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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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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繡衣

王晌皺了眉, 這麽個低位官銜的小奴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可見他這些年也是太給他們臉了。他這臉色一黑, 那邊的武侯也覺出王晌的情緒,眼瞧著兩方誰也不讓,就要打起來了。

隔了一條窄街, 好事的人圍了一道圈兒, 那架勢不亞於觀看當日十二花舫的龍鐵花。

二層茶樓裏的百曉生探出了半個頭,剔著牙瞧下方的新鮮,原是看熱鬧,卻不想一晃神瞧見了裹著黑色披風的李棣。他歪了身子,一手的瓜子灑了大半。眼瞧著這官兵對峙, 刺頭對刺頭,想是要惹出大亂子了。百曉生忙不疊地關了閣窗,揮斥著茶樓裏的客人, 這樣的當頭, 可得自保為上。許多茶客正吃的盡興, 被這麽趕著出去頗為忿忿。

下閣座上的一個青衣人挑開了窗, 微瞇了眼, 瞧見大理寺的混亂。

“他怎麽在這裏?”

另一黑衣男子無聲闔上窗, 在店小二的呵斥聲中站起身,明顯異於常人的茶色眼瞳昭示著他的身份, 正是圖哈察。而在他身邊坐著的那位自然是所謂的胡巫聖女常鶯。

圖哈察帶上鬥笠,端了一盞酒囫圇飲下,他啞聲道:“還管他做什麽?十裏亭的戍衛都撤了, 南越的大兵已經壓境,北齊必然是要覆亡了。外頭起了大火,自家人卻在這裏撕咬的厲害,可想而知酈安已經爛到什麽樣的地步了。此乃天亡齊元氏。”

常鶯的心忽地一顫:“南越那邊不是有陳家的府兵壓著嗎?怎麽會......”

圖哈察冷笑一聲:“他那點兵濟什麽事,陳翛怎麽可能蠢到那個地步。”他的目光逐漸冷下來,“他遠赴壁州是為李家人,更是為下一招險棋,他在引別的人動手。說到底,他也不是北齊人,這兒死了多少人他不在乎。上位者豪賭,可不會管下面流多少血。”

常鶯緊緊蹙眉:“你之前為什麽不說?”圖哈察一把撈起劍:“我原以為,陳翛或許因為李家人有所改變。哪怕是顧忌著那小子的齊人身份,也不會下這樣狠的心。如今看來,竟是我蠢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在位十多年,怎麽可能改了心性。”

他嗤笑一聲:“這樣的玄衣相,才當得起他的名號。也好,無論是誰贏了,我們都有利可圖。”他瞧著往外竄的小民,空蕩蕩的右袖微晃。圖哈察道:“趁著荀雀門未關,我們且去內城,估計過不了多久,那道門就不會打開了,我們先占了安全場子,再靜觀其變。”

常鶯聞聲而動,也不耽擱。

大理寺外的對峙尚未有定論之時,闖了民宅的獄丞搜了一遭,卻是什麽都沒撈著。

為首那武侯瞇眼,他冷了臉:“王公可要有話要說?要不,這便跟屬下走一趟刑部?”瞧著他這番做派,便知刑部如今已是蕭憫的囊中之物,又是一個見風使舵被策反的小人嘴臉。

周身武侯就要來押人,立在一旁的李棣緩緩站出來,聲音已經沈地啞地不像話,“綁一個,試試?”

那武侯睨了他一眼,這會子也不做什麽表面功夫了。李家或是靠著陳相,或是依著舊時天恩,如今這一切可都不濟事了。他嗤笑了一聲,揮手示意周身的武侯上去綁人,卻不料,只是頃刻間,胸口便吃了踹。整個人狠狠跌了出去,砸在大理寺的外圍護欄上。

李棣猛地將環首刀刺進地面,上面血漬未幹,凝固成一道道斑駁的血淚,一萬分的瘆人。他甚少因著自己的世家嫡子的身份輕賤什麽人,可如今這帶著蔑視意味的一踹,倒真有了幾分不講理的霸蠻。

滿是不許還手、不容質疑的壓迫之感。

就在他踹出那武侯的一瞬間,四面八方湧出了無數錦衣人,並不在京城編錄名單之內。越來越多的錦衣人將城西圍了個遍,好事的城民們也不敢再看熱鬧了,紛紛抱著小孩兒往家奔。從另一方向趕來的李興琛勒緊韁繩,心中大石滾落。

還好,他沒有誤事,來的還算是及時。

武侯被踹的心口氣血翻湧,他囫圇吐了一口血,充血的一雙眼裏寫滿了憤怒:“李棣!你招領私兵!你是想要造反!!!”

錦衣人沈默地圍著李棣,以他為中心圈住了散漫慣了的赭衣武侯。

李棣從懷中祭出了李家塵封百年的魚符,那枚盤踞著家印的圖騰魚符,是百年的信仰。他青而紫的眼裏滿是混沌的風雲。臟汙的雪色裏,只十九歲的兒郎、昔日馳騁沙場的金甲將終於找回了那顆孤膽。從前為不連累家人,畏首畏尾,一度想要成為大家眼裏想要活成的樣子。

或許他本不是個好兒郎,這樣的反叛之舉早在上蒼的預料之中。否則,為什麽此刻他心中熱血翻湧,酣暢淋漓。

“若忠我,便跟我走。李家不死,我李棣不死,諸位便有生機。”

被皇權壓了一輩子的人,為大族的附庸品,這些私兵家家都有,可沒人敢拿出來用。這樣一個小輩的狂言,有人服就有人不服、有人嗤笑就有人動搖。良久的沈默裏,或是在掂量他這番話的分量,究竟值不值得去一賭。

李棣卻只是冷冷瞧著周身這些面生的臉孔,這兒不是壁州,這些人不認他的好,大家權衡利弊的也只是利益。周身這些沈默的人,但凡有一個反口,都可能頃刻間逆了局勢,說到底,他如今算是背水一戰,橫著一條命放在這兒了。

偏是這股狠勁,激得一個年輕的繡衣衛站了出來。

他臉色發紅,像是漲怒,這麽氣勢洶洶地站在李棣跟前,一度讓人以為他要上去扭打,卻不想,他竟屈膝下跪,是一個臣服的姿態,厲聲道:“齊元氏害我合族,酈安蛀蟲在此,此刻不誅,更待何時?!”

他那番話中氣不足,帶了點少年郎氣血翻湧的嘶吼聲,卻震懾住了當場諸人。曾幾何時,他們已經習慣於被盤剝。若今日算的上是謀反又能如何,左不過是拼了命去爭一個屬於自己的清平盛世。

繡衣衛中有人應聲而動,反手便勒住了那跌在地上的武侯,刀光劃過,一腔腥血噴濺,卻是活生生割下了一顆頭顱。陣陣的尖叫聲中,繡衣衛們紛紛瞧著李家子的方向,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堅毅。

他們的血還是滾燙的,他們的心還能跳動。

李棣旋即轉身看向王晌,卻是再冷靜不過,他道:“王公,端看你如何了。”術業有專攻,查證案件贓物,須得讓真正的能人上場。李棣這番話立在這裏,便是給了個定論,如論後事如何,他都會保了他。

王晌心中暗暗震懾於這好兒郎的膽量,他接過身邊主簿的冊子,飛速的翻閱,相比較那些白紙黑字,他腦中的東西來的更為可靠。

獄丞帶進了第二批細犬,這回李棣、王晌並謝曜三人都跟上了。

雖為戶部尚書,張愈的宅邸卻難得的清貧,幾乎是家徒四壁了。他這個人生性古怪,也不與什麽人往來,也就是這樣泥鰍一般的性子,竟能裝瘋賣傻似的在酈安紮根這麽多年。如今細想,竟不免暗暗心驚。

李棣瞧著翻了個底朝天的內室,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王公可知張愈是哪裏人?”

大理寺主簿就要傳喚下面的人搬出卷牘翻閱。卻不想,王晌答覆的很快:“定寧一百七十九年九月下旬多發秋雨,下縣小吏擢升至京都,張愈便是當中的一撥。若我沒記錯,張愈應當是......”話未說出口,便先把自己給驚著了,他緩緩吐出四個字,眸中神色覆雜,“廊州何山人。”

從前他們只關註著那些小吏來京一事,從未深想過當中的聯系。便是有,也盡數往謝家身上猜度了。以範仲南為首的貪汙案當中小吏,第一批便是從廊州開始的;而如今的太子少保蕭憫也是廊州何山人,再來一個張愈......有些事情似乎有了解釋。

謝曜與獄丞走進了內室。再普通不過的一間屋子,俱是文儒的陳設。歷經家族大變之後,謝曜明白能設下這樣大一個局的人,絕不可能將書信一類的東西留存,因而他也不和獄丞們一道。

謝曜環顧室內,他手裏也牽了一條細犬。

內室正中塗著一幅山水畫,上面無人無物,只有潑墨飛濺,大面積的留白,這些潑濺的墨點像是飛雪,又像是霜降之時凝固而成的結晶。一人一犬沿著畫壁緩緩地走,謝曜試著去推那畫,很可惜,後面是實打實的墻,並非什麽機關。就在他抽回手的那一刻,指尖卻沾了一些奇怪的味道。謝曜湊近了聞,只覺得這味道似曾相識,可一時叫他說,又說不分明。

細犬顯然也覺察到了什麽,只一個勁兒的對著那巨大的畫壁狂吠。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李棣聞聲走近,他撚了畫壁上的墨漬,與謝曜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用多言,在李棣的眼神中,謝曜也想起了這股特殊的味道究竟是什麽了。

李棣沈聲道:“叫人來把這面墻砸了。”

站在檐下的道士頭小童也不敢說話,他抱著那只被踹的奄奄一息的老黑狗,無聲地淌著眼淚。

獄丞們的動作很快,待得在潑墨畫壁上砸出一個洞時,眾人皆屏息以待,細犬這回真的聞到了刺鼻的味道,止不住地狂聲嘶吠。

王晌撥開站在前面的主簿,卻見被石磚封實的畫壁之內原有一個甬道,如今已經被磚石填充。搬開石塊,能見到裏面還有未來得及運走的深色大桶,甬道很狹窄,幾乎是密室一般的存在了。地上盤踞著斑駁的黑色液體,時間久了凝固成幹涸的固態。

那股難聞刺鼻的氣味便是從哪些黑色的固態物體裏散發出來的。

王晌心下大駭,他豈能不知這是何物,“這、這不是當初在三生坊搜集的油料嗎?”

李棣卻冷笑一聲:“或許當初真正縱火燒了王公大理寺的也不是謝二郎。”他沈聲道:“城東城西之間隔了一道長街,更兼有荀雀門攔截,謝瑯若是想要縱火,確實可以利用三生坊來藏納油料。但是相比三生坊,張公府或許更為便捷。那場大火燒的太猛,誰能想得到鄰居就是縱火之人呢?”

王晌心中一滯,也怪當初他被這件事繞暈了腦袋。因是費勁心力在三生坊搜尋出了物證,也就不去深想為什麽那些油料還留存在三生坊中。若是謝瑯有心藏納,那些油料就是隱形的罪證,萬一有一天被人發現,這事便藏不住了。

仔細深想,王晌竟不免猜度,或許那些在三生坊的油料原本就來自城西的張愈宅邸,只是後來被人有心運到了那裏。那人知曉謝家的一切,曉得謝家有和三生坊連通的地下密道。趁著陳李二人發現密道,索性直接將這臟水一並潑給了謝瑯。

一念及此,不禁冷汗淋淋,當真是毛骨悚然。

謝曜卻已經是眼中盛怒難忍,此時見到這秘藏的贓物,便是再愚,他也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當初他的兄長被定罪,犯下的鐵罪不過兩個,一是五年前的廊州貪汙案件、一是私自縱火燒了大理寺。可如今看來,連這兩樁鐵證都是他人誣陷設計。他的兄長,就這樣懷著不可饒恕的逆罪吞金自殺,至死也要背負著罪佞的恥辱。

焉能不痛。

“蕭憫......”謝曜自喉中發出絕望的怒吼,他猛地捶了石壁,拳上鮮血淋漓,恨的聲音都帶了澀意和啞意:“我要殺了你!”

李棣的情況不比謝曜好上多少。他雖一早便知蕭憫背後有人,當初在兗陵太廟上,許容纓似是而非的那句話讓他想到了這個豢養黑犬的張公。也是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前來佐證,卻不想,竟真的查出了這樣一個驚天秘隱。

豺舅養帝儲。

許容纓在太廟待了那麽多年,或許也曾見過一些不為人知的秘隱。

養了豺舅的人是張愈,那麽帝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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