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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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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真假

別了陳翛, 李棣在人群中穿行,他自下方飛快地巡視, 不多時便瞧見了母親和弟弟。他們被人群簇擁著推至一處小酒坊下,當中有不少武侯正在攔堵著四竄的亂民。

李夫人抱著小小的孩子,雖經大亂卻並未過分慌張。弟弟尚不知發生了什麽, 仍以為大家這樣四竄是在逗樂, 咯吱地笑著。李夫人一邊拂眼淚,一邊拍著他的背,眼睛四處張望,很急切的樣子。

李棣沒有走過去,他們之間隔了一道長街, 但是他知道母親是在擔心自己。有的時候人的情感並不需要那麽多的詞句堆砌,他於這一方面確實是笨的,可有時候他也不想那麽聰明。

還是笨一些好, 不容易生怨, 有一點愛就會覺得知足。

在確認他們無虞之後, 李棣飛速地邁步上樓, 他跨著懸梯翻身而上, 胡裝身形矯健, 迅捷地避開擁擠的樓道,很快就抵達觀賞的鳳臺。並不見皇帝, 父親也不在,唯有三五個落了單的大臣瑟瑟發抖擁擠在角落裏。

李棣俯瞰下方,瞧見了陳翛, 他果然是沒有走的。一百零八坊調任的武侯悉數到位,赭衣如同潑墨一般散開,在他的吩咐下動作很快,不多時便聽到了荀雀門大門關閉的“轟隆”聲。

滿天炸裂的鐵花也漸漸歇了,長街只剩下形容狼狽的男男女女,四處都充斥著極樂之宴過後的死寂和荒頹。

他測算著先前所見之人遠去的方位,果不其然,行至不過百十來步,便在一處偏殿的閣間尋見了一角黃衣。

四爪的蟒,正是東朝。

歷經波折尋到了人,李棣心卻忽然安靜下來,步伐也在不經意間緩慢了。他雖年少離京,可七歲之前的記憶卻牢牢刻在他腦海裏。在李棠尚未出生之前,他經由父親教導,一直認為東朝太子才是他的兄弟、君臣一般的兄弟。

他們身上同流著李家的血,這樣矜貴的血脈,百年不斷,是生生世世的榮光。仔細算起來,雖進宮那麽多次,但他太子與他接觸很少,唯有當年在小小的馬車中,兩個大政中如同棋子一般孩子互相瞧著對方,用最無力的話去舔舐傷口。

太子堂哥是個親和的人,那是他對同齡人的初始印象。此後久久存於腦海裏,正因如此,他才會下意識地以為世上之人都會這樣的,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一個緣故,當年奚州的乞丐才會那樣輕易就欺騙了他。

李棣聽到自己有些發顫的聲音:“太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叫他堂哥。

黑暗之中有人應聲而動,一張帶著焦急的面孔半明半暗地轉向他這邊。許是心中不安,他這般舉動落在李棣眼中都比尋常慢上幾分。

太子倉惶擡眼,瞧見了迎面站著的少年郎。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面相與往後變化極大的,另一種則是骨血裏都帶著父母和宗族的影子。很顯然,李棣與眼前的人都屬於後者。

李棣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了兩個字:“太子?”與之前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的兩個字。

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雙寫滿了欲望的眼,他怎麽可能認不出。十二年前騙取他的信任,搶走了屬於堂哥的玉璧,那個口口聲聲說要與他做朋友的乞索兒。

李棣一直以為這個人會被越人追殺,亦或者被尋來的京兵戕殺,諸多可能都推測過。他萬萬沒有想到,真貍貓竟在酈安的金鑾殿上坐了這麽多年。沒聲沒息地,貪婪無恥地享受著這一切。

所以他李家誓死護著的,倒頭來就是這樣一個質劣的人嗎?

憑借什麽?他怎麽敢?!

元均瞧見李棣竟不自覺地腿腳打了軟,他下意識地環顧周身,瞧見東宮的親衛尚在,這才稍稍安了些心。他緊握著懸掛在腰間的玉璧,似乎那個東西能讓他安心,能讓他從極度的恐懼中抽離出來。

那枚玉璧仍舊無暇,是世間難見的奇物。細細窺看,卻又能瞧見上面盤踞著許多金絲紋路,瞧著就像是整玉被人摔碎,覆又費心以金線修補的模樣。

玉是真的,人是假的。

李棣無聲走上前,他高出元均半個頭,又是習武之人,眼中灼燒的怒意已然不可褪。太子卻強撐著精神,他心道李棣決不敢動他,就連李相大人尚且不敢動他,更何況他的兒子。亦或是常年在這個高位上坐久了,讓他產生了一種可笑的恍惚和錯覺。他總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就是太子,周圍一切的人違逆他就是想要害他。

他害怕有人搶走他的東西。他的夢不能碰的,容易碎。

元均厲聲呵斥道:“退下!”這是他拿來對付東宮內侍的一套,向來很管用。

李棣置若罔聞,一步步地逼近。如今情形再不是當年了,他不是供人拿捏的軟柿子,更何況如此舊怨,怎麽能因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而震懾住。

元均退無可退,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高聲喊著:“蕭少保!蕭少保救孤!!!”

蕭憫卻不能回答他。

此刻的蕭少保手中挑著一件明黃色的披風,一個侍人瑟瑟跪在他腳下。他那雙瑞鳳眼裏寫滿了溫和:“聖人何在?”

侍人答不出,蕭憫頗為耐心地蹲下身,他掰正他的面頰。文人向來是沒有什麽力氣的,更何況是向他這樣的渾身上下都充斥著讀書氣的少保。

蕭憫捏著他的下頜骨,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思考什麽:“你敢幫襯著聖人,是不想要這條命了嗎?也罷,也罷,我不與你追究以往的過錯,你只要告訴我聖人見了誰,我依舊會放了你。你們都知道,我從不殺聽話的人。”

侍人怯怯擡眼瞧他,是雙溫柔的眼。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當即便招認了:“奴並不知,聖人只叫奴換了袍子,旁的一概未說。”

蕭少保覺得有點可惜,他松了手。見他此舉侍人忽然慌了,這種無聲的威懾反倒叫他恐懼,他立即磕了頭,“或許、或許是李相大人,奴似乎見到李相大人也往那邊走了。”

蕭憫的聲音很冷:“哪邊?”

“奴只知曉是登仙樓下閣的西南邊方向,旁的真的是不知道的,少保饒我。”

小內宦顫抖著想要去求抱蕭憫的衣襟,還不待他觸上衣角,便有黑影上前捂了他的口鼻將他拖了下去。

這樣的地方,弄死一個人太簡單了,簡單到叫人覺得沒什麽樂趣。蕭憫睨著漸漸平息的登仙樓,一時竟瞧不出他究竟是在生氣還是在發呆。

劉成山揮了揮拂塵,啐道:“腌臜東西。”說的正是那個沒了氣兒的內宦,他的聲音又尖又細,“皇帝真是個舍得下血本的,就為了和李自見一面,當真是瘋魔了。”

蕭憫沒說話,可黑暗中有個略略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他不是瘋魔了,他是篤定了李家不敢叛他的。世代忠良,可供魚肉,皇帝倒底不蠢,李家或許才是他最後的底牌。”

聞聽這話,劉成山默默點頭,瞧上去他似乎很信服說話的人。蕭憫緩緩側過身,手中那件龍袍披風被他扔到樓下了,沈甸甸的像是一塊金玉。他說:“亞父,依照如今的情形來看,可是再等不得了,我們收網罷。”

那沙啞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許猶豫,他說:“再過幾日罷。”

蕭憫斂目,他自是知曉對方要等的幾日是為了什麽。人已死了,卻還要瞧其清凈安歇才算完,唯恐被地面上這些腌臜事擾了。

不過也是,地下是沒有鬼的,鬼都在人間呢。

他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

一把雪亮的劍刃脫了鞘,元均顫著手握著那把劍橫在自己面前,顯然是冷汗津津。

李棣只是稍稍一用力擊他的腕,那柄瞧著唬人的劍便脫了手。劍柄一劃,落到他掌中,劍尖在青石地面上劃著,發出銳利的聲響。

兩人離的極近,可因李棣是李家的公子,算是□□系的,因而周身的侍衛都未發覺這兩人之間的微妙氛圍。眼見拿著劍的李棣就要走到他跟前,元均喉嚨陣陣發緊,他是曉得他的名聲的,看著他的眼睛,他就知道這人是真的想殺自己。

李家子戰場上割人頭跟割稻草一般,他不殺老弱婦孺,不殺無害的北齊同胞。可仔細掂量起來,自己竟如何也不在他的免除名錄之內,元均瞪大了眼,退無可退地貼在墻面上,兩腿間滾了一陣熱流。

李棣的鼻息就在他跟前,只聽到一陣銳響,那把劍竟被他斜刺入青石板面,可見力道之大。

李棣森森然道:“此刻我不殺你,不代表我輕縱了你。你既有膽量攪進這酈安城,敢坐在東宮的大殿上,就且記著來日因果報應必到。屆時若地府不收你這游魂,我定會親自來取。”

他那一番話說得極冷極克制,似乎不像是威脅,更像是一種明令敘述。

李棣忍著心下諸多存疑,至此他才知明面上安定的酈安城下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或許能圖一時痛快要了貍貓太子的命,可後果呢?必定一石激起千層浪。範仲南一案的前車之鑒尚在,他再怎麽心有不服也該學會收斂了。

好刀需得藏鋒,陳翛十九歲之後便不再執刀,是因為他早已將自己煉化成了刀。而如今,到他十九歲了,他也該學著往前走,而不是旁人推一步走一步。

這一夜的動亂以聖人無虞告終,溯胡的聖女有沒有祈到福倒是不好說,只知道皇帝對此十分震怒,當即便決定押解了打鐵花的伎人。另外間接扣押了圖哈察一行人,官家給出的命令是唯恐賊人傷了貴客,此時須得有個交代才算完。

當夜,李棣奔赴至家。他素來不喜和家人同住,就是搬回來也只是居住別院。李家宅府十分寬敞,主院和偏遠向來離得遠,衣裳未換他便匆匆行至父親的書房。

李自疲倦了一天,此刻正歇在內室瞧著那方漆盒,冷不丁聽見下人傳報,他皺了皺眉。

李相大人不動聲色地將漆盒推至書架之後的卡槽,那是個絕對隱蔽的地方。

他端正姿態,淡聲道:“傳大公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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