點距離,你射中了我就答應給你講故事。”

江湖上的八卦可比折子戲好聽多了,關鍵是若常錦能給她說故事,那就意味著來陪她的時間會多上很多。

霍弦思也是存著你敢死我敢埋的心態,當真壯了膽子搭箭。

兩個不遮面的姑娘當街挽弓射箭,這事兒可比四處閑逛新鮮。瞧著瘦的一陣風都能吹倒的小丫頭,大家其實都盼著瞧她出醜博個樂子,沒人當真的。偏是常錦,按著她的手,扶著她標齊了酒旗。

常錦身上水洗的皂莢香氣在鼻尖幽纏,霍弦思也不知自己從哪兒來的一股豪氣,心不打顫地放了箭。

那箭力道不夠,卻也勉勉強強射中了酒旗。對面掌櫃的卻不幹了,蒸著一張紅臉叉著腰出來破口大罵。

常錦難得笑的開心,她笑起來眼睛會彎彎的,太像一只盛滿了蜜餞的銀月。

有點兒冷,但嘗著應該會很甜。

人群中一個胡裝男兒反應比旁的人要大的多,他直擊掌嘆道:“好女子!”

霍弦思面頰有點發紅,那胡裝少年郎正是從壁州回來的一批人,此刻停了腳駐足,貪看新鮮,卻不想撞著了這麽一道獨特風景,一時看的癡了。

羸弱的女兒家身上卻顯出堅毅,這樣的反差總是能格外惹人心動。

有家仆風風火火穿過人群,終於找著了人,他對著那胡裝少年郎道:“三公子,可叫我好找。你再磨蹭,回去可是要吃訓的。”後面那句話壓的倒是低。那胡裝公子頗為遺憾,覆又瞧了一眼臉紅的霍弦思,似乎是想要說什麽的,但是又覺得自己太莽撞失禮。

一來二去的,自己反倒是害羞了,他虛作了一個揖,笑著返身離開。

黃侍郎家的小姐也撥開人群走了過來,她是個辣性子,瞧著霍弦思這個鵪鶉膽子竟敢這麽出格,不免打趣她:“那可是謝禦史家的三公子,這次回來探望母親的。怎麽,你瞧他如何?”

常錦沒聽到她們這番咬耳朵的話,她很滿意這把弓,甚至覺得小丫頭筋骨不錯,日後若有機會,教一點皮毛功夫也是不錯的。

霍弦思面色發燙,卻並不是為著那胡裝公子,她猶在回想方才常錦貼在她頸間,緩緩呼出的溫熱氣息。黃小姐見她發癡,便搡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女子懷春!我都替你羞的。”

霍弦思回神,方才驚覺黃小姐說了些什麽,她只一笑,也沒放在心上。

這樣的日子總是過一日少一日的,霍弦思覺得自己應該知足知福,她應該好好的、安安分分地在酈安城內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她悄悄地牽了一下常錦的手。很濕熱的掌心,上面有薄繭,摸著的時候有一點點的發癢。

霍弦思低著頭,心腔裏的小蝴蝶就快要飛出來了,她得要閉緊嘴巴。

對方微微一怔,可在下一秒,卻緩緩回握了她的掌心。

她們在旦暮鼓聲往回走,一高一矮的兩個人踩在青石板上、一長一短的兩個影子落在朱紅的城墻上。

周身喧嚷,誰也沒瞧誰,誰也沒說話。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