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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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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染血

金鑾大殿像極了刑場, 所有的人都被閹割過情感,只剩下一副看不出殘缺的肉身。

李自越是恐懼, 蕭憫就越平靜,乍一瞧,他似乎沒有為著這一刻多興奮, 反而越來越厭惡李自這種愧疚的神情。

每個人心中都在較量、都在測算, 唯有陳翛,唯有他一人置身事外的冷眼瞧著他們。這樣悲情的時刻卻不能撼動他一點兒憐憫之心,冷血的讓人厭煩。

蕭憫看了一眼他所在的方向,頗為感興趣地笑道:“陳相一早便猜到了麽?”

陳翛卻不答反問:“你若是東朝,何必要反?”這話問的深意無窮, 既是質疑他的身份,又似乎是想要套出什麽話。蕭憫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他瞧著身邊的劉成山, 道:“陳相這是在為李家子拖延時間哪, 還是說到了這個時候才好奇皇家的秘隱?”

劉成山沒有說話, 只是對他搖了搖頭, 眼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陳翛是什麽人?最善於攻心, 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兒與他廢話,而是要李自交出藏納的印璽。可是蕭憫卻好像沒有看懂的他的暗示, 劉成山狠狠皺眉,他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只得轉身朝著張愈尋求幫助。

張愈站在那裏, 身形已經有些佝僂,半白的頭發讓他看起來太過老態。他下意識地去摩挲著右手指骨,他常在那兒拴著牽狗的繩子,如今已經養成了改不了的小動作。

陳翛看著金座上的蕭憫,道:“你的局設的這樣完美,只可惜一處有了錯漏。”

蕭憫看他,眼中有了些許興趣:“還請玄衣指點。”

“謝二郎。”陳翛深深看著他,沈聲道:“你本不必殺他,依著你的手段,只要稍加安撫,他照樣會為你做事。當初三生坊查出油料一舉太過刻意,倒不像是謝瑯露了馬腳,更像是你冒險刻意至他於死地。若你不冒險,可能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這酈安之中動手的人是誰。你本可以做的更不動聲色、更滴水不漏。”

蕭憫的笑凝固了一刻,他垂了眼。他本是個年輕俊秀的人物,又兼有文人氣息,這麽一垂首倒給人一種他很感傷的錯覺。蕭憫點頭,“是,我本可以不用動他,但是怎麽辦呢?”他很苦惱地皺了眉,“他欠了我的債,我不該追回來嗎?我就是想要殺他,從第一面,無時無刻不在這麽想著。既然這麽想,也就只好這麽做了。”

話一出口,是半分歉疚也無的。

陳翛終於皺了眉,他道:“謝瑯吞金自殺是在為你留後路。否則,你怎麽能走的這麽遠?”謝瑯便是再蠢笨,也不可能不懂給自己留條後路。便是下了大獄,也該有自己可翻盤的棋子。只是他放棄了。換句話說,蕭憫的贏,紮根於謝瑯的不想贏。

“陳相這是在教我做人的道理嗎?”蕭憫卻像是聽到什麽可笑之極的話,\"你的時間可不多了。”末了幾個字像是威脅。

陳翛緩緩走過去,朝著蕭憫的方向,劉成山立即上前一步,很是護著蕭憫的樣子。陳翛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他淡聲道:“你是為先皇後而來。”

那話不像是問句,更像是一種帶著篤定的確信。

蕭憫挑眉,竟是擊掌而笑:“真是多智近妖,陳相不如說說,你是怎麽個猜度的?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為著什麽而來的。”

陳翛卻沒有看他,他無聲地瞧了張愈一眼,這個沈默的古怪老頭究竟藏著一顆什麽樣的心呢?放眼這十多年,細細回想,在很多不該有他的地方都瞧見過他的身影。

十二年前的荀雀門之亂,通向金鑾殿的宮道上除了謝家人,還有這麽一個牽著黑狗的張公;十一年前的許家婚宴上,張愈藏匿在人群裏,默默瞧著他們這些人廝殺;一年前的大理寺縱火一案,火勢燒的那樣猛烈,卻獨獨碰不到張公府一絲一毫,那些突然殺出來又退離的越人刀客,真的長了翅膀嗎?還誰說他們早有可容身的地方?

“我只是想不到,張公竟然對先皇後情深意重至此,竟甘願十年如一日的蟄伏在朝堂裏,就只為了帶太子回朝。”

李自因陳翛的話而猛然回神,久遠的回憶混雜著難言的恐懼感瞬間占滿了他的心,他只能指著張愈,目中盡是震驚:“你......”

張愈終於擡眼,他瞧了一眼陳翛,眼裏沈的像是一潭死水:“你以為靠你這些無意義的猜度就能汙蔑先皇後嗎?”

陳翛點頭,“是,確無實證。知情的人想必早就張公被滅了口,只是死人雖不會說話,畜生卻可以。”他的眼神冷下來,“張公養的那條黑狗想必出自兗陵太廟,那些黑狗是先皇後早年豢養的,十分認主,可一見著張公卻不認生,如此想來,這當中沒有古怪嗎?或許張公也早知道那些畜生會壞事,但是你一直都沒有殺了它們,由此可見張公心仁長情。先皇後的小寵都帶在身邊養了這麽久,更何況是他的孩子。”他瞧了一眼蕭憫,“若蕭少保當真是東朝太子,倒正好能對上我苦想不得的這一點。”

那話帶著一點諷刺的意味在裏頭,蕭憫也沒有再笑,說到先皇後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沒有笑,連皮相上的虛假笑容都吝嗇給予。

李自忽然想到當年太子五歲誕辰,諸官送禮,一直寡於交際的張愈竟破天荒地上門送了一份異常沈重的厚禮。當時李自也只是自詡家門鼎盛,就連這樣的怪人都想要沾上幾分光。如今回想,才發覺其中的不對勁。

他是根本不知道先皇後與這張愈有什麽故事的,在李自的印象裏,先皇後雖對明寧帝無意,卻也不是一個隨意的女子。如今瞧著張愈,又看了一眼他視為己出的蕭憫,前塵往事襲上心頭,他竟也糊塗了,只怔怔道:“你和沈霜......”

張愈卻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你不配說她的名字。”

李自被他這話激怒了:“我是先皇後的嫡親兄長!我不配說?你是先皇後什麽人,你存的什麽心,你是個什麽樣的身份?”

張愈冷冷嗤笑一聲,至此他也不再遮掩:“親手送她進這樣的死人墳墓,你竟還腆臉標榜著嫡親兄長的名號?李自啊李自,你當真是無恥至極,拿自家的妹妹來博前程,這樣吸幹她的血。”他的聲音越來越啞,“你又是個什麽好身份了?”

李自平生最對不住的也就這個小妹,被張愈這麽一激,一時間心血翻湧,竟辯駁不得,眼瞧著就要暈厥過去。

張愈卻一字一字的咬重:“這世上,只有我會陪她。”他年歲已經不小了,可這樣年暮的人說出這麽執拗的話,才更叫人覺得毛骨悚然,“李家該死,不曾錯冤你分毫。”

在他們這般爭辯時,假太子卻匍匐著、像條狼狽的狗慢慢移到墻角,企圖從這個困死的牢籠裏掙脫出去。就在他要爬出殿門的時候,侍人忽然碎步行來,跪於金座上的蕭憫腳下,呈報道:“聖人不好了。”

蕭憫聞言瞧了一眼窩在一處的假太子,忽然就起身,他的身形輕的像一陣風。他走到假太子面前,半蹲下來,溫柔邀約:“太子要不要與我去看看聖人,想必他是很想見你的。”

假太子雙手並在一處,一個勁地往地上磕著頭,磕破了皮,他泣不成聲:“求你、求你不要殺我。”

蕭憫有點生氣,他握住了他的手,“太子不要與我一同去嗎?”

假太子連連搖頭,也不管看不看人。蕭憫很是惋惜地站起來,似乎就要這麽放過他了。立在暗處的武侯無聲瞧了蕭憫一眼,並沒有從方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一時間也被這真假太子繞的神智不清。蕭憫朝著那武侯伸出掌心,武侯一楞,旋即明白了,拔出插在腰帶上的短匕首,遞給他。

蕭憫沒有力氣,就連拔這樣的匕首都會發出很刺耳的聲響。假太子聽見了利刃之聲,腿側一陣熱流滾過,沒了命地開始瘋爬。蕭憫就這麽不緊不慢地在他後面跟著,有點像是鼓勵稚兒學步一般,很是耐心。

人的恐懼總會比死亡來的激烈的多,假太子似乎知道自己逃不得了,他任命一般靠在墻角。蕭憫就半跪在他身前,他說:“看著我。”

假太子顫抖著睜開眼,一行眼淚滾下來。

蕭憫說:“你如此想要這個身份,卻又做得這樣不好。比我不如,可見你沒什麽用。”他是真心實意地感到遺憾和可惜,“我早可以要了你的命,可是我又太想看著你往下走。真太子教不會假太子,真是讓人失望啊。”

還未來得及給對方什麽反應的機會,蕭憫便執著匕首刺進了他的喉嚨。他不會用刀,紮到骨頭時滑了一下,噴了自己一臉的血。因為做的不好不完美,他覆又拽著假太子的發間玉帶,這次真的緩慢而遲鈍地刺進了該刺中的位置。

溫柔地托著他的身體平放在地上,極快地抽身站起,帶著點蔑視的俯視著。

原來血是噴濺出來的,而不是四面八方的流出來的啊。

陳翛緊攏在袖中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他本不是個良善之人,可此刻瞧著蕭憫這樣病態的舉動,竟也覺出了一股深深的惡寒之感。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已經病入膏肓,爛到了骨頭裏。

明寧帝被劉成山轄制著,內宮裏的人都不知道皇帝究竟病到了什麽樣的地步。自登仙樓回宮,他便被鎖在了一隅之地,切斷了和外朝所有的接觸機會。哪怕是侍奉藥物都沒個體己人,有一回幾乎快要被活活餓死。

蕭憫揭開山河圖的帷幔,瞧見了面頰深深凹陷的皇帝。他長的這樣一幅兇相,騰蛇紋太重,想來年輕時也不算多好看的人物。

他們長的完全不像。

蕭憫坐在他的榻邊,瞧著他枯槁的一雙眼珠,只是很平靜地笑了笑。笑容牽扯到肌肉,高挺鼻梁的血珠往下滴落,染了皇帝身上的龍袍。

洇在天價的布料上,慢慢暈開來,毛刺似般不圓潤的邊角,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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